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之夜。
街道的两边是安静的厂房仓库,只要再跑过两排屋子,就算到镇外了。
除了值班的工人,这里平时都不会有其他人来,就算是喝到叮咛大醉的懒汉也不会走进这条街道。
但是为何,上弦之鬼出现在了这里呢?
蝴蝶香奈惠心中一紧,她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目光紧盯着童磨。
即使她知晓自己或许是不是眼前恶鬼的对手,但她首先考虑的也不是自己的安危。
‘忍还在旁边,现在叫她离开也来不及了,而且忍也不会肯的。柳生阁下和香奈乎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上弦之二身边却多出三个情况不明的人类……?那真的是人类吗?’
太怪异了。
为什么恶鬼会带着人类前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是出现?
出发前危机的预感应验在此刻。
蝴蝶香奈惠的头脑快速运转,她必须在片刻之间就想到可行的对策。
眼角的余光扫过左右的街道。
毫无人烟。
这次,童磨无法以周围的镇民作为人质。
空气中暂时看不见有反光的尘埃,是刚走到此处,还没来得及展开攻势吗?
冰的血鬼术,在初见的情况下极为危险。
至于是现在,虽不能说完全了解,但也不会在战斗之中大意。
‘以周旋为主。’
‘如果柳生阁下发现香奈乎失踪,想是必会来寻她的行踪的。’
‘虽然这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是一旦柳生阁下到来,一切危机都会迎刃而解。’
‘如果搞出些许声势,许是能更快引起柳生阁下的注意吧?’
人总是会下意识地考虑更轻松的做法。
确实,只需柳生天行到场,区区童磨,立刻就能干碎。
但,其他人呢?
‘得让忍去找柳生阁下,只有柳生阁下身边才是绝对安全的……?’
蝴蝶香奈惠感觉到衣角被拉扯了两下。
是蝴蝶忍。
长久的默契让蝴蝶香奈惠瞬间领会到了自家妹妹的意思。
她不由得对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有些可笑。
如果作为姐姐的自己都不去相信忍的话,那她还能将信任托付给谁呢?
上次的战斗给蝴蝶香奈惠的心蒙上了些许阴影,在最后的时间她考虑的最多的是自己的妹妹,蝴蝶忍的未来。
当今夜再次面临相同的敌人时,便下意识地想要将她安排到自己认为是安全的地方,却忘了自己的妹妹并不是那种只能受别人保护的菟丝子。
蝴蝶香奈惠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地想要依赖柳生天行的力量去度过这危机。
但是,这是不行的。
不能产生依赖。
更何况……
‘……哈,明明自己也是柱啊。’
是鬼杀队的柱,是最强的九人之一。
她理应更坚定地去战斗。
即使那三人的情况并不明了,看不出童磨会将他们作为怎样的手牌打出,但也不至于一开始就认输。
想通的瞬间,蝴蝶香奈惠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但是她不会放松警惕。
因为街道仍旧是暗的。
没有灯光,就连月光也被乌云遮掩,只有小镇内洒来的点点光晕。
仔细想想。
追逐女孩的人,与突然袭来的鬼。
这不是和上次完全反过来了嘛?
彩色眼眸的鬼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披着纯黑的法被,紫色的绶带随意地垂在身前,金边的黑色法冠遮掩了他头顶的血色,搭配着那白橡色的发,看上去倒是格外神圣庄重。
他半闭着眼,轻浅的笑容如佛像那般安宁。
而他的身后,正跟着三个穿着常服的人。
普通人?
不,他们衣服的领口都纹着统一的纹饰,应是跟随童磨的信徒,却不知为何皆是同一副模样。
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从他们露出的脖颈处能看到那缠着几圈鲜艳的红绳,绳头垂在身后拖在地上,随着他们的动作自然地摇晃。
比起信徒这一身份,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戴着项圈和绳子的狗。
带着“信徒”出游的“神子”,显然注意到了从道路尽头奔跑而来的姐妹二人。
“真是美好的夜晚,我们竟能在此刻再次相见~”
他勾唇笑道。
在散布信仰时,这充满“神性”的笑容甚至能使原本没有意向的路人也会涌出想要加入的想法。
但对于已经看破他本质的蝴蝶香奈惠而言,只会使得她更为警惕。
“这是你的妹妹吗。还真是可爱啊~”
童磨一眼就认出了两人的关系,或者说是通过鬼的感官,捕捉并对比出了两人血肉的相似,才这么说的。
恶鬼的感知能力超过了人类的范畴……这或许也就是人类无法依靠单纯的躲藏逃脱鬼的追猎的原因。
“忍当然很可爱,但一想到是你在说话……就连赞美也变得恶心了起来。”
蝴蝶香奈惠毫不留情地回敬了一句。
是的,她确实是在挑衅,不过她也知道这对眼前无情无感的恶鬼没有作用。
“姐……”
蝴蝶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是她立即压下了情绪,对恶鬼喝道。
“就是你之前伤了我姐?!”
愤怒对准了正确的目标,不过这对童磨而言……
“怎么能说是伤害呢?”
果然,童磨毫无动怒的样子。
他展开金色的对扇,半遮着脸,却故意对鬼杀队的二人露出了自己上扬的嘴角,以及那尖锐的獠牙。
“尘世有诸多苦厄,而我将带领你们前往那极乐世界,共享永生之喜。”
“我只是不愿看到沉沦于肉体苦痛的凡人罢了。”
一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一边却展露着自己作为鬼的面貌。
真是恶劣的家伙。
不过,就算在那副优秀皮囊下的是无法理解何为情感的扭曲心灵,但童磨的确像是“被神眷顾”的模样。
人类的第一印象便是依靠视觉建立的。
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收到他人第一时间的喜欢呢?
容貌精致,姿态端庄,谈吐风趣。
不外乎此些。
他天生就拥有了最关键的一项,且多亏他曾经的父母对他的教育,想要拥有两者也是轻而易举。
先天与后天的条件都是少有的优秀,若是放任其自由增长信徒人数,或许迟早会成为一个庞大势力的领袖。
性格的残缺,可以用“神明”的作为借口掩饰,只需要一段模糊了虚实的话,就能擦去任何的污点。
只可惜,他已经无法到达那个可能存在的未来了。
在成为恶鬼之时,就注定了接下来他的生命,再见不得阳光。
鬼之主下令禁止他增长过多的信徒,何尝不是一种顾虑?
封去不必要的才能,让性格中的那份残缺更为扭曲地呈现了出来。因为只有这样,性格恶劣的鬼之主才会更放心一些地使用他。
可笑的是,对此事毫不知情的痴人仍以为他依旧是“神子”,是天上降下的使者,负责将诚心的信徒接引到极乐的天神。
痴人们拜服他,追随他,心甘情愿地奉尽己身,为他所用,就只是为了求得将过去所经历的的一切苦痛,都变成为将来才能享受的极乐。
是啊,是只有痴人才会认同所谓的教义。
而这些痴人们,也就导致了更多悲剧的发生。
被生活压弯脊梁的人,将折磨施予他人。
——他们放弃自己过去的生活时,是否还有人在等待他们回去呢?
向往美好未来的人,传播着虚伪的幸福。
——即使他们不知道自己被欺骗,但是他们热衷于同化周围的人。
看破可怖真实的人,竭斯底里地叫喊着。
——不能只有自己这么不幸,其他人也必须体会这份的痛苦与绝望。
…………
哈,无论是谁,都是那么可悲又可恨。
被狂热与盲目占据大脑的痴人,放弃了智慧不再思考是非,将服从命令变成他们的本能,与其看作是活人,不如视作为能够呼吸的人偶。
到时候将牵动他们去舞蹈的,正是他们所痴迷,所侍奉的。
“我忠诚的信徒啊,抬头吧。”
恶鬼开口道。
“看呐,你们面前的姐妹。她们已被仇恨遮盖了眼前,只能看到世上苦痛,并受这苦痛折磨。”
“这是不幸,却又幸运的。”
“因为她们所受的苦,终会变成在天上享受的乐。”
“我们需送她们前往天上,这样我们便能分享她们在天上的喜悦与欢乐。”
“你们是天神于地上行的使者,拥有将被苦痛折磨的人送回天上的权利与荣誉。”
“当所有人都回到天上,我们与她们,终将不分彼此地分享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