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自然不能把吴敏佳带回自己的宿舍楼。
且不说宿舍楼里都是男人,一个高中女生在里面会极度不方便。就说宿管阿姨,他又没有正当理由,恐怕把这个女孩连宿舍门都带不进去。
所以无法,夏南只能带着她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旅社,牵着她的衣服袖子走了进去。
这儿和外面的小饭馆一样,都是专给大学生开的小旅社,不贵,一晚上才八十块钱。
夏南带着她进去,在前台用自己的身份证号开了一间房。那女服务员开房的时候盯着夏南看了好几眼,眼神有点怪怪的,或者是因为吴敏佳穿着高中生校服,年龄看起来太小了。但夏南问心无愧,倒没露出什么奇怪表情。
吴敏佳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台上的自动售货机,好像是卖盒装套套的。
夏南没注意她的情况,只是开好房卡,就说了一声“走了”,随后便带着吴敏佳上了楼。
这种小旅社也没有电梯,房间在三楼,他们登上楼梯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房间是最里面一间,夏南进去插上房卡,打开灯,看到里面设施虽然陈旧,但还好比较整洁,房内也没什么异味。
夏南没有交女朋友,自然也没有来过这样的小旅馆,第一次来,倒没觉得让人特别住不下去。
吴敏佳站在门口,低头看门缝里留下的小卡片。夏南走过去,把卡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随后说了句,“别看了。”
吴敏佳抬头看他一眼,他左右看看吴敏佳乱糟糟的头发,略有些嫌弃地问了句,“你多久没洗澡了?”
吴敏佳没有回话,只是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的味道,脸色也红了起来。
“先去洗澡,晚上就住这里了。”夏南关上门,从浴室抽出毛巾,扔给吴敏佳。
她又“哦”了一声,没有答话,便依言,乖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夏南坐在床上,表情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今天的每一言每一行,连他自己就解释不清,究竟带着怎样的源动力。
因为可怜她?或者因为上午看她玩了几局游戏?
他从来不是如此善良的一个人,面对一个陌生女孩,莫名其妙就释放出了如此之大的善意。
夏南自己有多少钱?这个月网吧去太多,月底之前生活费都不够用了。还要请客吃饭,还要请她住旅社?
浴室里面传来淅沥沥的水声,很难不让人去想象一个少女淋浴洗漱的香艳画面。
于是夏南打开电视机,用声音盖过了浴室洗浴的声音。
稍过一会,吴敏佳洗完了澡,只裹了一条浴巾,就赤着脚走出来,坐在了夏南的旁边。
夏南侧母看她一眼,明知故问道,“洗完了?”
她“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任由电视的吵闹给孤寂的房间增添几分生气。
又沉默片刻,夏南接着问,“你今年多大了?”
吴敏佳回,“十五。”
“十五啊……”他挠挠头,有些棘手地说道,“才刚上高一吧……”
“嗯。”吴敏佳又点了点头。
这时候,夏南并没有注意,吴敏佳的脸上,又非常明显地出现了略显纠结的表情。
她似乎在比对,在拿夏南和之前那个找她搭话的地中海大叔之间,比对着什么。
或者吴敏佳早就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或者她的未来已经一片惨淡,再没有什么未来。她也从来不曾渴望什么救赎与奢望。
但硬要选的话,她宁愿选面前这个,能和他聊两句游戏的,足够温柔的大男孩。
她便如此,既灰心又绝望地下定了自己的决心。
而夏南,这时候似乎又有了聊天的兴致,便接着问道,“你之后……也不去学校吗?”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真的吗?但你这么小,不读书又能干什么呢?”
吴敏佳低头不答话。
“家里只有奶奶?”
吴敏佳点点头。
“那你这样跑出来,奶奶怎么办?”
她又沉默不答话了。
这样的,这样的一个小孩子——夏南找不到更好的词汇来形容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孩——偏偏她又是个女孩。
如果是个男孩,或者找个地方打工,还有人会要。但女孩的话——
她的胳膊都如此瘦小,好像长期营养不良,即便是不看身份的小餐馆都不会想要收留这样一个明显看起来未成年的女孩子。
未成年人打工永远是违法的,没人会冒着被人举报的风险收下一个干不了多少活的拖油瓶。而且即便找到人,愿意收留她,又怎么保证对方不是别有用心呢?
世界是险恶的,不是所有人都像夏南一样,会对她抱有最纯粹的善意。
一个无依无靠,自己也毫无力量的女孩,遇到如白天那样的危险,又如何来保护自己呢?
没有办法的吧。
夏南看着她略显消沉的面容,又尝试着问道,“在学校,成绩怎么样?”
夏南一时无语,又强笑着问道,“有朋友吗?我看你都一个人打游戏。”
好的,一个学习不好的差生,人际关系也很烂。
但她这时候,洗过澡了,脸色红润且明亮起来,夏南才发现,至少,就容貌上来说,这女孩确实不是一无是处。
或许正因为那一点点蒙尘的亮色,源自生理本能的好感才让夏南最终释放出了那些本不应有的多余善意。
但一个身世穷苦的女孩,拥有一张姣好面孔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当一个人怀抱一件宝物,又没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的时候,所面对的,就是每一个童话故事都不愿书写的悲惨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