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一切都是静谧的,唯有营房门口的几支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山上不时传来的几声悠长的狼嚎让这一潭死水有了几圈波纹。
“这是刀斧仓。”易之寒指了指大门上挂着的锁。“要清晨才会打开。”
易之寒从仓库的一侧绕去,却突然停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拦住了李四方。李四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远处的几间营房之间正穿行着一队穿戴整齐,左右各有四人的甲士。
“是巡逻队?”
“是。”易之寒眉头微微皱起,“前几次我可没见到有巡逻队。说不定和李兄的到来有关。不过没关系......暂时没关系,起码这些四处游荡的巡逻队对我们构不成什么问题。”
“嗯。”李四方看着那一队人马。“这军备......这盔甲的样式,怎么我觉得有几分熟悉?”
易之寒瞥了他一眼。“你对这盔甲的样式有研究?”
“我们四方剑最后的归宿都是北境,北境几位著名的将军都有自己一手拉扯出来的部队,盔甲样式较之长京城派出的兵士也有很大的区别。我隐约记得师父给我观过这套甲,说是师祖他老人家在北境交了几位朋友,甲胄都蛮有意思的,于是照着画下来给我们一观。但我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哪一位将军......。”
“哦?”易之寒好奇地问:“算起来你师祖应该是二十年前去的北境。他最近才写的信?”
“当时师父给我看的时候我还小,距今少说也有十数年历史了。”
“那你师祖最近可有消息?”
“有,五年前去世了。”
“对不起。”
那队甲士逐渐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中。易之寒拍了拍李四方,宽慰道:“我想很快我们就能知道答案了,现在至少我们确定这些是北境兵了。来吧。”
李四方点点头,随即跟上了向前去的易之寒。
匪寨的营房布局井然有序,营房之间更是被清理的极好,再加上本就是群山之间的缘故,几乎没有蚊虫。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在营房间穿行,没过多久眼前的空间便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顶屹立于一大片空地之上的营帐。别处多只有几支火把,而这个营帐内却灯火通明,摇曳的火光透过最外面的帐幕映在了地上,时不时还会映出几个人影。帐帘处和营帐四角都站着手持长戟的守卫,笼罩全身的甲胄和巡逻队有着相同的风格,而头盔延伸下来的鬼面则遮住了他们的面孔。
“此处便是黑水寨所谓‘寨主’的营帐了。”易之寒说,“让麾下住营房,自己却住帐篷......就算这帐篷还挺大,但是怎么说呢,毕竟是顶帐篷。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我唯一一个没能进去探查过的地方。而且我怀疑里面别有洞天。”
李四方点点头。“以易兄的周全,肯定跟踪过程胜。找不到程胜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有所遗漏,而恐怕是程胜突然之间失去了踪迹。看来,我们所要的答案就在这营帐之内。”
两人心知肚明,六名守卫在场,无论有没有换班,想要毫不引人注目地潜入是绝不可能的。因此此时两人都在思考应当采取何种方式解决掉这几名卫兵,不过他们的思路稍微有些不同罢了。
李四方想的是应当以什么样的顺序在最短的时间内砍翻他们,易之寒则是在思量怎么样布置才能让这六人同时吸入迷香。细想片刻后,两人都默默地在心里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倘若六人都背对着这边,李四方有自信在最前面的人听到动静并回过头来之前就刺穿他们的喉咙,可就算真的如此,六人也已经是极限,更何况这六人呈发散状面向外,亦执戟戴甲,想正面强攻绝对是下下之策。纵使李四方两人再快,也完全不可能阻止对方发出呼喊,若是引来援兵,两人能否脱身都是问题。迷香也不牢靠,刮着的风越来越沉重了,其中还夹杂着湿润的气息,迷香恐怕还没飘开就被吹散了......等等,风.....
易之寒抬起头,脸上突然被打了一下,随即传来了冰凉的感觉。“下雨了。”李四方也抬起头,说道。铺天盖地的雨滴霎时间在群山间怒号着的风的裹挟下拥向天地,卷席过了这座小小的黑水寨。两人的衣襟和衣摆被随风飘动,随后又被雨水打湿,重又垂了下来。
李四方看向易之寒,忽然有一丝恍惚,仿佛身边的人不再是易之寒。易之寒那总带着一丝戏谑的脸上不知何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剩下的是冰冷的玉石刻出的模子。
易之寒站起身,就这样从藏身的角落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随后将背着的剑摘下,缓缓拔出,与侍卫面对而立。李四方呆愣半刻,忽而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亦提着他的剑匣站到了易之寒的身侧,随后像他与程胜交手之前那样,将匣子插到了地上,随后拔出凶刃西裁,默然而立。
乌云忽然间也流动起来了,一缕月光勉强挤过云层的遮蔽映在这一方营寨之中,微微照亮了方圆几步,又转瞬即逝。一丛闪电于天边划过,反而比月光要更加亮些,亮到李四方简直都能看清楚对面侍卫甲上的铆钉和顺着面甲而下的水流。两边的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
雷声终于响起的那一刻,两边都动了。不同的是动的方向。易之寒和李四方两人自然是径直冲了上去,而守方六人中的四人迎了上来,一人直接欲钻入帐中,稍远的一人则向营房堆中奔去。就算是在这样的大雨中,呼喊已经失去了意义,这几名卫兵仍然做出了最合理的行动。四人拖住乃至当场格杀两名入侵者,一人前去寻找支援,最后的一人提醒帐内的人,这不仅仅需要丰富的经验,更是他们之间默契的证明。不过事实的情况总是时不时会和理论有些出入——尤其是他们在面对李四方和易之寒两人时。
李四方掷出腰间的短刀,这柄陪伴李四方多年的利刃随后精准地盔和胸甲之间钉入了想进入帐中的甲士的后颈。易之寒则将右臂伸向稍远的那人,张开五指,于是一团火光在众人眼前亮起,又转瞬即逝。即便在雨幕之下,李四方也依稀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破声。而下一刻,向外跑去的那名侍卫便在奔跑的途中一头栽倒。易之寒放下手臂,下一刻手中的剑已然与迎来的长戟交击,李四方则同时出剑,在这人抬起的腋下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又顺带将这条臂膀整个给卸了下来。他是帐帘处二人中的另一人,此刻也失衡跪倒在地,纵使另一只手中仍紧握着手中的武器想要再作出反击,但易之寒抖了个剑花,震开他无力的刺击后割开了他的喉咙。下一刻最近两角的卫士赶到,两人立即分开,分别与之战在一起。
戟是属于战场的兵器,当成建制之后带来的压制力和威力无与伦比,但是在一对一的对决中,尤其是对面像李四方和易之寒这样的剑士,却只会因为攻击方式的限制而失去主动权。
李四方利用偏锋卸力让对方失去了平衡,随后上前一步,用近乎贴身的方式以剑身挤开了对方盔与甲间的缝隙,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线。易之寒则是大开大合,丝毫不爱惜自己的剑般先是用极重的力道震开了对手的武器,又以流畅的身法和剑术分别在那人的左腰、右肋和左盔处狠砸三下,竟是直接将他砸晕在地,最后一剑刺入了那人的面甲之间,又干净利落地收剑,仿佛自己是一具机械般,看向了赶来的最后一人。
在同伴相继殒命后,那最后一人才堪堪赶到。李四方以正面对敌,缓缓向对面走去。他的嘴唇颤抖着,终于喊了出来:
“你们有自己专属的盔甲样式,必乃北境精兵,为何来到此地落草为寇,甘心为贼?!”
奈何在这样的大雨中,喊声仅仅传出了几米就在空气中消散。又或许是那人听到了,但是并不想作出回应。当两人只有不足十步远时,只见他柱戈停立,一手掀下遮住了他整张脸的铁胄,露出了他的面庞。他的脸上有两道伤疤,一道从额头到右颊,一道从左脸一直延伸到了颈部被甲遮住的地方。随即他被雨水润湿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上面的那道伤疤。
在李四方的注视下,他双手缓缓握紧长戈,横于身侧,作呐喊状发起了自己的冲锋。那喊声起初很微小,随着他的逼近而渐渐大了起来。等到了李四方面前时,这喊声简直震耳欲聋,一刹那李四方还误以为这是一只扑过来的雄狮!
可惜的是,这毕竟不是真正的雄狮。李四方依旧以自己最擅长的卸力将戈锋摆偏,随后横剑于身前。那卫士收不住自己冲锋的脚步,下一刻头颅已经飘飞,而脸上依旧怒目圆睁,保持着他生前最后的表情。那个永远一袭绿衣的老人曾无数次给他演示过各式各样的武学,自然也包括这样刚猛的冲锋。在老人离去之前,李四方已经能防住老人所有的进攻,也就是说,他几乎面对所有招式都有了反制之法,这其实也是四方剑所特有的传承。但是李四方过去几个月中除去和程胜那并不正式的对决,面对的都是不入流的土匪山贼,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是第一次全力出战,竟是为了取昔日为国征战的将士的性命。尤其还是北军的战士。
李四方收招,最后瞥了一眼冲锋的勇士已经倒下的身躯和已经滚落在泥泞中的头颅,说不出心理是什么滋味。悲伤?迷茫?可能都有,也可能两者皆非。这不是李四方第一次面对生死局,却是在经过了几月裁恶之后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