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说来,剩下的时限是三个月。
三个月,108冥环日,3024冥环时……这就是留给李大木的所有时间。
三个月后李大木要进行最后一次初等魄甲师预科学校结业考试,原本五年的课程他足足上了八年,其中有三年是复读的,如今他成了学校里名副其实的老大哥。
而这最后一次考试将决定他的命运。
眼前这个邋里邋遢、脸上的肌肉像熔化了的蜡烛的男人,是他的第五个寄养家庭的主人。李大木对自己这个养父的情况知道的不多,一半原因是他并不感兴趣,另一半原因是李海曙的履历确实有些神秘。
据说当年卫生兵在战场发现他的时候,他的魄甲机已经被完全摧毁了,人也被烧红的铁甲烫得面目全非。更奇怪的是他完全失忆了,脑机芯片也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完全空白。
因为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信息,所以战后只能给了他一个最低等级的黑铁魄甲师待遇。
不过李大木觉得这一切跟他都没什么关系,他目前唯一需要关心的只有三个月后的那次考试,到时候如果他还不能顺利毕业,就算李海曙不主动放弃他,政-府也会强制把他流放的。
还是那句话——不能创造价值的人没有存在的理由。
按照冥环帝国的法律,作为一个将来的战士,最晚要在十四岁前修完初等魄甲预科学校里的内容,然后获得军籍,进入正规的魄甲师修习序列——初等魄甲师学校。
而李大木明白被从魄甲师修习序列里淘汰,对于他们这些人意味着什么,他们将会被遣送到外太空这样的苦寒之地,成为一个奴隶,终生从事肮脏、低贱的工作,从此永世不得翻身。
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机会,眼看他就十四岁了,如果在成年之前他达不到初等魄甲学院的最低录取标准,他知道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
只是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孤身且残疾的兽医哪里来的胆量,竟然敢主动收养他。要知道他李大木的名声在马萨瑟尔星球的红石崖区几年前就已经是臭名昭著了,前四个寄养家庭无一不是被他折腾的鸡犬不宁。
第一个寄养家庭他呆的时间最久,想起来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还是刚上初等魄甲预科学校的学生。就是那时,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一个可以影响他一辈子命运的人。
他们的预科学校位于红石崖区的最边缘地带,隔着一条天然形成的深沟,对面就是尤加利高地。尤加利高地是神民贵族区,马萨瑟尔星球最大的初等魄甲学校就坐落在尤加利高地的最边缘,与红石崖区的初等魄甲预科学校相对而建。
政府本来的规划就是,所有域外空间掳掠来的孩子,经过天眼改造之后,在预科学校经过短暂的对脑机接口的适应和学习,然后进入初等学校,开始正式的魄甲师修习过程。而天生的神民因为生下来就会开天眼,所以不需要预科学校的这个过程。
李大木这样的异教徒没有天然的天眼,后天植入的脑机接口往往会发生排异反应,所以这一段预科学校的学习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
预科学校和初等魄甲学校虽然毗邻而居,但却就像横亘在中间的那条深沟一样,有着很深的隔阂。
出生在尤加利高地的神民子弟,血统高贵,其中不少都是本地最有权势家族的继承者,他们因为基因优良,天生具有强大的魄甲师传承序列,只要年龄够了,直接可以上初等魄甲学校,而且晋升的速度也要快的多。
相反,来自红石崖区的贱民,必须在预科学校里经过层层筛选才有可能进入初等机甲学校,和贵族子弟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其中很多人都倒在了冲上起跑线的过程中。
马萨瑟尔星球作为海塞拉天区的主星,也是冥环式民主的发源地之一,当然在表面是要极力维护《冥环帝国宪章》的,但不得不说,马萨瑟尔星球是整个海塞拉天区,甚至整个冥环星系阶级分化最为严重的地方。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虽然没有任何法律规定贱民和神民必须分开乘车,但在马萨瑟尔星球这就是必须遵循的潜规则。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预科学校开学后不久的一天李大木就破坏了这个规矩,这成了他一生命运的转着点。
当他穿着半个月都没洗过一次的麻布衣服踏上那辆干净整洁的、准备带他们去困兽斗场参观的小型星际驳船的时候,车上的神民子弟纷纷侧目而视,几个靠得近得甚至捂住了鼻子。
“嘿,驴种,上错车了!”几个高年级的学生站起来,粗鲁地把他往下赶:“猪猡的专车去那边等!”
“快滚吧,脏东西!”
其他人也跟着嘴里骂骂咧咧大声附和着。
几个人指了指航空母港最边上一艘破旧的驳船,意思是让他去坐那个驳船。
确实,和他来自一个学校的同学都在蜂拥着挤向驳船,相比这面干净整洁、秩序井然的样子,那里简直就不堪入目。
李大木就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找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
他知道贱民们之所以被神民们看不起,被看成一种肮脏、不守秩序的存在,那不过是因为资源分配的不公。如果他们不是几十个人要挤一艘狭小的星际驳船,而是和神民一样,每个人都有宽敞舒适的座位,他们还会这样吗?而这种资源分配的不公,也不过是那些极少数的神民,在成为既得利益者掌握了话语权之后,变得更加贪婪以及毫无节制了,愈富者愈巧取豪夺于民罢了!
他的内心对这种现象是极端反感的。
“嘿!驴种,跟你说话呢,聋了么?”他的这个毫不搭理他们的举动瞬间惹毛了所有人,哗啦啦一下,几个平日里就争强斗狠的公子哥瞬间围了上来。
“我不叫嘿。”李大木缓缓把头抬起来,冷冷地扫视了一遍所有人。
“哈哈哈!”其中一个大个儿,一看就是他们的头儿,他狂笑起来:“我也没叫你嘿啊,我是叫你驴种!”
“驴种!哈哈哈哈!”周围一群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臭Buhana!”不知谁蹦出了一句冥环通用语。
李大木在预科学校里学习过冥环通用语,他知道Buhana是异教徒的意思,与驴子Buhane仅有一字之差,而且发音也是近似。因此在现实生活中,这些自视颇高的神民对他们这些出身低贱的人都会如此称呼,意思是驴种。
但他也不争辩,因为他知道争辩就意味着自己承认了这个蔑称。
狗可以咬人,但人不能咬狗,他从小就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在哪里。如果它实在把你咬疼了怎么办?你可以弄死它,但绝不能咬它。
李大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低下头,掏出书包里的一条黑面包,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这条黑面包是他一天的饭,早上他只吃了一半。
“嘿,狗杂种,听不见爷爷的话,是吧!?”
那个大个儿或许从未受到过贱民如此这般的羞辱,因此他恼羞成怒,盯着眼前这个黄瘦干小,一头乱蓬蓬黑发的小子,眼睛里喷射出怒火。
他内心充满了疑惑,搞不清楚这个小个子驴种哪里来的对抗自己的勇气。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见过贱民敢触怒他们这些神民的,尤其是自己这种地位的神民。
“不知道帝国政府为什么要把你们这些驴种千辛万苦地从域外空间搞进来!你们简直就是瘟疫,谁靠近你们都会得病,就算是天神伽洛基都不能净化你们!”大个儿又愤愤地咒骂了起来。
李大木还是不理他,自顾自吃着面包。虽然对方人数众多,个个都比他强壮,可他并不害怕他们了,而是知道无视他们才是对他们最大的蔑视。
驳船的整个客舱都骚动起来,他们显然都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状况,有人在一旁囔囔道:“嘿,你知道他是谁嘛!?”
“我管他是谁!”李大木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说话的人,嘴里还在不停嚼着黑面包。
“狗日的杂碎,看我怎么教训你!”
那个大个儿终于恼羞成怒地爆发起来,他一下扑了上来,一把将李大木推倒在地,把他手里的面包夺下来,然后就往他的嘴里硬塞:
“让你吃!让你吃!”
李大木挣扎着想要反抗,手却被其他几个同时扑上来的人狠狠地按在了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驴种,服不服?”
碗口大小的拳头雨点一般朝着他的脸上落下去,骑在他身上的那个大个子嘴里一边咒骂着一边对他拳打脚踢。
李大木看到对方左胸口制服上绣着一个精致的金线胸标,图案是双头鹰的造型,鹰爪一手握着一把利剑,一手握着一柄权杖。
双头鹰下面则刺绣着名字:莱克·史密斯。
哦,原来是史密斯家族的长子长孙,怪不得这么嚣张跋扈,身边的人一个个跟狗一样舔着他。作为这个星球,乃至整个海塞拉天区最有权势的三大家族之一,史密斯家族的后人也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只是这个莱克·史密斯不知道自己今天确实是碰上了一头倔驴,更关键的是还是个愣头青混子。
他绝对想不到,这头倔驴差点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