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低沉而厚密的云层积压着越过地平线上的山峦与河谷时,晦暗的色调几乎是立刻地就占据了天空的每一个角落。
冬日的新潟(xì)就是这样的天气。虽然地理上处于在北侧临海的位置,但它并不像其他的地方那样温暖潮湿。在深冬的季节,暴风雪总是来得如此迅速,逼迫得行路上的旅人纷纷寻找温暖的场所躲避寒冷。
吧台上的咖啡壶轻轻地震动着,水蒸汽在冒出来之后迅速地化为疏淡的白雾。在离它不远处,餐厅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块不大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比较简略的菜单,菜单旁边还有装饰的贴纸和图案,似乎是某种子供向动画中的可爱动物角色,在画笔织造的花丛中稍憩。
除此之外,餐厅里还规矩地摆放着几套桌椅。深色的木质地板有些年代感,但擦得很亮,泛着一层光,仿佛倒映着窗户之外的洁白雪景。
这是一间家庭旅馆。顾名思义,就是那种将自家的房屋改建作为旅舍的情况。
旅馆的大门被推开了,披着斗篷的少女踏过玄关的门槛。在她背后,细碎的雪絮被门扉开启带来的风鼓动得纷纷扬扬。
掩着嘴打了个呵欠以后,她换上拖鞋,轻快地走进旅馆的餐厅。
大概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她捧着一杯温热的咖啡,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先是美美地啜了一口,她才放下咖啡杯,摸出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来。那笔记本的封面是漆黑的皮质,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很仔细地保护着它。
少女稍稍俯下身体。房间里只有咖啡壶中偶尔传出的“呼呼”声响,和笔尖滑过纸面时能隐约听见的“沙沙”声。
……
【12月27日,晴(划掉)雪天。】
【突然地下了大雪。下午有去查看旅馆备用的发电机,很不幸地,它坏掉了。运气不错的是,看起来供电线路并没什么问题,这是好事。虽然今天的旅馆也没有客人就是……只有我在这里的话,对供电的需求也没那么要紧了。明天再抽空去山下修理它吧。】
【这是回到乡下的第……忘记多少天了。意料之中的是,我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笔尖稍稍停顿片刻。绫乃咬了咬下唇,继续书写。
【另外的区别大概就是,这里的人比起东京来说少得可怜了吧。街上“七成是老人,两成是荒废的旧屋,最后一成是柴犬”,揭示板上偶然见到的吐槽意外地相当准确。相应地,许多事情都必须自己完成。像在大城市那样,各种工作都可以找人来帮忙的办法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平时的体力活的确有点累,体力居然有所改善。比起在高中的时候那样,稍微走一点路就完全不行了的状态,要好上不少。】
窗外有明亮的光出现,伴随着的是汽车引擎发出的轰鸣声。
“……哦呀。”绫乃停笔,合上笔记本,从桌旁站起身来。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衫和牛仔裤,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元气了一点。然后,她听见了门铃“叮咚叮咚”的响声。
有客人来了呢。
“欢迎光临。”她打开房门,迎接披着风雪的人们进入客厅。
……
前来的客人足有三位,今天是十二月以来客人最多的一日。
虽然听起来十分寒酸,但望月绫乃还是敢于承认自家的旅馆客人极少的这一事实的。先不说外面的雪天本就不适宜人们出行,哪怕是这糟糕的天气逼迫着人们去寻找庇护所,也不会有多少人来到山中的这旅馆。
所以,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这里几乎成了她独居的场所——要不是这片地的地主姓名本就签着她父母的名字,这间旅馆恐怕早就因为入不敷出这类的理由而破产了吧。
哪怕是这种前提之下,营业额也仅仅能在扣除了水电网络等成本的前提下稍有利润罢了。
或者说,这里本就是望月夫妇为她准备的独居场所,只不过是把一些房间改成了旅馆的样式而已。
“服务员小姐很是年轻啊?”
绫乃循着声音,将目光移到餐桌那边,刚才来到的三位客人正在那边围着桌子坐着,喝着她刚煮好没多久的咖啡。客人似乎是一家三口的样子,中年的夫妇领着不大的小男孩,是相当常规的家庭出游模式——不过居然自驾游会跑到这边的山中,还是挺罕见的。
此时搭话的便是一家中的男主人。那张普普通通的脸孔上带着的,是标准的社会人会有的那种笑容。
绫乃微笑。“是呀,毕业以后就回来这边了呢。”
“刚毕业啊……”之前注册房间时候,出示的证件上姓氏是“斋藤”的男人点点头,“在乡下这边一路过来碰见的都是老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服务员小姐您这么年轻的女孩子。”
“没办法嘛,家母的身体不是很好,所以只能让我来看守家业了。”
“哎呀,原来是未来的老板娘吗?”旁听了一会的斋藤太太接过了话题,顺手还用力地掐了一下她儿子的胳膊——后者正在试着检测咖啡杯和碟子到底哪个更加坚硬,并且已经有了一些被称之为噪声的成果。“一个人在这边的山里,很辛苦吧?”
“……其实还好啦,现在科技发达了,也是有很多工具帮忙的。”绫乃想了想,似乎平时她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在旅馆的餐厅这边,写日记,玩手机,或者回到自己房间去打开电脑……当然,还有日常的旅馆房屋的维护和打扫工作。
不过这些杂活都不难,也不是特别耗费体力,只是比较琐碎,占用时间罢了。正巧,她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那也已经很厉害了。”斋藤太太环顾四周,旅馆的餐厅窗明几净,被绫乃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同时,又因为暖色的灯光很有些温馨的感觉——她的表情不知不觉地就柔和了许多,“我年轻的时候,可要娇气得多哪,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打理这么大一间房子。”
斋藤先生的表情僵硬了片刻,很快恢复自然——但他的表情精准地被绫乃捕捉到了,少女笑而不语,安静地啜了口咖啡。
斋藤太太很快地注意到了餐厅角落里的事物。“哎呀,那是钢琴吗?”
绫乃将目光移动过去。
“嗯,是的哦。”
那是台黑色的三角钢琴。它静静地呆在角落里,刻意地避开了窗户的位置。浅色的布艺琴罩半披在它上方,因为色调的缘故,它和周围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让它很难被注意到——明明是不小体积的物件。
“您还有弹琴的爱好吗?”斋藤太太似乎对钢琴很感兴趣的样子,她的目光没有从钢琴上移开。
“嗯……一点点兴趣爱好而已,见笑了。”绫乃点了点下巴,想了想。
如果是以前的话,那是能愿意将之作为职业的程度吧?现在的话,除了例行的调律,似乎也很少坐到琴凳上了。
毕竟也没有听众。
平时如果在这里弹响的话,能聆听的大概也只有餐厅的墙壁,窗外的群鸟和松树,还有远方的群山了吧。
斋藤太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突兀响起的引擎声打断了她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窗外亮起的灯光。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在餐厅中灯光的照耀范围里,隐约能看见细细的雪片被大风席卷。
天气愈加糟糕了。
那辆车停在旅馆的院子里,但引擎声迟迟不停,反而响起的是急躁的喇叭声。
“大概是发生什么事了。”绫乃微不可见地皱皱眉头,“抱歉,稍微失陪一下,我去院子里看看。”
“好的。”
斋藤太太回应,但她的丈夫有了不同的反应。
“慢着,我也去一趟吧。”
绫乃意外地望向中年男人,后者点点头,“我说不定能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