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又一次醒了过来。
这个说法也并不准确,在这样无边无际的混沌中,似乎已经不存在“醒来”这样的概念。
她只不过是一遍遍将自己的“意识”或者说“存在”重新拾起来。
视觉系统反馈的信息已经可以忽略不计,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连自己的躯体的存在,也正在逐渐模糊。
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机械地麻木地向“某个方向”不断地移动。
仅仅是因为“这个方向”的黑暗程度比“其他方向”浅上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恰好是视觉系统最小探测范围的那么一点点。
有差异,也就意味着环境的改变,或许就有转机,一个能够脱离黑暗的转机。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黑岩就这样固执地向“那个方向”不断地挣扎着。犹如没有眼睛的软体动物。
已经无法分辨出自己的姿势,或许是跑,或许是爬,或许自己根本没有移动,仅仅是自己的意识在欺骗自己,“我”在朝那个方向不断地移动。
或许还会有这种可能,自己就是这无边无际黑暗中的一部分,没有形体,自己的意识仅仅是承载在一种叫做“灵魂”的东西上罢了。
每当想到这种情况,黑岩就会用自己那也许叫做“手”的身体部分摸一摸大概在“胸口”那个位置的一枚吊坠----一枚镰刀形状的吊坠。
入手处依旧是那熟悉的金属质感,甚至觉得这吊坠已经和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
即使对于自己的躯体的感知愈发模糊,黑岩依旧能够很熟练地做出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了黑岩坚持走下去的动力,她曾经花过很大一段时间去周围的黑暗中摸索,并没有得到相似的触觉反馈信息。这就说明了,她是独一无二的,和周围的黑暗不一样。
可是“时间”在这样的环境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黑岩身上的系统时钟早已失效,唯一剩下的计时器也在偶然的失误中忘记了已经记录了多少个“一小时”。
无疑,这样的行走是无聊的,即使是情感系统集齐不完善的黑岩也感到有些“寂寞”。
为了缓解这种无聊,黑岩只能一遍遍地翻查着自己的记忆系统,查看着那些不知已经回忆过多少遍的往事。
说句实在的,那些记忆也乏善可陈,刚刚从营养池里苏醒,就背上了最契合自己身体的武器,和一个个敌人战斗,强撑着自己履行拯救世界的职责。自己的回忆中,似乎只存在着“战斗”。
虽然赢过一些战斗,可是最后,这场战争依然输掉了。黑岩没有能够让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世界再延续一点点时间。
但是,那些已经不再重要了,在勉强脱离那个破碎的世界后,黑岩就开始强迫自己的记忆系统淡忘那些事情。
唯独那个白色的家伙----“白岩射手”,也就是现在身上的这枚吊坠,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早就和自己的躯体旖旎的不分你我。
按照设定,黑岩的诞生就是为了消灭白岩,拯救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可是,当白岩射手第一次看见她,眼神中就带着莫名的温柔,甚至隐隐地以黑岩的姐姐自居。丝毫没有把黑岩当做必须要面对的强敌。
甚至黑岩那一次次发起的挑战,都被她当做是小孩子在怄气。
自然,白岩射手也拥有着近乎碾压黑岩射手的实力。在那个世界的最后一场战斗中,在寥寥数个回合后,她最终将黑岩打到在地,然后,就像古代的角斗士一样,踩在了黑岩的背上。
不过,或许是怕踩得太痛,白岩是脱了鞋赤着脚踩上去的,黑岩还清楚地记得那种触感...软软的,小小的...
最终,白岩踩着黑岩,强迫她看着自己用巨大的能量束摧毁了人类所创造的一切。
但是,说实话,在白岩开始破坏一切的时候,黑岩那贫乏的情感系统并没有太大的波动,被踩在脚下的黑岩唯一真正在意的就是背上那只脚带来的古怪触感。
最终,一切都被毁灭,白岩唯独保留下了黑岩,白岩努力地将自己的能量压缩,把黑岩送出了这个世界,自己则变成了一枚镰刀形状的吊坠。
对于这个毁灭了一切的家伙,黑岩却怎么也恨不起来,自己那贫乏的情感系统无法分析出对于白岩的复杂感情的成分。
自己也只能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点点思考,一点点分析,一点点记录。
这些记忆,自己已经回忆多少次了呢,就连思想宛若机器人的自己,也感到有些寂寞呢。
不知道在这样的黑暗里走了多久,黑岩在昏昏沉沉中突然感到了一丝不适。
再一次强迫自己从半昏迷的状态中苏醒,刺眼的光突然充斥了视野的每一个地方,撕破了一层又一层的黑暗。
那是一个不甚完美的球状体,表面泛着淡淡的涟漪,而且,是白色的。
没错,黑岩终于能够再一次分辨出色彩,有了参照物,这个空间并不再是混沌一片,自己和周围是黑色的,而胸口上的吊坠和眼前这个球体是白色的。
参照物,多么美好的词语啊。
黑岩试着用手接触一下那个球体,刚一接触,便有着钻心的痛和强烈的抽离感。
出于本能,黑岩立刻后退了一步,可是,那并不存在的心,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可能是自己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各种刺激了吧,哪怕是对身体有害的刺激,也让身体本能地如此趋附吗?
或者说“迷恋”吗?
“迷恋”这个词对于黑岩来说相当陌生,她从未“迷恋”过什么东西,她对于自己所守护的一切,所敌对的一切,持有的感情都十分淡漠。
唯有白岩,令她的感情出现过一点点异样,而黑岩自己,也无法理解这种异样。
黑岩明白,眼前的这个球状物也许就是自己离开这片黑色的空间的“开关”。可是,这个“开关”可能会“消灭”自己。
她害怕死亡吗,黑岩连自己是否拥有生命都不知道,她不过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而制造出来的武器,武器的损耗,似乎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现在黑岩真的有点畏惧死亡,畏惧死亡后的孤独,她的数据库并没有记载关于“死亡”后的信息。
她真的...很想念白岩射手,很想再次见到她。即使她是黑岩的死敌,即使她毁灭了一切黑岩需要守护的东西,黑岩也只在白岩身上有过“情感”。
可是,也只有离开这里,才有再次见到白岩的可能,真的让人难以抉择。
黑岩呆呆地在光团旁思考着,傻傻地摸着胸口的吊坠。
已经无法得知时间的长度,只能说黑岩思考了很久很久,比她那短暂的一生不知道漫长多少倍。
黑岩走向了那团白光,忍受着那种撕裂的痛感,直到混沌覆灭了全部的意识。
黑岩射手,带着白岩射手变成的吊坠,由黑,走向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