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了山顶,在纯白的雪地上反射出一大片令人炫目的金色。
田合欢眺望着远方的日出,她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眼前,又黏又脏,还有些遮挡视线,但也相应的削减了一部分太阳斜射出的刺眼光线。
已经到早上了么?
啊,是的,从昨天凌晨开始踏上选圣之路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疲惫与疼痛让她连维持抬头睁眼这些简单的动作都需要依靠毅力来完成,在经历了先前那场艰难的战斗之后,少女迫切地需要休息一下。
可惜现在的条件还不允许她就此躺平。
抓紧时间喘了几口气后,田合欢低下头,确认了一下自己刚刚战胜的对手的状态——喀兰神选恩雅·希瓦艾什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表情平静,气息悠长,仿佛是在安然酣睡。
那当然,因为此时的恩雅正享用着田合欢最为美好的部位:她身上最有肉(禾谐)感的地方莫过于身下那双笔挺浑圆的大长腿,在放松且平放的情况下,其线条与柔软度完全不亚于市面上能买到的高级枕头。
也就是膝枕。
不过睡眠大师恩雅曾经主张,除了合适的寝具外,符合人体工学的睡姿还有适宜的环境也是重中之重。太阳公公虽然能驱散夜晚的寒意,却不能制止喀兰圣山上那终年不息的狂风暴雪,人在这种环境下睡觉的话肯定会着凉。
也许喀兰圣女身上有着高山和寒冬的眷顾所以不怕冷,不过别忘了,田合欢只是一介凡人而已,自从来到谢拉格后,高原地区的低温低压环境便一直让她这个从小到大都在南方沿海城市中生活的女孩感到生理上的不适,这一现象在攀上喀兰这座高峰后更是愈演愈烈。
刚刚的运动加大了她的热量输出,暂时地让她暖了起来,而现在运动停止,产热减弱后,她需要另一样有效的保暖措施。
总之先把这家伙抱到前面的结界里。
冷风会带走人体表散发出的热量,必须规避。喀兰圣火前面的一条石头路上有着某种特殊的力量在阻挡周围的风雪,因而温度是较为适宜的。
田合欢扯下自己破破烂烂的袖子,又从衣服上撕出几块布条,为左手的伤口做了下简单的包扎,然后才托起恩雅的腋下,将后者一路拖拽到了目的地。
经她这么一折腾,昏睡中的恩雅依然死死地抓着铃铛不肯松手。田合欢试了几下都没能从对方手中夺下,两者就仿佛是被强力胶给黏在了一起。她担心自己再用点力气的话会把恩雅折腾醒,于是只好就此放弃。
好家伙,不放就不放吧。
细心地帮助对方打理好脸上那些略显纷乱的发丝,看着恩雅恬静的睡颜和近乎完好无损的躯体,田合欢摇了摇头,嗤笑一声:看看这可爱的猫耳娘,把我揍得这么惨,自己却一点事没有,还睡得这么香。
两人互殴时造成的淤青已然从恩雅的脸上消失,破碎的指甲脱落下来,又重新长出,就连原先被田合欢用刀尖划开一道口子的长袍也不知何时被修补完整了。
想到这,她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最终忍不住伸出手,在恩雅苍白冰冷的脸蛋上轻轻掐了一把。
“这是收取的定金!一会下了山,看我不从你的有钱老哥那狠狠地讹一笔!”
说完,她搓了搓手,呼出一口带着水雾的热气,好让自己的肢体末端能暖和起来。
她找到了在战斗前脱下并折叠好的外套,将它作为枕头,垫在恩雅脑后。
接着她又在周围的雪地里找到了自己在战斗中丢弃的短刀和刀鞘。
在将短刀捡起,并拂去那些粘在上面的雪花之后,她发现短刀那由精钢锻打的刀身上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哦豁,完蛋。
怀着某种侥幸心理,少女伸出一根指头,在刀身上戳了一下。
“噼~”
残缺的钢铁应声而落。
田合欢手上的短刀失去了一半的长度。
“······”
错愕、慌乱、悲痛等情绪一拥而上,瞬间淹没了她的思维。
其实,这把刀并不贵重。
不过是一把由现代工业大批量生产出来的装饰用小刀罢了,刀身是物美价廉的钢材,装具则是便宜黄铜,突出一个耐磨耐腐蚀,柄材也是一般的木头,充其量也就是做了些放水和防虫处理。
木柄和黄铜护手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盘出包浆,刀身各处经过不同程度的打磨和抛光,看上去色泽很是不均匀。这样的一件旧货,拿来当礼物送人,人家都不一定肯要,更不用说是拿去卖钱了。
如果忽略其纪念意义,这把破刀的确一文不值。
······怎么可能!
这是她满一周岁的那晚,在抓阄仪式上摸到的礼物。
不知不觉间,田合欢握紧了拳头。
20年了,陪伴了她整整20年,见证她从一个又皮又暴力的黄毛丫头成长为现在这样一个成熟而知性的优秀女性。对于田合欢来说,这把普通的小刀已然不再普通,她更像是一个儿时的玩伴,一个不会因为闹情绪而和她吵架,也不会因搬家、转学等原因离她而去,它只会自始至终都默默守望着她,支持着她。二者不是青梅竹马,却胜似青梅竹马。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断刃,将其与带着刀柄的那截一并放回了鞘中。
某种激烈的事物在田合欢的胸腔中回荡,她抿起嘴唇,转身看向不远处的祭坛,最终,她的目光锁定了祭坛上的白色火焰。
一个名为“报复”的欲望随着她的愤怒一同涌现了出来。
“喀兰!在我面前现身!”她张开双臂大声喊道:“别像个懦夫一样缩在你的神选身后!滚出来,面对我,不然我就毁了你的庙宇,拆了你的灶台,把你心心念念的圣火翻倒在地,然后狠狠地踩上两脚!”
田合欢原以为这样能够激怒那个傲慢的神祇,但她等了半晌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少女感觉自己遭到了无视,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随后大步走上了祭坛的阶梯。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紧接着便伸出手,摸向了身前的白焰。
这次,她赌对了。
但又没全对。
“请住手。”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田合欢身后冒了出来:“如果你真这么做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田合欢将手悬停在半空中,没有回头:“喔?这次是谁来了?是战略与科技之神米尔米迪亚吗?你们是不是觉得狼神尤里克的蛮勇对我无效,所以转而寄希望于智取?”
一位伟人曾经说过:“欲文明其精神,先自野蛮其体魄”。(舒克不让我写清楚这个伟人的名字,遗憾。)
这句话应用于此实在是尤为贴切。
按照田合欢的理解,读书学文化是为了和人讲道理,而健身练武则是为了让别人听自己讲道理。
果然,一旦自己掌握了优势,原本气势汹汹的对方就不得不放下身段来向她寻求谈判了。
“不,我是代替那两位前辈,来与你和解的。”
温婉柔和的嗓音沁人心脾,在田合欢脑中编织出了一个美丽、慈祥、胸怀万物的女性的形象。
“这么说,你才是喀兰?谢拉格的守护神?”
田合欢抱起胳膊,转身面对那已然近在咫尺的白色人形,语气仍有些不客气:“原来你真的存在啊?我还以为那些外来者已经鸠占鹊巢,把你踢到一边了呢。”
“怎么会?前辈们对我很照顾。”
喀兰神微笑着摇了摇头。
“前辈们从那个破碎的世界一路飘荡到了这里,那时候的祂们都太虚弱了,形体缥缈,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于是我容纳了祂们,成为了现在的这样一个整体。”
“嗯,所以呢?”田合欢点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那时候的我毕竟刚诞生没多久,作为一名年轻的不朽者,有些路子需要前辈们带着走。祂们向我宣扬【混沌】的危害,希望我能发展信徒,做好抵御所谓黑暗诸神的入侵的准备,还说那些在我领地周边繁衍的人类部落都是野兽人,必须立刻消灭。”说到这,喀兰仰起脸庞,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神色:“祂们都认为那些长着兽耳的小可爱们都是受到混沌腐化的畸形产物,但我并不这么觉得。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我与前辈们打了个赌。”
接下来,喀兰向田合欢讲述了一遍有关于谢拉格神话和历史的真相,包括祂是出于何种理由,又是如何设下考验,才将古代谢拉格人发展成为自己的信徒,并使得这些现代谢拉格人的祖先们世代定居于此,成为自己最早也是最坚定的追随者。
喀兰此举让顽固的前辈们有所收敛,祂们承认了不同世界之间是存在差异的,所谓的野兽人不过是正常的人类。
“那后面为什么又迫害起我来了?”听到这,田合欢忍不住发问道:“我头上没犄角,身后也没尾巴,按照你前辈们的说法,我才是更为纯粹的人类吧?”
“哈哈哈哈哈哈!”
田合欢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放肆地笑出了声来。
“唔——我知道这说不过去···总之,我会补偿给你的!而且、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那你说说,你都做了什么?”她决定给对方一个好好解释的机会。
于是喀兰上前一步,握住田合欢的手,随后一股暖流从那边传递了过来,如清水洗刷污渍一般将残留在她体内的疲惫和疼痛一扫而空。
“正如你之前所言,我的前辈们都太过顽固,太过傲慢了。单靠语言交流很难让祂们改变想法,所以,我想到了让你用实际行动来反驳祂们。你看看,自己额头上的冰晶是不是还在?”
田合欢闻言将视线上移,随后点点头,说:“看到了。”
“是我给你的哦!怎么样,漂亮吧?”
这跟漂亮有什么关系吗?
此时喀兰神的样子宛如一个刚刚解开了一道三位数乘法的小学女生,自豪雀跃,看上去完全没有一个神明应有的威严。
田合欢嘴角抽搐着,对此感到哭笑不得:怪不得平时都是尤里克出来撑场面,只因这家伙实在是太年轻,太单纯了,有时天真,还需要学习一个。若此时有祂的信徒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怀疑人生,甚至当场信仰崩坏吧?
喀兰神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挽回威严,祂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咳咳,这个赐福和恩雅头上那个是一样的哦!有了它,你就可以走进圣火里,继承历代圣女们积蓄下来的力量,成为我的另一个神选。”
“我才不要呢!”听罢田合欢果断摇头:“我坚定地信仰gc主义,不信神!”
“是吗?那可真遗憾。”喀兰神显得有些失落:“虽说恩雅那孩子更适合容纳我的力量,但是论体质、心态和技巧,你才是圣女的不二人选——话说,真的不信我吗?明明我这个神都已经出现在你面前了。”
神明身体前倾,几乎把祂的脸凑到了田合欢身上,后者被如此热切且毫无杂质的目光近距离注视得鸡皮疙瘩都快要冒出来了,不得不尴尬地偏过头,暂避其锋芒。
说着,祂竟然拉着田合欢的手,像荡秋千一样地撒起娇来。
换做以往,被喀兰这样貌美的女子撒娇祈求,身为颜狗的田合欢恐怕早就满心欢喜,满口答应了吧。然而,此刻的她还没忘记自己和对方前不久曾经结下过梁子。
她反过来握住了神明的手掌,只是微微一用力便将对方拉进了自己的怀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