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啊……”
浅见雏子皱着眉头。
她坐在员工卧室的床边。望月绫乃安静地躺在床上沉睡着,只是紧皱着的眉头显示出她似乎并不那么平静,甚至是仍旧经受着痛苦。十数个小时以前的场景此刻居然倒转过来,反倒是轮到了这位旅馆主人躺在床上等待着客人照顾,说来居然有些讽刺的意味。
“药物没有作用吗?”
浅见雏子揉了揉额头,这是她前世从面前的望月绫乃身上学来的小动作,似乎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望月绫乃会有头痛症,这一点她是很清楚的,甚至于她知道对方的病症是被归类于偏头痛的行列。在当时,她就悄悄地养成了出门准备抑制药物的习惯,虽然望月绫乃死宅的习性让她很难出现病症发作却没有药物在旁的状态……但总归是有备无患。
只是现在她准备了药物,却似乎有些药不对症。
理应能抑制疼痛的药物似乎并没能帮到太多的忙,对方仍旧皱着眉头的样子看得浅见雏子有些急躁。
这该死的病……
她咬着嘴唇。
要说的话,前世的望月绫乃会回到乡下来,和不幸去世这两件事的背后,都有着偏头痛的影子。所以浅见雏子才会如此地敏感,因为她曾经在那块小小的碑前伫立过许久……她见证了望月绫乃的终末,并在今生开始时发过誓,不让那种事再度发生。
“浅见前辈?”
绪方真寻的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嗯?”浅见雏子转过头。
“前台有紧急联系方式……刚刚斋藤先生他们已经打通望月小姐父母的电话了,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绪方真寻举了举手机。
“父母么?”
浅见雏子轻声地低喃。
这可不是个好词……
对于她们来说。
“是的,望月小姐的父母似乎很焦急的样子。虽然有告诉他们望月小姐服过药了……”
“这是人之常情,”浅见雏子打断了绪方真寻想要说下去的话,“他们的女儿现在这样,为人父母一定会很着急的。”
她停顿片刻,“至于我们,就先在这里守着吧。”
“但是斋藤先生他们……”
“那一家三口要离开了是吗?”浅见雏子抬眼。
“是的,他们似乎还有接下来的行程。”
“那无所谓,想离开当然没问题……只要旅馆的费用结清就行。”
绪方真寻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浅见雏子的脸,后者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她应了声,“好的。”
绪方真寻离开了。少女关上门的瞬间,浅见雏子的脸抽搐了一下,拧出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
她倒不是因为斋藤一家要离开而感到恼火,而是因为望月绫乃的父母——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前世的他们可以说是混蛋的代言词。
家庭暴力,严厉到苛刻的要求,乃至于对他们女儿的成就毫不在意地丢弃……罄竹难书。甚至于,哪怕是绫乃想要悄悄地从他们的掌握中逃走,都被相当不留情面地阻止了。
如果需要归因的话,这对夫妇对前世望月绫乃的死也要背负大量的责任。甚至是在当时,如果没有法律的限制,对方又是望月绫乃的父母,她早就把这对父母从直升飞机上推下去丢进东京湾或者日本海了。
不过现在给他们套上麻袋送上直升机也不晚。
浅见雏子眯起眼睛。
他们不会不知道绫乃的病,甚至现在可以推测出来的是,当初绫乃在新闻上的昙花一现,或许也有这病的功劳。
可明知道绫乃的病还会发作,却把她一个人丢在山中的旅馆里……这种似曾相识的剧情,在前世大概也发生过吧?同样是山中的居所,同样是相对难行的山路……
如果自己晚来一年两年,是不是也只能看见绫乃的墓碑了?
不能忍了,必须要出重拳。
……和这样的虫豸在一起,怎能养好亲爱的望月小姐呢?
“……嗯……”
床上的少女忽然发出动静,打断了浅见雏子的思路。
……
仍旧是在那座辉煌的殿堂。
她顶着最年轻的参赛者之名登台演奏,用所有对手都没能诠释到最佳的协奏曲享受着所有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然后她轻轻地鞠躬,而后在欢呼和掌声之中突兀地坠落于地。
在着急地站起身的观众们面前,在仓促地冲上舞台的工作人员和父母的包围下,少女的身体伏倒在地面上,裙角散开如花朵绽放。
世界欢呼,吵闹,惊叫,伴着有人急促的步伐落在舞台上的“咚咚”声。可她自己却如同坠落的叶子般安静。
决赛的钢琴协奏曲漫长,用去了她平生所度过的最长的四十分钟。甚至于只是在钢琴前站起身来,就耗尽了她最后的所有力气。因此当她倒在地上的时候,心中流淌过的情绪甚至只有安宁——
终于能休息了吗?她自问。
于是她闭上眼睛,世界沉入黑暗。余留下的,是望月绫乃自己的意识,仿佛悬浮在无重力的宇宙深处——
往后的故事,绫乃已经不需要看,都能复述出来了。
她被救护车呼啸着送进医院,又在病房里借住了许久才获得诊断。
那是相当奇怪的病症,已知的患者仅有一人,乃至于经过发展的现代医学都没能弄清来由。它发作的症状有些像是偏头痛的状态,但单纯的止痛药物没办法缓解它太多。
它像个谜,只为她带来痛苦……只为“她”带来痛苦。
“像是上帝都在嫉妒您的女儿——”
当评委团在电视上直播着,念出她的名字作为整个大赛的冠军和最佳协奏曲人选时,她的主治医生轻声地对望月夫妇说道。
“但如果您们希望她活得更久的话,请让她多休息吧。”
那以后,便是传统的,比赛结束后归乡的环节。
和那些比她大上好几岁的对手不同,她是鸽掉了高中的课程才来参加比赛的。于是望月夫妇悄悄地带她回到了故乡,再也没有让她离开的打算。
在没有什么人的地方,前冠军望月绫乃小姐安静地居住在山中的旅馆,再也没出现在演奏的舞台之上,仿佛决赛的那日便是她的终点。
人们期待着她这颗闪耀的晨星成为新的内田光子,新的阿格里奇……可她仅仅闪耀了一天。
这就是“仅有一日的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