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她来说，一只封存着密钥的盒子只是一件商品。
或者说，万物都是明码标价的商品。
夜已深，这个世界却依旧在转动，总有人会觉得夜晚适合一些肮脏的交易，也适合点火作焚。
但实际上这也只是社会的一个瞬间，文明的一个缩影，在这片星空之下皆为小小的一粟，卷在历史的浪花里翻不出一点波澜。
格里芬处于空中，但并非高天之上，比起神话中那些高高在上的自大者，它更像是一块阻挡海啸的礁石，一块嵌在山体中的堡垒，坚固，稳定，又无情地俯视着人间。
耶梦加得从窗外的世界收回了神，再次落在了面前的电脑上。
环空四立的虚拟屏幕上滚动着红绿二色的数据模块流，它们不会因为黑夜而沉积，也不会因为白天而特意活跃，它永远都处于一种波动状态，显示着这片大陆各国的变化。
这是一种名为“经济”的力量。
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就认识到了这种内在为贪欲的力量，这不是武器能够征服的，也不是法律能够约束的，这是在一般等价物诞生的时候，便随之苏醒的恶意。
战争起源于金钱，政治匍匐于财富，智慧归顺于黄金！
在一样东西可以肆意兑换一切时，文明的中心就已经改变了，至少在她看来就是如此，否则她也无法建造这样的浮空之城，格里芬也不可能出产如此多的武器与人形。
钱财，经济，最后融汇一通，全都化为了钢铁怪物的养料。
切尔诺伯格。
对于感染者来说，那是点燃愤怒的火星；
对于旧贵族来说，那是用来维护座椅的战争；
对于新贵族来说，那是摆在他们喉头的毒刃；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是放大他们心中潜藏的恐惧。
这是对于整个乌萨斯而言的，而对于耶梦加得来说，这是块摆上餐桌的蛋糕，已经烤好了糕层，打好了奶油，还点了一颗樱桃，甜美而诱人。
她转过视线，盯在了其中一条红坠的曲线上，那是一家贵金属首饰产业的股票，将近四分之一的业务范围就植根在切尔诺伯格，不论这家企业在报纸上如何宣扬自己的止损手段，也拦不住股民的恐慌和暴跌的数字。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乌萨斯股市的角角落落，作为一个资本刚刚焕发出生机的国家，投入到股市中的产业基本都是新贵族手中的实业，跌破，基本等于重创，甚至包括他们中一些人全部的家底。
而对于乌萨斯来说，这场打击将会成为绵延的长痛，上一代皇帝南征北战所积累的大量债务需要还清，而作为资金和税收的主要提供者，大量新贵族却因为切城破灭而陷入了资金断流的情况，这必将使得整个国家的经济再次陷入泥潭。
除了再次发动战争，鼓动起那带有血锈的发动机，再一次去攻城掠地，恐怕才是这泥潭的唯一出路。
而这，对于那些痴迷战争的旧贵族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而这一切，反应在这数字上，却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涨跌。
耶梦加得抿了口水，清水淌入喉头，却是长久烧灼般的痛。
她动了动手指，点开了一张城际网络的交易站。
悬于天空的格里芬在网络信号的交流上同样具有相当的优势，在缺乏卫星的世界中，以大城市信号基站为依托的网络环境就像是一块奶酪，到处都是洞，哪里都可以钻进去大快朵颐。
这是一条消息，或者说是一则广告，一则有关于借贷的广告。
新贵族需要钱，旧贵族需要钱，乌萨斯的皇帝需要钱，老百姓需要钱。
而这份借贷，结算的货币却是龙门币。
在这片大陆上，公信力最强，流通最广的货币。
十五秒，仅仅只是十五秒，私聊系统中便蹦出来了一条短信；
终端也响了起来，陌生的号码，但耶梦加得知道是谁。
两笔交易很快便敲了下来，分别是一家专营材料加工的产业以及一个可怜的，将大半身家投进股市的普通赌徒。
5100万，77万。
当耶梦加得敲下回车键的时候，这两笔钱已经顺着网路，千兜百转，便汇入了两个账户中。
网络就像是一张蛛网，哪怕是一微细动，也会震响整张网络。
很快，屏幕便被短信塞满，通讯终端也像是【神兽酱出现！】一样蹦着恰恰舞。
但这已经不是耶梦加得需要去管的了。
或者说，这个皮包广告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她亲临，格里芬的非战斗人形们可以很完美地替代她做好这一切，甚至更快，更有效地处理乌萨斯的那一片狼藉。
但是，耶梦加得享受一个开始，就像是享受打开美食，品尝第一口美味时带来的愉悦。
她从椅子上站起了身，黑鳞的蛇尾打着几个绕旋，躲在影子里，一起摇到了窗前。
从格里芬往外看，能看得很远。
就比如说那地平线上的一点小小的烟尘，太远了，在大地上甚至看不到那是什么，在空中也只能看到一点点的扬尘。
那是切尔诺伯格，或者说，是“一块”。
切尔诺伯格沦陷以后，对于很多乌萨斯来说，它的去向并不是第一要事，没人会认为这座城市在整合运动与天灾过后还能有什么剩余，每一个普通人都在抓紧时间止损。
乌萨斯币的价值重新来到了红线前，而在城际网络中及时出现，却又潜藏于信息之中的龙门币借贷，所能起到的作用又会是什么呢？
耶梦加得已经看到了答案，她忍不住在笑，勾着嘴角，看上去却有些恐怖，看上去是切切实实的阴毒。
说实话，她早就忘记了如何去正常地笑，成长的经历并不会带来笑容。
望着那处徘徊在地平线的城，她知道那个“塔露拉”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她饿了，很饿，她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那是乌萨斯的味道，盘旋在中庭的巨蛇已经瞄准了这头老朽巨熊上的伤口，她已经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