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吝啬的洒向群山,透过微红的云彩,落在了群山间厚厚的雾霭之上。高耸入云的群山,自半山腰便笼上了白雾,再向上百丈更是入了云霄。
白雾并没有就此散去,反而是在日晖下交相辉映着,显得越发神圣——这片雾自此方生命诞生后便未散去过。
往日宁静的群山间,此刻却躁动起来。此起彼伏的兽嚎,好似海啸一般,淹没一切,不断地在群山中冲撞着。千百年来,未曾落下几片叶子的古树们被声浪震得纷纷落下枝叶。
早已浅开灵智的他们也不会责怪养护他们的正道修士——毕竟他们早上也看到了,不超过千人,非死即残的正道修士。
生长在“世界之源”的他们,姑且还是能察觉到世界的大局势的——那些修士,可能,是最后一批了。
于是他们也不吝啬自己那被仙灵之力所蕴养的枝叶、修为甚至是生命,配合着声浪摇摆着。让自己的枝叶,花果乃至躯干尽数落下,落在地上,化为护山大阵的养料。为正道修士争取那尚未看到的一线生机。
……
山脚黑压压的一大片恶兽甚至还有着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不断向着山上挺进。它们好似不知疲倦,速度越发的快了。
外层薄弱的大阵根本阻挡不了他们,他们如啮食房屋的白蚁,顷刻间将大阵啃食殆尽,化为了自己的养料。兽群如墨水一般将群山染成了黑色,黑色的墨汁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不断向上攀延着,墨池却不见枯竭,如大海般望不着尽头。
摧枯拉朽的,亘古不变的雾霭,破开了......
……
群山簇拥之中,一座大山自半山腰起便以深入了云霄,被淡金色日晖着上颜色的云雾只能在远处围绕着这座大山。而真正将大山笼罩的是“世界之源”液化所成的仙灵之气。或者说,是仙灵之气不断流动,在空间中划出的道道神韵。
从前人间还留下美谈,说是他已初生了灵智,如孩子一样眷恋着这片圣土——他的确是有灵智的——他便是正道修士天然的护山大阵——也是最后的防线。
微红的云层之上,巨大的山峰挺立着,被削平的山巅上,座立着的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在儒弱昏暗日晖下再显不出往日的金碧辉煌。
宫殿大门毫无防备的敞开着,从里面不时地传出些悲鸣声,哭泣声。不足千人的正道修士躲藏在其中,殿内显得十分凌乱。往日里被当作宝贝供奉的的饰品,如今倒是七零八落的散了一片,圣洁的表面被凝固的血液,染上了黑色。
修士们或是三五人聚在一起互相安慰着;或是独自坐在地上,靠或倚在盘着金龙的柱子;或是,早早闭上了眼安详的永远睡去......
头戴红色布条,那些软弱又坚强的医修们不断穿梭在修士之间。他们的泪早已哭干了,于是,满布血丝的眼中,只余下了坚毅......却绝望。
在那被赞誉为“希望之光”的夜明石的照耀下,众人间弥漫着一种名叫沉重的安详。
偏殿的一处石室中,七道模糊的阴影正围着一张石桌,或是站着或是坐在石礅上,叫人看不清面庞。
画面似静止了一般,直到一人轻轻念出一个“启”字,四周石壁上的壁灯缓缓亮起。
烛火在黑暗中飘荡、绽射,在黑暗中岌岌可危。仿佛下一刻便要被黑暗的潮水扑灭,但又只是溅出几簇火星,便继续散发着自己的微光。
“连个火也不点,老身我可不太喜欢黑漆漆的。”
在微黄的烛火下映照出七人的身影,他们显得十分狼狈。唯有一人依旧白衣胜雪,风度翩翩。他坐在石礅上,双手拄着未出鞘的剑柄,深深的埋着着头,饶是身旁的人也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叫浮夸,或是说他被别人称作“浮夸剑仙”。只因他剑道强大到让人感觉浮夸,他的成长速度快到让人感觉浮夸——修行十载尔尔,却斩蛟龙,开苍天,筑大道。
传言从未有人能看见他出剑后活着离开,因为他一剑出则开天辟地。真实与虚幻,物质与法则,均会在强横而浮夸的剑势中破碎,最后在令天地色变的剑意中化为飞灰。
但他自己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靠着驻颜养生丹续命,靠着运气招摇行偷天换日之事的废物。
是的,太多次机缘巧合与他人太多次的过分解读,成就了他如今骑虎难下的局面。他数次想向世人坦白,但无意中自己已经成为了当今修士的目标,成了正道抗击邪道邪祟的精神支柱。
也正因如此,他不可能再坦白了。
他知道如今这不周山若是倒了,可不会有什么神仙来修补天地......至于不周山是什么,他不曾听过,只当是脑中下意识晃过的说辞,他也不曾在意。
于是他扮演者世人面前的浮夸剑仙,靠着自己强到可怕的气运游走在世间。哪怕他只是一个练气期的修士,但他在这十年间也是扛着剑仙之名,走在众修士的最前端,在死亡的泥沼中,为他们寻一块名为希望与未来的浮木。
哪怕他知道自己若是想提升那不得寸进的修为需要无数异宝,他也从未给自己留下些什么。
他总是将自己同死亡搏来的奇珍异宝拱手让出,换来些修士不屑得之的凡人之物,再卖予凡人换取金银,开办学社。他留下的只有用来维持剑仙气质的驻颜养生丹。
他想着,剑仙之名从世人口中的来,那自己赚取的东西也当馈予世人。并且他坚信着,深受教育的新生幼苗将会是世界的未来与希望。
他更未给自己那青梅的道侣留下些什么,他们同是修仙路已断了的人儿,他们熟知彼此,因此约定白首,将自己那微弱的可能性换取世人大大的未来。
曾经,他虽不知自己何处来,但他知道自己该向何处去了。
可如今他是不知道了,从哪一晚起他便不知道了。
——邪祟突增,往日里被正道杀的四处逃串的邪修突然变得强横,如病毒一般的疯涨着,如病毒一般的进化着。然后他们有了组织,组织与组织间逐渐构成了名为势力的线,势力与势力间交错纵横着扑出了网,网铺成了道——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