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陌生世界中溺水的人,一场不见终末的大雨;一个不习惯自己思考的人,一个必须面对的苦难世界。”
“以及,一个奉若神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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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亚卓·君士坦丁。
他不久之前还不叫这个名字。
但是那已经无所谓了,完全无所谓了。
就这样被冬灵血巫跑向你家留声机的速度一般给抛到了陌生世界的倒霉蛋。
此刻,他正瘫在索门迦训练学院的跑道上,空洞无神地仰望黄昏的天空。
索门迦训练学院,如同战场般残酷的精英教育。
对于无法达到要求的人,都将被开除。
其实,按照基亚卓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来这里找罪受,他也并非什么积极上进的人上人。
但是,考进这里的是【基亚卓·君士坦丁】,而不是他。
在上一次的素质测试中,他倒数第二。
啊,不对,倒数第一已经回家种地了,所以现在他才是倒数第一。
活见鬼。
对于这个没有家人也没有家的自己,被开除之后能到哪里去呢……
基亚卓茫然地望着天空。
直到,阴影将他遮蔽。
“起立!”
“是!教官!”
基亚卓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
眼前这个戴着贝雷帽,叼着雪茄,络腮胡子一大把,一只眼睛戴着眼罩的男人,就是他的教官,索门迦最高反应部队成员响尾蛇。
也是在很少对外出征的索门迦部队中,唯一一个有着大量在外作战经验的干员,人到中年,衣锦还乡。
“……基亚卓。你知道现在你的素质测试成绩是全狙击班倒数第一吗?”
“……是,教官!”
“那你看起来很闲嘛。”
响尾蛇的独眼注视着基亚卓。
不适应他人目光的基亚卓不自然地偏转了眼神。
“直视我。”
“是,教官!”
基亚卓硬生生把视线转了回来。
“……你告诉我,你放弃了么?如果你选择放弃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回去收拾东西回家了。”
“………………”
响尾蛇就这样,绕着立正的基亚卓,慢慢踱步。
而基亚卓,保持着沉默。
就在夕阳彻底落下,世界归于晦暗的一瞬间。
站在基亚卓身侧的响尾蛇,向着基亚卓的太阳穴,猛然出拳。
“…………!”
响尾蛇的拳头,被接住了。
神色惊恐的基亚卓,双手托着响尾蛇的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响尾蛇没用什么力,否则就是再来两个基亚卓,都不一定接得住。
响尾蛇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把拳头收了回来。
“……很好。你要知道,就是各班最优秀的学员,也接不住我这一下。”
“教官,那是因为……”
“因为你的源石技艺,对吧。”
响尾蛇淡然看着基亚卓擦去头上的冷汗,“但是,就算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也没看见过几个人的源石技艺泛用性这么高。”
“难怪当初你小子被几个教官抢着要。”
“可是……单凭源石技艺一项,是不能弥补其他……”
基亚卓沮丧地低下头。
“只有源石技艺,这样也是不行的……”
“NONONO(此处为维多利亚语言)。”
响尾蛇伸出食指,摇了摇。
“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意义的。”
“当然,也不能说存在的本身就是意义,存在的价值,就是去追寻意义。”
“一个人,人生的价值,并不在于他能够做到什么,而是在于他真正做到了什么。”
“我可不能,就让你这么白白荒废下去,浪费这份连我都要羡慕的源石技艺,懂吗?好歹我也是从上头拿了钱的。”
“立正!”
基亚卓猛地挺直身躯。
“是,教官!”
“现在给我绕着操场跑十圈,然后每天训练结束后来射击训练场,额外加训两个小时,听到了吗?”
“明白!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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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后。
“噗嗤。”
弩箭击中标靶的声音。
“……十环。”
一旁计算成绩的隔壁教官发出了略微惊讶的声音,“你小子没用源石技艺吧?”
“话可不能这样说啊,”基亚卓收起弩,微微一笑,“这里可是有探测源能的仪器,我一用就会被发现的啊。”
“也是。”
隔壁的教官站起身,“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看来你小子在下次射击测验里要出人头地了。”
“那可是我带出来的学生啊。”
响尾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射击场里。
“啊?你什么时候来的?好家伙……”
看着响尾蛇和隔壁教官勾肩搭背,基亚卓甩了甩手心的汗。
还是容易紧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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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击测验,当天。
“噗嗤。”
“噗嗤。”
十环。
十环。
暂时的第一。
基亚卓心里紧张的要死。
但是同样,状态好的惊人。
紧张的痛苦,成为逼迫他集中注意力的良药。
逼迫他,将全部的精力,灌注在下一次扣动扳机中。
手心的汗水,几乎让他握不住弩机。
眼睛瞪大,血管爆裂一般的红色,在他的瞳孔中扩散开。
他为了这次测试,不知道下了多少苦功夫。
教官他……他就在外面看着……
基亚卓忍受着眼睛的酸涩,眨了眨眼。
至少……
至少不能辜负……
教官……!
信号灯,变成绿色。
击发第三发弩箭,也就是最后一发弩箭的时候到来了。
基亚卓凝神看向最后一个立起的标靶。
没有使用源石技艺,确实没有。
但是那个标靶,在他眼中,如同时间变得缓慢一样,蜗行牛步地移动着……
完全可以……
再次……十环……!
锁定……就如同千百次训练过的那样……
扣下扳机……!
就是在,这个要命的时刻。
黑色的,飞行的小物体,撞上了他的眼睛。
一只小飞虫。
为什么小飞虫会出现在这里?
已经无关紧要了。
在凝神的时候,受到如此惊吓的基亚卓,没什么悬念地,胡乱扣下了扳机。
结果是……
脱靶。
也就是……零环。
从第一,变成了垫底。
没有什么辩驳的机会。
射击测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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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索门迦训练学院】
“………………”
响尾蛇打着伞,在暴雨如注的索门迦训练学院露天的操场中快步行走。
因为要给不同职业的各班提供训练场地,所以操场惊人的大。
但是,这并不妨碍身为狙击手的响尾蛇找到他的目标。
“……起立。”
“……是,教官。”
雨水冲刷着基亚卓的面孔,让人无法看出他是否在流泪。
“………………”
响尾蛇沉默不语。
基亚卓同样保持着沉默,只是时不时地,抽泣两下。
响尾蛇一甩手,把手中的雨伞丢掉。
倾盆的大雨将两人笼罩。
“真大的雨啊……”
响尾蛇感叹着,抬起头,看向那乌云密布,不见天日的黑暗彼方。
雨滴从天而降,不带丝毫怜悯地打击着这片大地,和大地上所有站立的人。
“抬起头,基亚卓。”
“是……教官……”
基亚卓奋力抵抗着无情的雨滴,将头扬起,如响尾蛇一般,面对着这片苍穹。
但是,他立刻就被打得睁不开眼睛。
“不许合眼!”
“是!教官!”
基亚卓睁开眼睛,任由雨水打在青色的瞳孔上。
痛苦。
连绵不绝的痛苦。
他的视线模糊了。
但是,他得以和响尾蛇一样,直视这片天空。
这片不断降下苦难的,只会吞噬生命的黑色天空。
“基亚卓·君士坦丁。”
“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片天空,这个世界。”
响尾蛇低沉的声音在基亚卓耳畔回响。
“这便是你以后要面临的……”
“人生的苦难。”
“很多很多的苦难,数不尽的苦难。”
“无法逃避……因为正如你所见,这个世界,一切都在向着与人们愿望的方向发展。”
“但是你必须睁开眼睛。”
“你必须面对。”
“你无法逃避,所以必须战胜。”
“你在今天失去了一个机会。”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机会。”
“有的可以失去,但是有的决不能失去。”
响尾蛇抓着基亚卓的后脑勺,让他去彻底仰视这片天空。
“好好看着,基亚卓。”
“睁大你的眼睛……”
“你的未来,无论是机遇还是苦难,还是这个见鬼的世界——”
“——都在,等待着你。”
基亚卓睁大的瞳孔中,映出的只有晦暗不见光明的天空。
任凭雨水洗刷,一成不变。
……吗?
光。
光在逐渐,从天的边缘溢出。
直到占据他的全部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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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亚卓……基亚卓……”
宫滨小心翼翼地摇着基亚卓的肩膀。
基亚卓缓缓地,撑着桌子的边缘,把头抬起来。
“基亚卓……你还好吧……”
宫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基亚卓懵懂地看着这似乎已经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一切。
他轻轻触碰自己的面庞。
“什么啊,原来梦里下雨是因为这个吗。”
基亚卓露出勉强的笑容,将泪水擦拭。
“……你还好吧?”
宫滨担忧地看着他。
过于劳累的医疗部工作,让基亚卓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宫滨也不忍去弄醒他。
直到,他开始流泪。
“没什么,只是梦到了过去的事情。”
基亚卓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滨滨,我还没睡够,我先回去了。”
“好……你小心一点。”
宫滨静静地目送基亚卓迈着不变的步伐走向休息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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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晴,罗德岛宿舍区干员弄臣房间】
“……为什么呢。”
基亚卓喃喃自语。
口中紧紧咬着十字架,甚至令其上出现了清晰的咬痕。
“明明我的源石技艺……可以做到很多事情……”
“那是……让教官都惊叹的泛用性……”
“为什么……不能抹去……”
“为什么不能抹去……我的……悲伤……”
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流淌。
无法抑制。
基亚卓把十字架咬得嘎吱响,呜咽的声音从喉间挤压而出。
直到,少女温柔的身躯抱住他。
崩塌一般的,痛哭失声。
基亚卓必须去面对这个苦难的世界。
但是他已经失去了那个能被他奉若神明的人。
他也许是孤独的。
但他也许并不孤独。
——————方寸他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