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会后悔吗?』
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中,少女向着无边的深渊坠落。
她是被人创造的幻影,本就不存于此。所以当她将身体交还给那个士道哥之后,她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甚至无法触及深渊的底部,连坠入地狱的权利都无法拥有。
“后悔什么?”
在消散之前的片刻,她反而心情很好似的回应了那个声音。
她露出了少见的笑容,海蓝色的长发散开,褐色的眸子流露柔情,如水一般。
『妳明明拥有继续活着的权利,不会有任何人责备妳……妳应该很清楚。』
「声音」听起来满是烦躁沉重,仿佛不理解她主动放弃生命的举动。
“很难理解吗?”
她不禁笑了笑,可能不小心地泄露出了笑声也说不定。
如果那个时候,她选择放弃、或是不去相信由其他精灵汇聚而成的虚无飘渺的奇迹,她大概能够继续活下去。
但是,那样的生命,是她所期望的吗?
不仅失去意义、甚至还为了继续活着而舍弃重要的东西的生命。
即使不会被他人责备,她也会怨恨自己。
“我没有后悔喔。”
她是被创造出来的存在。
那或许是诅咒也说不定。
就如那个女孩给她水晶时,告诉过她里面存在的诅咒一样。
女孩没有骗她。
不过,即使是被诅咒的生命,她也被赋予了许多。
她被赋予了家人、朋友、以及生活的风景。
哪怕短暂,她也想要保护她被赋予的那些珍重。
所以她不曾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
尽管她也十分不舍。
“如果有别的选择的话,我也想要好好的活下去的。”
“如果出生时便有资格拥有的话,我不会去割舍这些。”
纵使是幻影,她也在短暂的生命中拥有了许多东西。
萌生了暧昧情愫的少年、我行我素的朋友,有了想要记录下来的景物和感触、人们称之为「梦想」的云朵。
她被给予的时间太过短暂,她确实说不出自己能够坦然而不留遗憾的面对消亡。
还有好多想要见识的风景啊。她想亲眼看看人们唤作四季的景色,因为她的生命只有夏天。
“但我真的没有后悔喔。”
她说着,露出笑容。
“因为,我是姊姊嘛。”
她做不到用妹妹换来的生命活下去。
如果以妹妹的沉睡换取自己的时间,她会无法保持清醒。
她想要保护妹妹,保护倔强不坦率、但令她感到骄傲、十分自豪的妹妹。
就算妹妹总是喜欢欺负她、就算妹妹没怎么称她为姊姊、就算妹妹只是把她当成了哥哥的替代品,她也不后悔以自身的存在为代价唤醒走失在梦境之中的妹妹。
无论是包容妹妹的任性还是保护好妹妹,都是她应该做的事。
牵住那对娇嫩的小手,带领妹妹从迷茫之中离开。
在琴里能够仅靠自己在黑暗中前进、在琴里能够自己背负前行的重量、在琴里能够自己坚定地向未知迈出步伐……在琴里不再需要她给予光亮之前,她会一直保护琴里的。
因为她是姊姊。
因为她是琴里的姊姊。
“你有兄弟姊妹吗?”
『………』
似乎觉得无法交流,她提问换来的只有「声音」的沉默。
她没有在意对方的沉默,而是继续开口。
“那真是可惜,你一定无法里解兄弟姐妹是多么美好的事物。”
『………』
对方貌似无法理解这份感情,但是在自己消逝前的片刻,她还是十分乐意和对方分享这份独一无二的喜悦。
“呵护这份出生之前便已经拥有的羁绊,你不认为是一件十分浪漫的事情吗?”
千早的笑容无比耀眼。
于深渊中绽放的海蓝之花,清脆而温柔。照亮了无底的深渊。
她是那般闪耀而夺目。
她的生命尽管短暂,但并非没有意义。
她的诞生不被祝福,但也找到归属,获得了无可取代的珍宝。
因他人而活,却也在最后选择自己的去向。
“我想为琴里做点什么,不再是被她保护,而是去保护她。”
“能够唤醒琴里的人不是我,而且我也舍不得她失去珍爱的哥哥。”
“虽然我也不希望就这样消失,不过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希望做的。”
“因为我是琴里的姊姊。”
和最初连她都在诅咒自己出生的时候不同,此刻她大概是笑着的。
所以,她并非不留遗憾,却也不曾后悔。
她想这么回答「声音」最初的问题。
『………我有兄弟姊妹。』
沉默浸染着空间,「声音」传了出来。
影子从黑暗中浮现,在海蓝色的光芒下渐渐汇聚成了人型。
阴影汇聚成的人影让她感到无比讶异,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先是四肢而后是躯体,直到最后影子才形成了脸部的模样。
『更准确来说,我有两个……不,现在是三个让人不省心的妹妹。』
人影的声音陌生,但模样无比熟悉。
听说,人是记不住自己的声音的。
或者说,从他人的角度听见自己的声音,和自己认为自己的声音是存在差异的。
这大概是第一次,她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声音。
『第一个是收留了我的夫妻的女儿,我最年幼的妹妹。』
『第二个是失散之后再次重逢的血亲,我最想挽回的妹妹。』
『第三个是自诅咒之中诞生,却不曾相遇便要分离,也是我最亏欠的妹妹。』
影子形成的人是如此的熟悉。
最亲近而遥远,相似而又相异的手足。
“士道哥……”
她讶异不断蛊惑她去强占这具身体的「声音」竟然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正因对她拥有长兄的记忆,她更加无法理解她自认十分了解的长兄这么做的原因。
“为什么……?”
『因为我是哥哥啊。』
带着温柔的笑容,厚实的手轻轻抚柔她的头,随后轻轻地揽过她没多加抵抗的身体。
未曾感受过的温度浸透她的身躯,没有体验过被包容和呵护的温度,让她的思绪变得迟钝。
愣愣的听着头顶上传来的温和嗓音,她依然不太明白长兄的用意。
『妳有活下去的权利,不会有人责备妳的。』
充满包容力的声音轻轻低喃。
『我也不会。』
“咦…?”
意外的话语让她短暂的失神,仿佛无法理解那短短的四个字。
她挣脱长兄的怀抱,瞪大双眼讶然的望向长兄。
长兄颇有些阴柔的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清澈的眸子同样望着她。
“可是这样的话,您会……”
长兄会被她取代。
因为他们兄妹之间只能存在一个。
她是他,但也不是他。
他们只有彻底驱逐另一个人,才能彻底地拥有自己。
『我知道。』
长兄摸她头的动作依然温柔。将她包裹住的温度即使离开了长兄的怀抱也没有散去。
『接纳妹妹的任性、让妹妹撒娇可不只是姐姐的责任喔。』
『哪怕是阴阳差错之下诞生,妳依旧是我的妹妹。』
『帮助妹妹是理所当然的……妳不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吗?』
心中有什么东西因为长兄的话语而涌了上来。
快要淹过她的暖流像是海水一般盖过她,却没有让她感到难受。
她从没有被谁如此拥抱过。
不对,曾经有过一个少年想要是著拥抱她,但她却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她是迟早会消失的幻影,是长兄的替代品。
她一直找不到身为虚假赝品的自己能够接受他人的拥抱的理由。
害怕消失时伤害别人,害怕消失时被自己的不舍伤害。
她只是想要在注定的分别到来之前,保持无牵无挂。就如她莫名其妙的出生一般。
只是,这是一份诞生之前就已经建立起的缘分。
当长兄直接且理所当然一般的抱住她的时候,来自兄长呵护的温柔让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泛出了些许湿润。
拥抱的温度原来是这么舒服的吗?
有能够撒娇依靠的肩膀原来是这么幸福的吗?
长兄的胸膛是这般的宽阔可靠,纤细的男性身躯却几乎将她全部环抱。
『我想要帮助妳,就像妳愿意帮助琴里那样。』
『妳还有许多应该自己去亲眼见识的景象,生命的色彩仅仅是从我的记忆中窥视见得的话,绝对会失色不少。』
『我想要给妳未来,千早。』
长兄再次伸手,缓缓的将她揽入拥抱。
她如同之前那般没有抵抗,让陌生却幸福的温度浸染自己的身体。
长兄的声音比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决沉稳,维持天真和善心的觉悟。
她差点就此沉沦。
只是,她明白这是行不通的。
那是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结果,包含她自己在内也无法接受的终末。
即使忽略长兄最后那求婚一般充满语病的话语,忽略对身为妹妹的自己说出这种话所带来的各式各样的问题。
她无法接受长兄给予的生命。
长兄避重就轻,没有阐述那份代价。
就像长兄延续的话,她便会消亡。相反的,如果让她延续,长兄便要付出自己的生命。
她的存活仍然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之上,牺牲她的手足的生命。
这并不是她所希望的生命。
“谢谢您,士道哥……但是不可以……”
『………』
“如果接受您的馈赠,我将会失去两位手足。”
『………』
“能唤醒琴里的人只有您,您应该十分清楚这件事。”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愿意牺牲琴里和您自身来赋予我真正的生命,但是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代价。”
她一直没有当好姊姊。
没有达成琴里期望她完成的任务;没有在琴里孤单的时候陪伴她;甚至,在琴里陷入绝望的时候她也没有陪在琴里身边。
这次,她要做好身为姐姐该做的事。
“所以,我们最小的妹妹,能够拜托您照顾好她吗?”
她向自己的手足询问,或者该说请求。
“这样比起用你们两人的生命换取我的苟活来的有意义。”
她不能自私的利用长兄的温柔。
抢妹妹的东西不是姊姊该做的事。
无论是生命,还是长兄的怀抱。
『妳……』
长兄似乎还想说什么,朝她伸出手欲言又止。
最后,长兄还是放下了手,长长的叹了气。
『我知道了。』
得到满意的回答之后,她露出了笑容。
她向前走了一步,顽皮的将手伸向长兄的脸,用手指尖端戳捏长兄发愁的苦脸。
“请不要摆出这副愁眉苦脸的表情,至少,您的关心让我感到温暖。”
“能请您在最后,再抱我一下吗?”
长兄沉默着回应她的请求,稍嫌瘦弱的手臂绕过她的身体,摆在她的后脑上轻抚。
依旧是那股温暖,依旧是想将她淹没一般的柔和。
她抱住了长兄,靠在他的胸前。
这是她第一次拥抱男性,大概也会是最后一次了。
长兄的声音从她的脑袋正上方传来,不过她没有去看长兄的表情,长兄也没有松手让她离开的意思。
『妹妹应该要多依靠哥哥一点。』
听着长兄略微颤抖的声音,她满足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