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棍第三十一代传人,程盛。”易之寒说,“也就是那个黑水寨副寨主,陈十三。”
就算他胜过了李四方,用的兵器也确是棍,但这样的说法未免也太耸人听闻。
何为神武棍?当年太祖开朝,军中元勋之首便是初代神武棍。本朝历经九百余年,神武棍都有着超然的地位。当年神武棍初代祖师程任霜平定羌蛮叛乱后,便交回帅印,向太祖请命再不出征。于是太祖划下长京城旁的玉陵山,给了程任霜,神武门从此设立,而玉陵山也从此被称为武圣山。
不过这并非神武棍传奇的落幕。
虽然初代师祖程任霜从此隐退,潜心教学弟子,但他的后人也是战功赫赫。程任霜终生未娶,有一养子便是二代祖师程留。乾元(开朝)三十八年,阳普三年,时值太祖逝去三年整,丧期刚过,成化王便于燕云十三州起兵叛乱。当年四方剑还未横空出世,北方极是空虚。程留临危受命,三个月内从江陵直捣幽云府,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一举擒下了成华王。成化王的十二万叛军直接被程留远远甩在了身后,最终群虫无首,只得投降。乾元一百五十八年,烈阳十四年,时六代神武棍刚接神武棍之位,四方剑二代祖殷丹殷四方在燕云以西的巴斯木被匈族围困,二月血战。第六任神武棍与近垂暮之年的五代师祖又是千里奔袭,千军万马中三进三出,方才救出殷丹和他的徒弟,而五代祖师也被葬在了那个漫天飘雪的二月。后世世态渐稳,且北野有四方剑和北境诸军北御匈族;东海有郑家舰队东阻倭贼,前都江陵更是位于天江东入海口;南方有花军南镇羌蛮;西方是一片混沌之地,各个江湖势力云集,藏龙卧虎,各派之间争斗不休,却也消除了西方出现敌患的可能;至于京城内,则由枢密院负责。枢密院眼线无处不在想在京城里闹事,只能是嫌命长。于是神武棍渐渐淡出世人视线,于六代祖师后,又有第十一任神武棍率十数万众联花军抵御羌蛮各族的联合进犯,第二十任神武棍率禁军前去西域立威一次,从此再无神武战事,唯有每五年一度的长京演武,或是每十年一度的皇帝大寿,众人方才能一睹武神风采。
神武之名并非未曾受人质疑过。但每每有人登上武圣山妄图挑衅神武棍的威严,第二日在长京的某一所医馆中便会多出一个残废,或是有一位小有名气的侠客鼻青脸肿,昏迷不醒。
神武门之所以近千年不衰,极严的门风、近乎严酷的修炼和达到至境的武道各占一隅。
就算是张尘对上程盛,也不过是勉强压制。若是对上程盛的师傅程博远,正面对攻恐怕还要落在下风。
一代神武棍,竟沦落成山贼?
但易之寒口中所言,却有极大可能就是真相。
李四方想起那天吴乘舟走后,师父对他所言。
“这一脉人,绝非池中之物。对其所言,不可轻信,亦不可轻视。”
若那山贼真是程盛……
那又如何?
那又能如何?
李四方微微笑了笑,说:“今日之战,我已尽使毕生绝学,而陈十三……程盛不过是见招拆招,如此说来,若不是他无战之心,我倒还难以脱身了。如此一来,我与他的差距岂是一点半点?”
“程盛是失了战心,而这也是我到这儿来的的目的。”易之寒将玉牌上的绳子拴在手上,转着圈甩着玉牌玩,“他为什么会出走,又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都是我要查明白的。这背后所牵连的,恐怕不只是神武一门。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连帝国都会风雨飘摇。”
“帝国?”李四方疑惑地看了一眼易之寒,“就算神武门传承近千年,毕竟现在也无需神武传人征战沙场。即便神武门就此消失,怕也难以真正伤到帝国根基吧。”
易之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还真敢说。不过说实话,对外,少一个还是多一个神武门根本无妨。可是真正的敌人永远来自朝庭内部。”
李四方略低下头,沉思了一番。
易之寒没让他思索太久,直接说出了前因后果:“程盛是在上个月刚接过神武棍的,而两月后,便是长京演武,到时世家子弟、江湖名士都会云集于长京城。主持这次演武的,本来就应该是程盛。长京演武,如此大事,若程盛携神武棍不知去向,怎会有人不趁机做一番文章,钳制了神武门,再趁着局面混乱,在京城内掀起一场风云?而他们的目标,怕就是当今皇帝老儿。”
李四方像是压根没注意到易之寒不敬的说法,只低声问道:“那枢密院呢?在京城内闹事,枢密院怎会袖手旁观?”
“枢密院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易之寒不带感情地笑了一声,“他们不仅不会袖手旁观,还会是始作俑者之一。帝国也算走过了千年风雨,如今,已经有些虫子钻到树心中去了。”
“那易兄是打算......”
易之寒摆摆手。“我这次来西边儿,也是受了程盛他师傅的嘱托,想把他找回去。神武棍丢失的消息还暂时压的下去,但是我在这边却有点势单力薄。所以,既然我运气这么好,遇到了李兄,在此也想麻烦李兄,请李兄顺道助我一臂之力。”
“顺道?”
“顺道。”
易之寒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李四方站了起来,走向床边。那个硕大的剑匣就立在床头,李四方伸手一拍,剑匣便咔地一声打开,露出了三个剑柄。
“既然易兄神通广大,想必也很清楚这三柄剑都代表着什么。”李四方缓缓抚过那三个剑柄。“西裁,南惩,东决。”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便会用食指在相应的剑柄上点一下。
“师父已铸北不归,自我出山起,我师徒二人再难相见。如今西方之罪恶还未裁尽,易兄却让我插手京城的事,实是使在下为难。”
“即便你们四方剑其实也是朝廷命官?”易之寒反问,“国难当前,四方剑侠却为江湖之事而置国于不顾,这又是什么说法呢?”
李四方眼角抽搐了一下,冰冷地回了一句:“规矩。”
易之寒竟也未多做纠缠,只说:“若你们四方剑的规矩便是如此,那我自不当多问。看来我想要硬拉李兄过去是行不通了。不过也不急,反正长京演武初选自立夏才开始,眼下刚过惊蛰,也不必着急,倒不如我们先摸清楚黑水寨和千里之外的朝廷都有些什么关联。”
李四方微微颔首,问:“如果我不答应,那易兄到时便会一人返回京城?”
易之寒玩弄着指甲,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两个人,还有程盛。”
“如此确信?”
“毕竟答应了人家的事要做到。”
“所以在下其实是可有可无?”李四方勾了勾嘴角。
“如果你觉得自己可有可无,你就是可有可无。不过在我的角度看来的话,我还是很希望李兄能助我一臂之力的。”
易之寒说罢轻笑一声,十指交叉,翘起腿来。
李四方低下头,将脸埋在阴影里。“黑水寨的事,即便易兄不请,在下也定不会坐视不理。不过,既然易兄深夜来访,定有目的。现下却不知易兄有何打算?我是说,今日的打算。”
“去把程盛抢回来。”
“抢?”李四方不禁愣了一下,“怎么抢?”
易之寒抬头望天,以十分真诚的语气说:“我已经探明了黑水寨的位置,并且摸透了寨匪的布置。现下刚过丑时,若我们二人即刻动身,能在寅时之前赶到。如果李兄在路上便能记住我和你讲的种种黑水寨的布置,那我们一到便可立即潜入,这样说不定寅时还未结束便可大功告成了。”说着易之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我看来,此刻动身便是最好的选择。”
说罢,易之寒便从窗户翻了出去,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句话:
“还请李兄立刻更换夜行服,我先到楼下等着李兄了。”
李四方略微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易之寒刚刚还在坐的椅子,略微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脸上的表情也由微笑转变成略带一丝惊愕与迷惑。不过很快,李四方的脸上便又充斥了先前他那独特而自若的淡漠。
李四方低头静静地盯着手中的四方剑,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后,他将剑匣倚在床边,又从橱柜里拿出行囊,麻利地套上夜行服,随后背上剑匣,收拾了被易之寒破解的机关,也从窗台一跃而下。
马棚就在不远处,守夜人的灯还亮着,但是守夜人已经陷入了酣睡。借着朦胧的灯光,李四方看到易之寒靠在一根木柱旁,闭目沉思。而待李四方走近之后,则更诧异地看到李四方脚下还躺着一个全身包裹严实的黑衣人。
“易兄,这是......”
“探子,喉咙被我打碎了。”易之寒边说边踹了躺在地上的人一脚。“这家伙从你到来就跟着你了,不解决了他我可见不着你。此人功夫了得,尤其是轻功,可与枢密院的枢机使相比。如他一般的探子至少还有两个,其他两人一个潜伏在城里,另一个下午已经带着你的消息去黑水寨方向了。迟则生变,我们得尽快。”
易之寒说罢翻身上马。“这人就留在这吧,马倌很快就会醒过来了,这里的人知道怎么处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