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历史上的记录有误,或者那些事情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发生,陆绍的处境都不会有现在这般危险。
毕竟户部的粮食都没装完呢,再加上字条上的日期早过了,崇祯不可能因为一张胡言乱语的字条就将陆绍治罪,粮食还要不要了?
这时候,陆绍再补一句“学术不精险误陛下”,给崇祯一个台阶,他肯定就把这件事轻轻放下了。
这也是陆绍要他十五天后再开的原因,也算是做一个保险。
但如今字条上写的事情连日期都分毫不差,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考虑到陆绍那凭空现物的本事,如果他靠着这个本事更换盒子里的字条,假装自己能参透天机,以此诓骗崇祯,那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不过,危险永远与机遇并存,既然敢在十五天前交上这个盒子,陆绍自然早有准备,所以,在听到崇祯质问后,他并没有惊慌,而是淡然说道:“陛下所言极是,陆某确无自证清白之法。”
“……”
“你说什么?”
没有理会崇祯的质问,也没有直接回答他,陆绍一抬手,变出一本只有封面没有标题与图案的书册继续说道:“上述两事与九月之事,皆为此书所录,陛下若不信木盒之物,那这次我便将此消息存于陛下心盒,此事天知地知,陛下知我知,不可再有一人知之,若九月地龙翻身,陛下再召便是,陆某告退。”
说着,也不顾崇祯伸出来想要抓住那本书的手,陆绍手一翻,书册消失,他也是拱了拱手转身推开乾清宫的大门,从禁军手里拿过自己的平衡车,踩着它便是向宫外驶去,只留面色阴晴不定的崇祯坐在那里,目光死死的盯着桌面上的木盒……
“仙家!仙家稍后!陛下再召,还请仙家再返乾清宫一遭!”
在崇祯面前卖了个大关子,陆绍踩着平衡车才离开了一小段路,后面曹化淳便是也踩着平衡车追了上来,因为追得急了,他还差点翻下车来,好在平日进出宫中有所锻炼,这才不至于成为历史上第一个乘坐平衡车被摔死的太监。
“曹公,小心别摔着了,你说陛下又召我?”
听清了后面曹化淳的喊声,陆绍自然是停下了平衡车。
说实话,崇祯现在就叫他回去,是陆绍没想到的,平心而论,换陆绍是崇祯,现在的他肯定拉不下面子立刻请陆绍回去,起码也得放那么一段时间。
但无论是现在召,几天后召亦或是九月召,陆绍要说的话早就决定好了,所以他也不怕,转动平衡车就重回乾清宫,再度迈步走进了乾清宫内。
宫内,依然只有崇祯一人在,只是不同于刚才,如今崇祯面前的桌上木盒没了,变为了一套茶具,桌子前也多了一张椅子。
“仙家坐。”
伸手请陆绍坐下,崇祯亲自为他沏了一杯茶后,将茶杯推到了陆绍面前。
“陛下这是何意?”
这茶,陆绍敢喝就有鬼了。
皇帝给你鞠躬,不管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敢接那就是陆绍没有情商了,所以在看到崇祯有那个举动后,陆绍立刻侧身站起来,躲到一旁,拱手说道:“陛下言重,百姓受骗,不过损一家,天子受骗,万民皆损,陛下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仙家能理解,朕心甚慰。”
也不在意陆绍躲开的动作,崇祯再度伸手让陆绍坐下后,开口问道:“仙家刚才所言之书,是否便是第二件宝物?”
“是,也不是,书不过是载体,真正的宝物,是阅过此书后的陛下。”
再度把那本无题书册拿出来放在桌上,在崇祯想要伸手去拿时,陆绍却是抬手按住了它,看着崇祯说道:“陛下莫急,此书阅前,还需明晰几点,否则危害甚大,不如不看。”
“仙家请讲。”
将手收回,端坐身体,十七岁的崇祯此刻看起来就如同要听老师训话的学生一般,也不知道到底是真这么重视,还是只是为了拿到这本书。
不过,陆绍对此并不在意,只是看着他径直说道:“此书虽记载大明今后之事,但却不可尽信,其内唯一可信之事,只有天灾,其余之事,只是参考,不必信,也不能信。”
“因为,此书虽载未来,但不过是窥见记录未来文人史官所写之历史,并非真正之历史,若以此书的记载窥活在当下之人,十有九错。”
“仙家何解?历史从古至今皆由文人史官所记,若能窥视未来之史,又为何不可信?”
“陛下,若由您书大明历代皇帝之优缺点,一书之中,可有半本为错?”
“若错之如甚,大明如何延续至今?”
“那魏忠贤,可有半本对?”
“陛下,我要把这杯茶水泼在你的脸上。”
说着这话,陆绍先是等了几秒钟,在崇祯惊疑不定打算发问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茶杯,做出一个要泼的动作,这让崇祯立刻拉起袖子挡在面前。
当然,陆绍是不可能泼的,他有这个分寸,看见崇祯挡了,他便是将手拿开,开口问道:“陛下为何知道挡?”
“正如陛下所想,未来之事,若已知之,不利于己,自会阻止,而万事万物牵一发而动全身,昨日死者不可能今日杀人,只有天灾,不为人意志所动。”
“反之,受魏忠贤所冤之人,却几乎尽是文臣,宦官武将提及甚少,然陛下亲历此事,事实究竟如何自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人无完人,谁又敢言一生所做之事,绝无半错?管中窥豹,此书内容偏颇之处,可见一斑,知晓这些,此书陛下可阅了。”
说完,陆绍抬起压住书的手,任凭崇祯将它拿走,自己则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崇祯的脸色变化。
大明的历史很长,但这本书的内容却不算太多。
因为它仅仅只是陆绍从许多本明史相关书籍中,抽选出有关于崇祯的部分,将其分门别类,然后再用书店的工具重新装订而成的。
就这样,崇祯抱着一本陆绍修订版的崇祯史,从正午一直看到了黄昏,大声喝退了进来告知用膳的曹化淳后,自己点了灯,又默默看到了天黑。
直到饥饿难耐,肚子发出不满的抗议后,崇祯这才抬起头,看向陆绍,一字一顿的问道:“朕若不变,大明真于崇祯十七而止?”
茶水早凉了,陆绍也没有动茶的意思,而是看着崇祯说道:“然三五年之后,积弊不变,余粮耗尽,天灾接踵,崇祯一朝,有无十七都尚未可知。”
这种话自然是大逆不道,但历史就在他的手上,崇祯从元年一直看到十七年,一遍又一遍,看着书上的大明朝从强盛一步步走向衰弱,看着天灾人祸一步步压倒大明的脊梁,看着忠勇之士孤军奋战一个个倒下,看着那句“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误朕也”的遗言。
对陆绍的话,崇祯倒真的不在意了。
“天色已晚,仙家且退下吧。”
已经没有心情再客套了,即使说着这话,崇祯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过手中的书,看他这幅模样,陆绍起身拱手告辞,漫步走出那明亮的皇宫,来到了黑暗却充满星光的夜空之下。
之后,与曹化淳道了声别,陆绍便是踩着平衡车在禁军的护送下向着宫外驶去。
其实,刚才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