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救援计划之初,沫梨虽然天真的认为可以将梅德格学院内全体被俘师生救出,却也做好了最糟糕的思想准备,在千里跋涉过程中折损部分人员也在少公主的承受范围内。
但现实却给了她极其沉重的打击,刚一与被俘师生们接触,就已经有部分学生彻底放弃了回到家乡的努力和希望,与返程一方诀别后自愿被锁缚在旧校舍中,等待影谕军方上门救援。
拍去通风管落在衣服上的灰尘,沫梨回头看了一眼跟随自己从旧图书馆密道脱离的大部队,那些年轻的学子相互间紧密跟随,却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注在领导者背上,视线中信任与怀疑并存,而这两种情感同样来自于沫梨的血脉。
——信任来自于沫梨的祖母,杰出的女性统治者墨霜雄狮艾丽娅女王;而怀疑来自沫梨的父亲,通过愚蠢行径将墨霜及洛特拉入万劫不复之境的愚王夏拉斯二世。
按照沫梨的直觉,此刻她应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学习祖母进行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讲来稳定“军心”,但现在的情况紧急,她需要以最快速度去与莫烨会和,而途中随时都可能有追兵撵上,没有闲余时间进行冗余的行动。
沫梨思索片刻后仍是转过身来,嘴角上挑却没有说话,而身后则利用日光骑士的能力发出淡淡的光轮,促使队伍远方那些仍对是否回国的犹豫不定者们也能看清自己的表情。
沫梨合上眼睛,心中回想着每每自己遇到危险时莫烨的英雄行径,少年的形象塑造了少女心中的阿尼姆斯,而阿尼姆斯则在无意识中给予着沫梨无穷无尽的勇气。
少女嘴角上挑,露出诚挚而自信的笑容,这种情感外放而出,如同微波般通过视觉线索被后方的跟随者们所接收,而在片刻光轮的加持下,这幅自信的笑容中带上了些许神圣的气息。
“妈妈……”人群停下了举棋不定的怯怯私语,代之以细弱的哭声,并非是学生们在此时此刻才感觉到了害怕,而是因为沫梨笑容所传递出的安全感、接纳感和归属感,让久离故土的学生们回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片刻后,流泪的学生们知觉到自己的不堪,以最快速度擦去自己的眼角,跟随沫梨的脚步便也坚定起来。先前依凭理性思考,他们并不相信少女真能带自己回归,但此刻情感上的无穷力量却让他们忘乎所有,只想跟随在对方身后。
被笑容感染后的跟随者们选择相信自己,但沫梨自己却依然惴惴不安,作为整个营救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此刻莫烨重启废旧空艇的情况才是她最担心的。
黑暗中领着大部队一路来到展览馆门口,路上并没有遇到校方的巡视人员,沫梨只当是天佑己方,不过在行道边缘听到山林中轻微的拖拽声时,沫梨这才看到里斯正朝展览馆方向拖拽着被药晕的巡林人员。
药物所提供的类猫派听力让里斯早早觉知了大部队的靠近,回过身向沫梨施施然行礼,不过在看到两位学生掺扶着的白翼伯爵时,里斯这才流出诚挚的笑容来,“先生,您平安无事就太好了。”
在洛特沦陷时跟随最后一班火车脱离封地,却遭遇影谕特别行动部队劫持而流亡于此,因为叛逃女武神的身份而被影谕军方谨慎地利用阻魔金封住体内气力的流动,此刻尚显虚弱的妇人仍在担心不知所踪的雷明顿,面对圣鹰小辈的问候只能是挤出勉强的笑容。
“你口中《先生》的称谓来自于我洛特的伯爵身份,还是炼药师协会洛特地区分部负责人,亦或者是害怕成为女武神而从圣鹰叛逃之前的贵胄之身?”
“除了叛逃这个子虚乌有的事情之外,都有都有。”
来到梅德格前上级布置的重要任务又完成了一个,里斯欣喜之余再度向高贵的女士躬身行礼,却听到沫梨直问道,“莫烨在哪里?”
“还在船上。”里斯如实汇报,旋即耳廓轻轻颤动起来,知觉到远方异动的他赶忙领路道,“全都跟我来!”
领着大部队进入展览馆内,里斯从内部反锁上大门,先前他也已经确认过展览馆其余窗口都是闭合的状态,影谕追兵想要突入进来想来还要不少时间。里斯通过药力强化的视觉在人群中一扫,确认到队伍中少了几个人,便问道,“和你一组的花萝和高烟月去了哪里?”
沫梨简明扼要说了一下旧校区中发生的故事,而听到小队的行动被人知觉,花萝、高烟月以及刚刚脱险的谢依正带着人质引开追兵时,里斯便有了自己的结论,颇感苦恼地说道,“还是打草惊蛇了啊,跟在你们屁股后面的这些应该是旧校区守军分兵过来的。”
里斯匍匐下身,透过大门下缝看着户外的影影绰绰,便赶忙站直身体说道,“殿下,劳烦你上船去催促一下课代表……他已经上船三个多小时而没有任何反应了。”
“什么?!”沫梨愕然,旋即快速收拢表情,以免让自己迅速放大的不安情绪感染到其他人。她低身问里斯道,“有听到船上任何动静吗?”
里斯摇头,沫梨快步跑向舷梯,不过回想起自己此刻不是作为比翼的浪客,而是作为一个队伍的领导者在行动的,便迅速转过身,对学生们说道,“我离开片刻。我不在期间你们全听白翼伯爵和里斯同学的安排……以里斯同学为主。”
依循莫烨的足迹快步跑上甲板,而后顺着下行的楼梯一路直往引擎室走去。不久前在展览馆中的倒霉遭遇让沫梨有些恐惧这条锈迹斑斑的大船,但此刻担心莫烨之下她一时间忘记了所有,右手化为狼人之躯冲开封门,大声喊道,“莫烨!”
然而极度吊诡的是,少女声带传递出的空气振动并未在空间狭小的引擎室中回响,房间正中央一个安静旋转的黑色洞眼将空间中流转的能量吸入其中,包括空气振动的动能,也包括热能与熵——知觉到不对劲的沫梨后撤一步,避免地面上快速隆起的寒冰冻住自己的脚踝。
“莫烨!”站在门外的沫梨又是大声喊了一句,然而室内并未有人理会她的呼唤,甚至本该作为被锁缚者的船灵也不在其中。
但少女充满焦虑的呼唤仍是在黑潮涌动的房间中荡起了涟漪,那枚悬空的黑色洞眼涌起波纹,人形的阴影如同浮出水面般从那井眼般的黑窟窿里钻出,看不清容貌的面孔对着沫梨,顿时让少女有些害怕地想别过头去。
沫梨愣了一愣,旋即回过头去,便看到黑影伸出柔荑朝自己的面孔抓来,二人相触瞬间,黑影消散于无,而沫梨有些狼狈地倒在地上,总感觉自己的身心发生了些许奇妙的变化。
“看来你在变化作狼人时,也是可以被视作魔物的。”内心之中,有另外一个声音将恍惚中的沫梨唤醒,“而我与你的接触,则触发了我们血脉里共主所拥有的融合能力。”
“……”沫梨缄默,而后大惊,“姐姐!是你吗?!”
在年幼分别之后,沫梨便始终未见到跟随爷爷离开墨霜土地的流歌,而这份姐妹分别的遗憾随着流歌的亡故将会持续到沫梨生命的尽头。但此刻听到流歌成年后的声音,沫梨却是迅速将之分辨了出来,因为在离开洛特的数百个日夜里,沫梨曾依靠莫烨为中介而在梦中与流歌再相见。
在梦中,流歌作为教练不断指正着沫梨的战斗技能,虽然被姐姐毒打的记忆会随着梦醒而快速消散,但梦中的经历过的痕迹却也很自然地遗留在无意识中。在促使沫梨战斗能力不断提高的同时,在现实得到部分信息线索后,少女自然也能回想起梦中的经历。
融入心中的黑影没有回答沫梨的疑问,而是转移话题道,“莫烨以另外一重身份暂时离开了,距离以千年计算,短时间内没办法回来,而现世中的麻烦必须他出面才能解决……在此期间,我将作为独立的个体而为他行动。但是,同样作为死去者,我无法独立在人世中行走。”
“沫梨,我暂时需要你的身体。”
沫梨刚想开口发问,突如其来的白光却是让她的意识沉寂了下去。陷入晕厥的少女直挺挺往下倒去,背后突生的羽翼却是如蚕茧一般将她的身体牢牢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