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包铁大门将壁炉谷的领主大厅内外隔绝,透射着七彩霞光的琉璃窗户也阻断了声音的传扬,阿尔萨斯的怒怨只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房间内回荡了两圈,早已经被清场的领主大厅内现在也只有几个队长和李维特这个“顾问”。
如此专注的人自然不会对周围的风言风语留有任何印象。
收回让阿尔顿队长冷汗涔涔的注视,玛维恩又瞥了一眼仗着自己是个不能见人的幽魂,就丝毫没有避嫌觉悟的李维特,便不再管他,而是低头对着自己效忠的王子殿下劝慰道:
“殿下还请慎言,您不必相信那些邪教徒的胡言乱语,现在您应该关注的是如何抵挡即将来袭的亡灵大军。”
“我没有耽误正事。”
阿尔萨斯刚才发泄了一通,现在脸上仍然留有令两位队长不敢直视的余怒,仅一句话就让玛维恩本就低垂着的头压的更低了,几乎只能注视自己的脚尖。
似乎也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小王子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的语调变的平缓了一些:
“法瑞克正在整编急训壁炉谷的常备军、城卫兵和民兵,卢克在指挥民夫视察和布置城防,我还召集了壁炉谷城内的官员们,让他们把安多哈尔的粮食都烧了,再集中城内的物资,用配给制的方式进行管理和调用。”
把自己在李维特他们去逮捕城内的邪教徒时做的事情告知给了这两位队长后,阿尔萨斯又立刻对他们下达了新的命令:
两人领命而去,在玛维恩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阿尔萨斯又带着一丝犹豫说道:“如果……如果你的人看见了迷失的幸存者,就指引他们到壁炉谷来吧。”
“遵命,王子殿下。”
玛维恩没有对阿尔萨斯的命令提出任何质疑,尽管他知道壁炉谷现在每多出一批难民,他们的压力就会变大一分。
“请恕我直言,殿下,壁炉谷的防卫工作已经很紧张了。”
李维特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在玛维恩走后,他就把自己的看法直言不讳的说了出来:
“作为一个未来的王者,您应该在冷酷与仁慈之间寻找更合适的平衡点,过分的仁慈会变成毒药,既会害死那些信任您的民众,也会让您因此感到寝食难安。”
“我建议您修改一下您的命令,让那些幸存者向西南边前进,乌瑟尔爵士的大军正在路上,亡灵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我们这里,他们往那边走会更加安全。”
作为一个纯粹的旁观者,李维特看的比玛维恩他们更加清楚,阿尔萨斯刚才的犹豫不仅是在对幸存者的仁慈和守卫壁炉谷的军事压力之间做抉择,更是在担心自己的失败,害怕他的决定会导致他又一次辜负人们的信任和他身为王子的责任。
矛盾的是,虽然这个小王子害怕自己会再一次失败,但他也越发的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在失败了如此多次之后,他迫切的想要找到那份成功的感觉。
阿尔萨斯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担得起他的父王和这个国家对他的期望和要求,为此,即便他明知道让那些幸存者们往西南边去找乌瑟尔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还是会让玛维恩把能找到的幸存者都集中到壁炉谷来。
因为这是“他的”子民,必须只有他能保护他们,他也必须能够独自扛起这份重担。
身为一个未来的王者,阿尔萨斯却放大了他个人的荣辱得失,让这种观念扭曲并覆盖了真正的王者应该背负的一切,看清这一点后,李维特就不再指望他能让对方重回正道了。
劝说一句,也只是尽到“顾问”的职责,反正这位独断的王子殿下也不会听他的话。
“李维特先生,我已经做出决定了,到时候还请你帮忙甄别一下新难民中隐藏的邪教徒。”
没有理会李维特的劝说,随口应付了一句后,阿尔萨斯便十分生硬的把话题拉回到了他真正想要得到答案的疑问上:
“我刚才的问题,你有答案吗?”
“您是指先前您的那番……‘感慨’吗?您想知道为什么诅咒神教能够传播的如此之广?”
李维特确实有答案,但他不觉得阿尔萨斯这个从未真正明白该如何为王的王子真的能听明白他的答案。
“殿下,诅咒神教能够在洛丹伦传播的如此之广有很多原因,但究其根本,其实就像您之前说的那样,是因为底层的很多民众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如此直白的实话实说让阿尔萨斯的脸色变得很是阴沉,但他没有发作,而是保持倾听,等着李维特说出他的民众们会在这样一个繁华国度中活不下去的理由。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我一条条的为您分析吧。”
在阿尔萨斯锐利的目光中,李维特竖起了一根手指:
虽然语调依然十分的空洞,但言辞之间却似乎带上了一种能够令人信服的力量一般,让本来不觉得李维特这个藏在阴沟里的术士会有什么高见的阿尔萨斯都不禁放下了心中的偏见,认真的听着李维特的分析。
“我不排除有人就是懒惰,不想工作,或者天生邪恶,又或者因为一时冲动而犯错,但绝大多数人会走上这样的道路,都只是因为被逼无奈。”
这是对的。
阿尔萨斯认同的点了点头,脸上的戾气也消去了不少。
他也不觉得会有人天生就是罪犯,更不觉得他的民众们会蠢到那么容易就被邪教蛊惑,他更愿意相信那些原本都是普通人的邪教徒是被逼无奈才会走上这条路的,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对方会被逼迫成这样。
王子不愿相信民众们天性愚蠢的说法,同样也不愿相信那些邪教徒口口声声所说的,官员和贵族必然贪婪和尸位素餐的一面之词。
相较之下,李维特站在客观角度分析的理由就比单方面的批评某一类人要中听的多。
其实李维特说的那些分析都大而空洞,既没有可信的数据支撑,也没有深入辟理的从源头分析为什么洛丹伦人的生育率一直居高不下,但阿尔萨斯想听的也不是多么本质的大道理,而是一个可以让他说服自己“这个现象是正常的,不是任何人的错”的说辞。
只是为了他的内心能过的去,而不是真的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李维特明白阿尔萨斯的心思,他知道,只要阿尔萨斯过了内心的那关,他的话就会被对方当成耳旁风,甚至会让对方开始感到厌烦。
但他也无所谓,就当是练习自己演说和临场分析的能力好了。
“其二就是战争了,这样说可能有些冷漠,但兽人的入侵确实是缓解了洛丹伦的人口危机,大量的无业游民成为士兵,被投入到了战场这个最凶狠的绞肉机中,战后,英明的泰瑞纳斯国王也果断的吞并了奥特兰克的土地,还收没了北方最大贵族巴罗夫家族的产业和土地,并对它们进行了新一轮的再分配,此外,他还利用新建兽人战俘营的方式,为民众们提供了更多临时和永久的岗位,还让联盟的其它国家都为战俘营定期向洛丹伦支付了一些资源,这些因素和措施都让洛丹伦的人口危机被强行压制了下来。”
说到这里,李维特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记得奥格瑞姆是从洛丹伦王城地下的监牢里逃跑的,官方设定是他利用了后来幽暗城的那些复杂通道,但他此时却在想:奥格瑞姆会不会是泰瑞纳斯故意放走的?
因为尝到了用战争来扩张国土,消灭过剩人口,提供更多岗位的甜头,所以就打算周而复始的把兽人再利用起来?
谁知道呢?如果没有燃烧军团在幕后干预,泰瑞纳斯的算计说不定还真能成功……当然,也有可能被某些像布莱克摩尔这样的野心家利用,不同的时间线会塑造出不同的未来。
抛开这个大胆的猜想,李维特继续说道:“但这些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而且,战争也为洛丹伦埋下了很多隐患。”
“战争带来的危机也促使那些希望延续家族的人生下了更多的孩童,这些孩童在战后的重建时代长大,将要面临的却是比经历过战前时代的父辈还要严重许多的竞争压力。”
闻言,阿尔萨斯不禁联想到了自己在斯坦恩布莱德那里营救的那位被豺狼人抓走的小提米和他的五个兄弟,还有那些假装成遇险路人,其实却是血山强盗假扮的诱饵,以及抢走了农场主账本的河谷强盗……
“还有就是洛丹伦管理体制的问题……”
李维特又说了几点原因,也包括诅咒神教承诺的永生带来的吸引力,最后,他总结道:
“总而言之,诅咒神教之所以这么容易招人,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洛丹伦的人口已经过饱和了,不解决这个根本矛盾,就算消灭了诅咒神教也无济于事,总会有别的问题出现的。”
“我明白了,你的观点对我很有启发,李维特先生。”
其实阿尔萨斯已经走神很久了,从第三条开始,他就没再去细听李维特讲的那些大道理。
如果真的像李维特说的,诅咒神教和天灾军团的事情解决完之后,马上又出了别的问题,那就再解决新出现的问题。
况且,有暗影界和燃烧军团这样的大敌在背后作祟,他现在面临的问题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见阿尔萨斯这个态度,李维特也就适时的转换了话题:
“殿下,您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吩咐我去做的话,我想我可以去接手对邪教徒的审问工作,虽然这不值得骄傲,但论折磨人的能力,确实很少有人能和我们术士相比,而且,我对灵魂一道颇有研究,就算那些邪教徒宁死不屈,我也能从他们的灵魂中获得足够多的信息。”
“听上去很邪恶,而且我觉得你应该还有别的目的。”
阿尔萨斯王子眼中泛起圣光,凝视了李维特数秒后,便摆摆手:“算了,你想去就去吧,地牢现在是我的人在看管,你告诉他们是我让你来的就行,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弄出太大的动静。”
无论那些邪教徒到底为什么加入诅咒神教,现在他们身上至少都背负了一条人命,他也没必要去可怜那些人。
虽然心中的信仰让阿尔萨斯不太能接受李维特使用“搜魂术”,但他还是默许了。
王子殿下虽然对目标的选定十分头铁,却也不是完全迂腐的人,在行事手段上,他一向很能灵活变通。
只要那些邪教徒能吐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他就不介意李维特展现出术士的残忍。
“遵命。”
李维特心中兴奋不已的飘到了壁炉谷的地牢里,向守卫说明情况后,便指挥着他们开始试验所谓的“术士的折磨手段”。
在艾星人类的文明史上也曾有过种种残忍的刑罚,但这些刑罚最终都在圣光信仰崛起之后消失在了文明世界中。
直到今天,这些“文明的瑰宝”才在有着亡灵化心智的李维特手中“重现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