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1519年,夏。
闽西,是这个季节华国大地上为数不多的避暑圣地,绵延千里的大山,繁茂葱郁的丛林与山间流淌的江河,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带来专属于自然的凉意。
在这片茫茫大山之中,稀稀疏疏的点缀着不属于这大山的非自然产物,那些,便是这片大山荫蔽的对象——生活在大山中的人们。
祥西村,是一片坐落于山脚之下,依山傍水的小型村落;在那个年代,没有机械的帮助,山地之中,耕地与粮食是十分珍贵甚至是稀有的——不过这并不能难倒古代的劳动人民,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身处于大山之中的人民也运用自己的勤劳与智慧,向大山索要自己赖以生存的物资——打猎。
猎户,是诸多生活在深山里头人民的最主要职业和生存之道,祥西村自然也不例外——小小的村落内虽只有十数口人家,却有着数十位有些丰富经验的老猎人。
午后的烈日引得蝉鸣都显得更加凄厉,午睡和在村头老树下乘凉聊天也就成为了绝大部分人们躲避酷暑的选择。
大树无名,坐落在山脚下的村子几乎是按着这颗老树的位置定下来的,因此,村里唯一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道路,也是从老树下穿过。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条路应该被称为官道——即便它泥泞不堪,一到下雨天几乎无法通行,但村子里与外面世界的交流,的确是完全依靠着这条路。
除了红白婚丧,大病要急,村里还会在每个月的月末选出四五个待狩或是刚刚狩猎回来处于休猎期的猎人,带上村子里这一个月以来的额外收获,顺着这条“官道”前行约三十里,到离村子最近的城镇换取村子里一个月所需的米油盐布铁.
烈日炎炎,赋闲的村民们十分默契的自发在这炎热的午后来到村头大树下乘凉。
祥西村的村长李自得自然也不例外,身为退役官兵的他回到了这座他成长的小村庄,曾在军中任职的他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成功在老村长驾鹤西去之后成为祥西村的村长,这一当,便是三十多年——如今的李自得,已然是花甲之年,村中的大小事务也逐渐移交给了村里的下一任接班人,自己则开始快乐的安享晚年。
村头大树下是李村长最喜欢待着的地方,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冬暖夏凉的地理位置,更因为这里是村子里最大的信息集散地——虽然外出归来的猎人在带回物资的同时也都会向村长李自得汇报村外的信息,但一些小细节,一些小见闻,却是这些猎人们回家才会想起的,因为这些小问题再叨扰年老的李自得自然是不合适的,故而和家里的老人,妻儿述说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些猎人的家眷再在闲暇的时候来到老树下互相述说着家长里短,顺便也就将这些细节和见闻和盘托出。
当然了,除此之外自然还有一个原因——信使。
若说有一名外来人会每日风雨无阻的来到祥西村,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信使——祥西村除了落地的猎户之外,猎户的孩子们,亲属们,自也是有在外头做各种各样伙计的,这些到外头去的娃儿们,便会经常写信回家中,信使,自然也就跟随着信件的脚步来到了祥西村。
而每当信使到来的时候,老村长便会将提前沏好的茶送到人家的手头上;顺便询问近来外界发生的事情。
信使往往会在日暮西山之前到来,酷热的午后,不要说村口,只怕这整条官道上都不会有一个人顶着毒辣的太阳来到这里。
不过,今日的祥西村,似乎注定要与平常不同。
蝉鸣依旧凄厉,伴随着孩童玩闹的声音,大人和老人们,则三三两两的搬着竹凳竹席,围坐在大树之下静静的乘着凉。
村长李自得一如往常一般,让家里的孩子办了一张躺椅,面朝村口手持蒲扇,手边放着一杯泡好的清茶,似是入定了一般,静静地躺在那儿,双目微闭。
祥西村还是一如往常一般宁静祥和。
正当李自得准备小憩片刻之时,恍惚间,却发现一个人影在村口的不远处渐渐浮现。
李自得当即睡意全无,定睛一看,确实是一名真真切切存在的人儿。
人影渐渐靠近村子,人影身上的模样细节逐渐清晰,李自得也从一开始放松的半躺,坐立了起来;直到人影来到了村口,李自得才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来者是一名黑发男子,身着一袭玄衣,虽然样式普通,但明显不是平头百姓能够穿的起的料子;男子面容清秀,却能从其中观得一起杀伐果断的气息——这一点老村长还是有把握的,多少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这点眼力见也是有的。
除此之外,男子虽衣着华丽,但却没有过多的配饰,甚至连常见的,往往代表其身份的腰佩也未见到——唯一一个能够证明男子身份的,似乎只有他胸口的那一枚巴掌大小的纹章以及他手中那把跟衣服相对比白到甚至有些晃眼的,雪白扇骨。
纹章用金线隽绣在玄色的衣服上,华贵而又不失大气,但美中不足的是,纹章的样式,着实有些诡异。
那是一张人脸,一张,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十分抽象,但又十分形象的人脸。
若只是人脸,或许还称不上诡异二字——诡异之处在于,人脸上,有着一双睁开的双眼。
不知为何,看到这双映衬在简约线条上的真实双眼,两种画风截然相反的物什就这样出现在了这件样式普通的衣服上,静静的彰示着主人不为人知的身份。
恍惚之间,李自得仿佛看到了那双眼睛轻轻的眨动了一下,但细细看去,眼睛的位置与之前没有丝毫变化。
就着在愣神的片刻时间,男子已然来到了村长的面前。脸上,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像是被胶水固定在了脸上。“村长你好,我想在村子里借住一宿。”
“阁下是?”一时间,村长也想不出一个好的措辞,许多问题他都想在第一时间询问,例如男子的身份,男子的胸口,男子的衣服,男子的行为,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是村长,以及他来这里做什么。
最终,他决定先问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你是谁?”
“在下姓渡,云州城人。”
男子双手持握着扇骨,等待着村长的下一个问题——他就这样立在那里,村民却没有围上来,似乎只有村长能看到他。
“云州城?!”愣了两秒,村长突然惊呼出声。“仙师之城,云州城?!”
“正是。”观察村长的行为,男子的微笑变得真诚了一些——能够知道云州城,说明村长一定知道更多事情。
云州城,是一座失落之城。
三十八年前,朱氏王朝,做出了一件举世震惊的“壮举”。
火烧云州城!
......
“终于找到你了。李将军。”
玄服男子淡然的目视着面前的这名老人,透过他的瞳眸,仿佛能看到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巨城。
李自得的思绪,也伴随着这座熔火巨城,回到了三十八年前。
……
纪元1480年,冬。
腊月时节,全军修整,身为征西大将军的李自得,在这本应享受着短暂的天伦之乐的时刻,却收到了来自京师的一封密旨。
密旨由皇宫内直接送出,不经过任何转交,直接通过锦衣卫送到了李自得的面前。
密旨的内容十分简短,拢共加起来不过字之数,但李自得却看查了许久,甚至为了密旨上的内容专门留下送旨的锦衣卫,而后派亲信分别前往京师和征夷大将军处进行再次确认。
得到的答案是确认的,一致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西军,征夷军,抚远军三部,开春后立即秘密前往云州,于云州城外弧醉峰与锦衣卫部汇合,遵指挥使调度。剿灭云州孽党。”
密旨被随手丢进了火盆之中,李自得来到院中;飞雪如同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一般,倾泻如注。
那年的开春时节似乎比以往来的更早了一些。
......
看着李自得迷离的眼神,男子知道,他在回忆那段往事。
他回忆起来了那段往事。
于是他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口中清吐了一个“眠”字,树下的众人皆沉沉睡去,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男子和村长两个人。
男子随手一挥,一张简便的竹椅便出现在了大树下。
他决定等村长回忆完——只要是任何一个哪怕还有一点良知的人,目睹或者回忆起了那件事,都会陷入无尽的自责当中,玄服男子只想知道,这位“李大将军”,是否还有心。
......
“火烧云州城?!我不同意!即便是仙师之城,里面还有数十万的老弱妇孺,他们都是凡人,都是无辜的!”
营帐内,征西大将军李自得,征夷大将军武鸣先与抚远将军陈师员三人围立在云州城及周边沙盘地图旁,他们的身前,是锦衣卫指挥使曹天赐与本次联军的副将,当时最大的修仙家族——螣蛇氏族长,伏鸣鹿。
“武将军,此次围剿云州城孽党是皇上亲自下的令,难不成,你想抗旨?”
还未等本次的联军的主将说话,伏鸣鹿却抢先厉声喝道。
曹天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默许了伏鸣鹿的行为——本次行动其实,就是伏鸣鹿与皇上之间达成的合作,合作内容很简单——朱氏王朝借螣蛇氏族六十万精兵,二者共同围剿云州城。一保朱氏江山永固,二保螣蛇氏族一步登天,从此以后独揽修道之霸权。
说是曹天赐为主将,其实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伏鸣鹿才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故而,刚刚那一举动实际上也并不算曹天赐默许的,而是曹天赐本就是一个空壳将军罢了。
......
皇权,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利。
虽说古语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但却不适用于现在这种情况。
云州城,存在着大大小小的修道家族足有数十个之多,诸多修道界的组织,势力,也纷纷入驻到这座巨城当中——这就导致了云州城发展至今,虽名义上仍然归属于朱氏王朝,但也仅仅只是名义上的而已了。
毫不夸张的说,一座云州城,足以颠覆一个王朝——这是当朝皇帝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受制于人,心中即便再清楚云州城数千年来几乎没有出过什么乱子,但其就像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一般,悬在朱氏王朝的上空。
云州城必须除掉。
......
“所以你们就趁云州城召开一年一度的天途大会之际,全城举城狂欢之时,放火烧城,围兵绞杀?”
玄服男子紧紧地盯着李自得的双眼,作为心灵的窗口,眼睛,往往是暴露内心的想法最直观的表现部位。
此刻的李自得,已然深深的陷入到了回忆当中,他的表情在扭曲,泪水流出浑浊的瞳眸,顺着脸颊滴落到地面上;面对玄服男子的询问,李自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如同魔怔了一般,仿佛不只是思绪,就连灵魂,也回到了那座熊熊燃烧的城池中。
“三军,上百架投石车不停的将火石投入到城中,数百枚啊,整整数百枚火石,云州城几乎是片刻之间就陷入了一片火海当中。”
“未登天途,便是凡人,既是凡人,又如何能挡得住战争的兵器。”玄服男子苦笑了一番,却闻见李自得仍在细细述说,他的眼神空洞,已然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玄服男子的存在。
“火石之后,我亲自带领着绞杀队冲进了城中,哭嚎,哀嚎,怒骂......好多好多声音混合到了一起,云州城瞬间从仙师之城变成了一座烈火地狱,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一股肉香。”
“好多正值大好年华的小伙子就这样疯掉了,他们怎么会不明白,那些肉香的主人,前一秒或许还是一个老实的老人家,俏皮的小姑娘,温顺的女子;他们就这样被火石引起的灾难所吞噬,变成一具具黑色的尸体。”
“大街上到处都是奔走的人们,手无寸铁,我们就这样拿着手中的兵器,冲向了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他们惊恐的眼神,仇恨的眼神,凄厉的眼神,好多眼神,好多眼神!......”
“我们就这样砍啊,砍啊,手中的刀被砍到卷刃,手上的弓射到壶中无箭,但是我们还得杀啊,天上的修士在看着,他们也在杀,而且杀的比我们更快,数万个小伙子,还没等遇到云州城的修士就已经死了近半——他们实在受不了了,他们甚至自己跑进了火里,甚至哀求同伴杀死他,我们都不是人啊,我们是魔鬼啊!”
“是我害的他们,他们根本不知道要屠城啊,但是我们不进去又能怎么样,每个城门口都有重兵把守,锦衣卫,士兵,螣蛇氏就这样看着城门,云州城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不可能有幸存者。”
“终于,我们来到了核心城区的位置——这里的战斗早就已经打响,螣蛇氏族的修士们和早已被下毒的数万名云州城修士扭打在一起,我们不敢上前,我们哪里敢上前。”
“我冲进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里,府不知是由什么材质做的,居然抗住了火石的冲击,而且居然不会燃烧,我们在府中找寻着,终于,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一众家眷。老弱妇孺,上至九旬老者,下至还未断奶的婴孩,杀红眼了啊,杀红眼了啊!”
李自得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拦不住他们,他们就这样开始杀啊,老人,女人,孩子,一个都不放过。”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名躲在房梁上的母亲和她强行喂奶禁声的孩子。”
“我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我,她的眼神在哀求,在求我放过她。”
“你放过她了吗?”玄服男子的表情依旧平静,如同真的在听一个故事一般。
“我放过她了呀,我真的放过她了呀!”,李自得无力的辩解着。“但是那群小伙子,杀红了眼啊,杀红了眼啊。他们顺着我的目光发现了她,把她和她的孩子活活从房梁上拽了下来,就这样在我面前,生生砍死。”
“那个孩子最多才半岁啊,还那么小。”
说到这,李自得开始止不住的痛哭,仿佛那个婴孩和母亲的目光仍在盯着他,求他放过他们母子俩。
......
那一场大火,烧的举世皆惊,甚至惊动了许许多多本应闭关修炼的老怪物。
那一场大火,云州城三十万百姓屠戮殆尽。
那一场大火,螣蛇氏族在不出一个月的时间里被出山的老怪物上下灭族,无一人生还。伏鸣鹿被悬尸在京师城头,三年不曾落地。
那一场大火,朱氏王朝几近颠覆,三个月的时间,六名皇帝登基,到最后甚至无子可皇,只能让位表亲。
那一场大火,征西,征夷,抚远三军半数以上的士兵死伤疯癫,三位将军,两死一卸甲。
同样是那一场大火之后,天途再也没有开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