“欢迎回家。”
眼前的这个男人神情雀跃地,向我传递出他此刻的幸福。
“嗯,我回来了。”
——如果能这样说的话的话,就很完美了吧。
只是,诶……
我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清楚现在的“我”是谁,以及,我还不知道现在身处何方,擅自应下的话,恐怕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见我默不作声,男人也觉察到了异常,喜悦的神情渐渐褪去,回到了他刚进入我房间时的那份凝重,与忧伤。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是……在恨我吗?也是,我做了那么多错事,确实不值得原谅……不,呵,你在想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对啊,那时候她已经……“
男人忽然自言自语起来。
是我的沉寂影响到他了吗?只见他的表情越来越愠怒与阴沉——
不过随即就散去了,他似乎是得出了某种结论。
“那么,就只有这种可能了吧。”
他对自己述说着,然后靠了过来,张嘴,好像想问什么问题。
我有些紧张,但又觉这样没面子,就努力挺起身体,不让自己显得畏畏缩缩。
“米琳,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他问道。
“米……琳?”
“这样啊。”可能是我的反应符合了他的猜想,听到我小声的念叨后,他并没有显得很失望——虽然还是有些遗憾就是了。
也许是不甘心,他继续问道:“那,你能想起什么关于过去的事情吗?”
关于过去的事?那可多了,只是……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现在的我,真的是原来的那个我吗。身体完全改变,记忆也受到了些影响。
对自己,我不清楚;对外面,我更是一脸茫然。
那还是装作彻底失忆的样子吧,沉默、沉默就好了!
“……”
“是……吗?是啊,总要有所代价,你还在奢求些什么呢?她能醒过来,就是最好的幸福了——别忘了,是你牺牲了她!”
他忽然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咬牙切齿了起来,面容可怖,吓得我连连后退。可能是拉扯到了小臂上的针头,一股刺痛感击入大脑,让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还掉了几滴眼泪。
“啊不,这不是……”可能是回过了神,他突然意识到我也在场,懊悔的表情迅速消失,手忙脚乱的,整个人慌张了起来:“那个,不是在说你,不要怕……啊啊,怎么办啊,吓坏了可不好,都已经哭了……得想个办法才行……”
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让我先前对他“稳重忧郁”的形象判断立刻瓦解。但,怎么说呢,也不赖,感觉他是个能让人稍稍卸下心防的人呢。
不如,主动接触一下吧,看看能不能问出些情报。
沉吟片刻后,我鼓起勇气,准备起个话头——
迎面贴上了一个扭曲恐怖的鬼脸。
“我*你是谁啊你要做什么啊你的人设崩了快滚开啊啊啊啊!!!”
这个男人,两只手一边勾嘴角一边外翻眼睑,还发出“嘿!嘿!”的古怪声音。
我被吓得跳了起来,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剧烈的惨叫声。
他也好像被我的反应吓到了,连忙退后,接着不解地望向我。
你不要看过来啊,把你的手从脸上移开!毁了毁了,你的脸毁了,我再也不忍直视你了,我将用一生来治愈这两秒内受到的创伤。
“爸——爸——你——在——干——什——么——呀——”从外面传来的响亮童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尴尬。
“爸爸,还在姐姐的房间吗,要呆那么久吗?我饿了,我要吃饭!爸爸~”
声音越来越近,最终,一个黑发的小女孩肆无忌惮地跑了进来。
小家伙很可爱,小圆脸萌萌的,绛蓝色的大眼睛汪汪地闪动,像泛着水波的湖面。鼻子很小巧,嘴巴却不,大方而骄傲。她墨色的发丝看起来十分柔顺,头的两侧扎了灵动的双马尾。
最后,就是头顶生出了两只竹笋般的褐色小角。
她现在穿着的米黄色印花连衣裙脏兮兮的,跑进房间来,一脚一个泥脚印。
“米露。”
男人背对着小女孩,叫住了她,然后——
“嘿!”跳转过身猛然做了个一模一样的鬼脸。
喂,你是魔鬼吗!那么小的孩子都要欺负,会有阴影的吧!
“嗨嗨!”结果,女孩立刻做了个相近的鬼脸,还饶有兴致地吐了个舌头。
……
…………
??????!!
我*&¥%#你怎么能让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学这个,没了,没了!我的信仰没了!
我的心灵在崩溃中哭泣,我的思想在死灭中呐喊,我彻底失去了对生命的热枕。
先不管这是不是什么邪恶的组织了,这*莱塔尼亚*粗口就是个精神疾病中心!
怎么人的印象可以变化这么大?
一个大帅哥啪的一下就变成一个沙雕,一个小可爱啪的一下就能生出一副患上鼠疫的表情……
啊啊,这就是世界的本质吗?这就是那琢磨不透的人生吗?
“小米露,刚刚爸爸的那个表情怎么样啊?”
“很可爱哦!!爸爸最帅了。那,那,小米露的鬼脸怎么样?
小女孩用期待的神情望向那个男人。
“嗯……嗯,我打十分,比爸爸的还帅!”男人故作高深,一手托腮,说出了这样的幼稚话语。
“好耶!”小女孩高兴地抱紧了男人。
我默默注视着这两个人,他们应该是父女吧?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
我从小就在孤儿院生活,没有体会过拥有父母的感受。
唉,在孤儿院的日子十分艰辛,最惨的时候,还要顶着饿了一天的肚子和一群不长眼的混混打架。
嘛,说来也怪,在那天打赢之后,虽然还是独自一人,却总有和他人一起生活的体验,不经意间还会对着空气互动。
恐怕是因为我太过于孤寂了,所以臆想出来了一位不存在的友人吧。
不过这种感觉自方才发现自己变身后就消失了,果然还是有些怀念。
“那个,抱歉。”一道清脆的男声把我的遐思打断。
男人把注意力重新归在了我的身上,那个小女孩牵着他的手,怯怯地躲在他背后。
哦嗯!不自觉竟然忘了自己的目的了!呃——那个,我本来是想干什么来着?
“是我太过情绪化了。真是失礼,刚才不该向你说这些的。想了想,既然你已经失忆了,还是以面对客人的方式来对待你好了。”男人突然正经了起来,我一时无法适应他这么严肃的口吻。
“我想,你现在心中应该有很多疑问。那么容我介绍一下,本人是米切尔·格林,目前是一位医生。这位是我的女儿——米露。”男人用手掌拍了拍他身后的女孩。
“嗯。”我稍稍点了点头。我虽然不懂,但感觉他的举止确实挺有风范的,哪天就为在内心侮辱你的行径道个歉吧。
“而你,”他顿了顿,似乎要讲什么大消息了,“就是我的女儿——米琳。”
嗯。。。。。嗯?嗯嗯?
女,女儿?什么情况?
我连忙想要驳斥——
“啊,小米露知道了,她就是那个很懒的,睡了好久好久的姐姐吗?”小女孩突兀地喊了一声。
说,说谁呢!
我转头看向小女孩,她立刻把头埋在了男人的腿上。
“不要先急着否定。”男人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可恶,我也想摸),接过了话题,“你也没有办法证明你不是。也许对你来说我们是陌生人,但是对我们来说,你可是……最重要的人啊。失忆的你,也无处可去了吧,不如就让我们,来当你的家人,好吗?”
……
成为,家人吗?
啊,是啊,的确,孤独了那么久,如果可以在这里找到新家的话,也挺好。
可是,不知为何,我的身体已经接受了,我的灵魂却有无尽的眼泪想要流出。不知是在哪里,我听过这句话。好像是,某个很重要的人,亲口对我说出的。但我记不清了,对于过去的回忆突然间变得如此遥远。莫名恐惧感自我心中中升腾。不,不能答应!答应了就是背叛,我的家人永远只有一个,这是约定好了的,这是以“未来”为名立下的誓言!
可是,约定?誓言?那个家人,是谁?我欲图深究,割裂般的痛感再次传遍全身——可恶,我究竟忘记了什么?不能背叛,不能背叛……可是,我……
“没事的哦,欢欢,妈妈同意了哦,毕竟妈妈可是很有自信的。”
一阵轻邈的话语飘过,带走了我灵魂上所有的负累,我想寻找那句话的主人,可却发现一切痕迹都已消失不见。
不过,我的意念已然坚定,不再彷徨。
可是,当我回过神来时,我的身体,却已在不知名的时刻,率先流下眼泪。
——明明已经没有了流泪的意愿。
这具身体,它,也有自己的心吗?
“好吧……我答应了……”擦擦眼泪,我露出了一个微笑,对着男人,说道。
结果我发现他也流泪了。
啊,这么会动情的男人还真是有魅力
——很快我就后悔自己作下这样的思考了。
“说话了……我的女儿终于说话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可怜我这个老父亲啊,一直担心女儿要是成了哑巴该怎么办啊……”
我一直有在说话好吗!虽然是小声了点……话说,你刚才的那份文质彬彬的形象呢?是幻觉吗?
“爸爸,不要再哭了,爸爸,呜哇哇哇哇哇……”
小米露也不要去凑什么热闹啊!
“来,米琳,庆祝我们成为家人,也叫我一声爸爸吧?我好久没听过了。”
就刚刚,不是有人这样叫你了吗?
“不……”
“我们不是已经成为家人了吗?”我刚想拒绝,这个自称是我爸爸的男人忽然收起了全部的嬉闹表情,严肃地向我说道。
“啊,这,那,如果这样讲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啦……这个,嗯……嗯……爸……爸爸。”我生硬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感觉十分羞耻。
“啊啊啊,我太感动了,这人间一切的辛酸与悲苦都是为了这两个字啊。米琳,我的女儿,能再说一次吗?
“我不要,你个混蛋,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我怒呛道。
“哦?这不是挺活泼的吗,刚才还一直沉默的样子。诶,看来女儿一觉醒来,成熟了许多啊……话说回来,小米琳你,是真的失忆了吗?”似是漫不经心的,父亲抛出了这个问题。
“嗯?怎么了吗?”
“哈,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只不过,小米琳啊,你除了记不得爸爸以外,还有没有忘记些其他的事情呢?比如,知道8+21等于几吗?”
呵,小学数学,简单。
“29”我不假思索。
“好,看来算术方面没问题,是个好兆头呢。那,还记得‘法术基本理论吗’?”
法术基本理论……法术……法术?这个世界有法术?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是个科学侧吧?
慢着,穿越。是了,我怎么会忘了这件事!我一开始的目的可不是认亲戚啊……是,要逃离这里来着。
逃?为什么要逃……因为这里是邪恶机关?现在看来,显然不是了。
但又说不通了,无法解释为什么我的意识进入了别人的身体。而且原体主人已经昏迷了有一年多了好像,恐怕是我的加入才让“它”醒过来的。
那么,那么,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了……
我穿越了,第二次穿越。
唉,怎么这种事让我摊上两遍。
“米琳,你在听吗,米琳?”
“啊嗯,我在。”一声呼唤将我唤醒。
“想到答案了吗?法术理论的。”
“这个……不知道。”
“好,没事,不用紧张的,只是幼儿园的知识忘了而已,很快就能补回来的。
“那‘关于源石制品的使用规章’呢?这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呢,说出一两条就好了。”
啊……这难度也太大了吧喂,这是就是基础中的基础吗?
“我,我不知道……”
欸?他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词汇,又好像没说,是什么来着,源……
“一条都不知道吗?那我稍微转换下题目类型吧。米琳,知道维多利亚的主体种族是什么吗?”
维多利亚?英国?种族?不都是人吗?白人?日耳曼人?
“日耳曼人?”
“‘日耳曼人’是你从哪里生造的词汇啊……没事的,女儿,不用这么沮丧,毕竟是失忆了嘛。这些记背的内容忘了是很正常的。来,下一题:知道乌萨斯帝国在哪吗?
“不知道。”
“知道我们的国家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知道自己是什么种族的吗?”
“不知道。”
……
随着问题的深入,父亲的表情越来越无奈。最终,她停了下来,悲叹道:“人文知识完全没有,源石理论一窍不通,只知道最基本的数学运算——米琳,我的女儿,你已经成为一个废人了啊!”
喂,不带这样损人的吧!做父亲的难道不应该在女儿失落的时候鼓励她吗?话说,你刚才一直在念叨着的源石、法术之类的,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等等,源石,法术,源石……技艺?维多利亚,乌萨斯?羊角——兽人?种族……
该死,我怎么会忘记这个东西?多长时间了,我没有提及它?是了,是上一次穿越,我最后的记忆,好像就是在玩这款游戏来着……结果却消失不见了……是这样吗,原来现在是穿越到了这里吗?那倒是说的通了,但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唉,米琳。我再问一道题目,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那我这个老父亲对你那悲惨的未来就真的无能为力了——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叫什么名字?
“——泰拉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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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果然还是太成熟了,真正的六岁小孩说话可没这么清晰,更何况是昏睡了两年——这让我感觉可怕。不过啊,她给人的表现又确实是失忆了的样子。
“失忆吗,起初我是不信的,抱着姑且试一试的想法,给她出了几道常识性的问题。哈哈,你猜怎么着,没想到她是真的不懂!她那皱着眉头故做深思的样子真的是很可爱呢,真是和你当时的你一模一样,不是吗,米切尔小姐?啊抱歉抱歉,我不是在说你脑袋不行,只是……好吧,我承认了,我就是在调侃你,抱歉,别生气噢。不过呢,哼哼,她那股咋咋呼呼的气质可绝对是遗传了我呢。
“是啊,也正是如此,我选择了相信她。毕竟怎么看,她都是我们的女儿啊。也许她确实同化了那诅咒邪灵的意识,变成熟了,变陌生了,变得不像是原来的那个人了。我也愿意相信,她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你说我今天开朗了许多,是吗?大概是因为我迷途的人生终于有了新的方向了吧。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很幸福。”
夕阳下,黑发的男子独自坐着,思念着已逝的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