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在一人高的马背上,骑马者的视野比站在平地上来得更加开阔,自从进入昆波勒以来,大片大片的平原逐渐取代了凹凸不平的丘陵和森林,占据整个视野,似要蔓延到天边。
而在右侧遥远地平线的上方,那轮逐渐显现出橙黄色的暖阳正缓缓西沉。
足足七日的紧张行程,在不牺牲马力的前提下压缩休息时间,途径三个中小都市,格罗斯与希尔弗两人两马终于渐渐靠近昆波勒平原的极北明珠——维布城。
“保罗斯先生,离维布城还有多远?”
马背上,已经完全适应小黑节奏的希尔弗一边随着马匹腾空的“波浪”轻轻上下起伏,一边大声向与自己两米左右并排行进的保罗斯问道。
“大概……大概……大概还要一……一天一夜。”
相比起一脸轻松颇有余裕的希尔弗,保罗斯现在的样子多少显得有些狼狈。
骑马看起来只是坐在马背上,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消耗不低的运动。骑手一方面要判别方向控制速度并及时给马指令,另一方面也要随着马奔跑过程的重心变化和高低变化调整体态稳定身体,长时间骑行,对骑手的体力与脑力都是巨大的考验。
尽管中途停下休整过好几次,但保罗斯的体力还是逐渐逼近警戒线。
好在今天的行程终于快要结束了,等到太阳落山,在野外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出发,中午便能到达维布城,到时候就能在旅馆好好休息一下,顺便享受一番久违的家乡料理。
到底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想到这里,保罗斯咬了咬牙,身体内部又生出一股子力气,重新挺直了腰背。
“希尔弗,准备扎营吧?”
希尔弗看了看已经逐渐西沉下去的太阳,点了点头。
马上就要黑天了,今天白天他们必然是赶不到维布城的。虽说要是连夜赶路,兴许深夜就能到达,但是夜间看不清路况,又是很多危险魔兽现身狩猎的时间,徒增风险。而且……
小黑和小黄的喘息声粗重且凌乱,显然是累了。
借着略显昏暗的夕照,希尔弗在四周寻找着适合野外扎营的位置。
正巧,靠他们左手边不远处能够看到一座平原上少见的大山,从山脉的走势上看,似乎是昆波勒大平原东部分界线的安格劳斯山脉向昆波勒平原方向突出来的延伸,而在希尔弗他们所走的野路的路边,一条发端自那座大山的小河从山里流淌而出。
如果是在那座山上,应该能够找到一个接近干净水源且地势开阔平坦的良好野营地点。
“往那座山上走,在河谷附近的高地上找个朝阳的……”
这个时候,发现了什么的希尔弗停下了话语,双眼微眯。
“嗯?怎么了?”
保罗斯跟着希尔弗的视线向正前方看去,只见他们原本计划作为露宿地点的那座山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向他们跑来。
“荒郊野岭的,怎么还跑出人来了?”
“从轮廓上来看,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孩。”
希尔弗的视力比保罗斯更好一些,借着夕照将来人的模样看了个大概,判断出了大致的年龄和性别。
“从方向上看应该是冲我们来的。保罗斯先生,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总之,等她过来了问问来意就都知道了。既然是个落单的年轻女孩,应该没什么危险。昆波勒平原的荒郊野岭有时候也会出现魔兽,兴许是遇上危险的行人在向路人求助?”
“或许吧,至少从步态和体型上看,除非她的演技炉火纯青,把自己的习惯完全隐藏,否则就应该只是个从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的普通人。至于魔法师,大多数魔法师都是王国贵族,身份尊贵,应该还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自格拉尼亚这一路走来,希尔弗的判断很少有出错的时候。因此保罗斯对希尔弗的判断力给予了充分的信任,立刻止住马匹前进的脚步,与希尔弗一同呆在原地静观其变。
不久,那个年轻女孩终于跑到了两人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吐出断断续续的语句:
“两……两位,救……救命、前面……”
“姑娘你别急,喝两口水稍作休息,等气息均匀以后慢慢说。”
随着女孩的靠近,保罗斯发现对方的确是柔弱的年轻女人,而且还颇有些狼狈。身上的衣物还有多处开裂破损,在膝盖、手肘等位置还有各种轻微擦伤。尤其是小腿部位,还有一道狭长而浅的刀痕,因为方才的剧烈奔跑,这已经快要结痂的刀口现在还在向外渗着血珠。
看起来的确像是遭遇了意外的旅人。保罗斯因此暂时放下了戒心,还从小黄的马背上翻身下来,主动靠近了对方,递出了水囊示意女孩喝上一点。
至于希尔弗,则同样下马并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保罗斯。
女孩看到保罗斯递出的水囊,眼神稍有些躲闪。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接过水囊,打开塞子抿了一口。
“二位,请救救我父亲。我们在走山路的时候,遇上了山贼。我趁着父亲拖住他们的功夫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我知道这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但请你们一定要帮帮我们。求求两位了!”
女孩连连鞠躬,如果不是保罗斯拦着,她简直恨不得跪下来央求他们。
“姑娘你别这样,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你也看到了,我们只不过是两个人行商的商人,想要从穷凶极恶的山贼手里救出你父亲实在是太困难了。我觉得你父亲拼死拦住那些山贼的初衷恐怕也是想要救你。不如你还是跟着我们逃走吧?从这里骑马的话,再有半天的行程应该就能到维布城了,到了那个时候再找人来剿灭山贼也不迟啊。”
保罗斯的方案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但这套说辞显然没有打动这个女人,女人眼见没有说动保罗斯,视线便转向了落后保罗斯半步的希尔弗。
“可是这样……我的父亲、父亲他一定会被山贼百般折磨致死的!后面这位白色头发的先生,看您身上的装备,您应该是接受了护卫任务的冒险者吧?我父亲也是商人,家里也有些积蓄,如果您能救出我父亲,我可以让父亲把大部分家产都给您!如果这样还不够的话,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请您一定……”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起了自己的上衣,在保罗斯伸手阻拦前,前襟的扣子已经被她解了一半,半露出胸口的饱满以及圆润的肩头。
父亲的性命似乎已经让她走投无路,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去交换一线希望。
父亲为了女儿甘愿牺牲自己的生命,女儿也不惜代价试图救回父亲,真是一段令人感动的故事桥段。
而这样的故事尤其令自幼丧父颠沛流离的保罗斯感同身受。
在同情心以及恻隐之心的驱使下,保罗斯说道:
“站在一个善良正直霍尔特王国人民个人的角度,我当然很希望能够对小姐你这样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伸出援手。完成他人的委托交换报酬这件事也并不违反商人的公平精神,不过这件事有很大风险,所以我需要与我的同伴商量一下。”
保罗斯将希尔弗拉到稍远的位置,
“希尔弗,你觉得呢?”
希尔弗斜眼看了看不远处席地而坐,等待着他们“审判结果”的年轻女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太对。”
“你看出了什么问题?”
“在我的故乡,流传着一个的故事。据说被一种叫做‘虎’的魔兽杀死以后,不仅是身体会被吃掉。受害者的灵魂也将会被困住,成为‘伥鬼’。除非引诱其他活人来成为新的受害者,代替自己的位置,否则永远无法解脱。正因如此,伥鬼们总会使出浑身解数为‘虎’寻找新的口粮,以期解脱束缚。”
“这个女人,就给我一种‘伥鬼’的感觉。”
“你的判断有什么根据吗?”
“只是一种感觉罢了,虽然也有些值得怀疑的点,比如她的嘴唇不自然的红肿,身上的淤青分布的位置还有行走的步态也有点奇怪。和她的说辞有些出入。不像是遭遇意外之后立刻逃出来,反而像是被山贼……”
希尔弗给了保罗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一个在王都粗野男人之间流传甚广的下流手势,保罗斯也很快明白了过来。
被山贼掳走的年轻女人会遭遇些什么,已经是所有人心照不宣之事。
所幸山贼再不济也是人类,多少有些同理心。若是愿意配合,至少性命无忧。不至于像哥布林掳走那样,成为孕育哥布林的苗床以及备用口粮。
保罗斯摇摇头,轻叹道:
“作为女人,这种事情多少有些说不出口是很正常的。并不排除她说的是真话,只不过对我们这两个陌生人隐瞒了一些难以启齿的细节。仅凭这些疑点下判断多少有些捕风捉影。”
“的确,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向他人伸出援手,是冒险者之间不成文的规则。如果她所言不虚,那么见死不救还是多少会有些良心不安。作为我的‘雇主’,怎样行动由保罗斯先生你来决定,我能够向你保证的是,只要不超过百人,普通的山贼不足为惧。”
“百人……希尔弗你怕不是在开玩笑吧?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怎么可能养活一百个山贼?”
“没错,所以大体上,无论保罗斯先生你如何抉择,你的安全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看着希尔弗自信且认真的表情,保罗斯不由得露出几分苦笑:
“和柔弱的外表不同,希尔弗小兄弟你还真是自信。”
“既不高估也不低估,正确认识自己的能力,这也是冒险者的生存法则之一。既然有山贼,也就是说山上有他们的定居点。有个舒适的适合睡觉的地方,比起露宿野外可好多了。”
“这倒是……”
保罗斯与希尔弗达成一致后,找上了刚才那个年轻女人。
“这位小姐,刚才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是……”
“珍妮特,珍妮特·潘西。”
“那么,珍妮特小姐。我和我同伴商量过后,还是决定伸出援手。所以,能和我们说说这些山贼的情况吗?比如他们的人数,营寨的方位之类的信息,越详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