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她还是没能放弃。
并不是对选拔结果有什么怨言。
虽然周遭有着各种各样的传言,但在同一个组里一起练习了这么长时间,她很清楚丽奈的吹奏水平有多高的事。
也曾试着去问过那个人,认为谁比较适合?
换来的果然只有暧昧的「我认为应该由吹得比较好的人来胜任哦。泷老师好像就是以此为标准决定人选的。」这个回答。
那个人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错的,但就算是开玩笑,她也不希望从那个人口中说出“丽奈吹得比她好”这种话。
她也不是使性子想自己独奏。
如果真使性子,反而没必要为此烦恼了。只要像上一届的三年级生那样耍些“小手段”,大概很轻松就能迫使丽奈不得不屈服、让泷老师也无可奈何。
但那样有什么意义呢,只会让她在吹奏部坚持的两年化作乌有,那肯定不会是她想要的。
她更不想被人同情。
自从选拔结果公布之后,她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大家在她练习时不时投来的同情的目光,是觉得她可怜吧,虽然大家顾虑着她的心情不会明说,但她绝不是为了博取大家的同情才继续练习的。
那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
只是无法认可自己。
只是给不了自己一个交代。
她明明所求不多,只是想要个能让自己心服口服的结果而已。
然而在不知不觉间,事态却发展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是自己错了吗?
也许强迫自己接受会更好吗?
只是这份动摇的心情,又是什么呢?
对这些问题,名为中世古香织的女生无法回答。
北宇治高中的北校舍,最西端与边界相交处有一片不大的空地,与之相连的道路被隔断,只能从别处绕远路过来,加上学生平常都在南校舍,没什么人,是最适合独自练习的场所。
演奏又一遍结束,连确认的必要都没有,背脊伸得直挺的她,视线的前方本就不是谱面,独奏部分的乐谱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可是——
啪叽啪叽,耳边突兀的响起慢半拍的鼓掌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放下小号,把乐谱阖上,视线移往身后一点的位置。
“香织学姐……”
发出声音、出现在眼前的男孩子,是名叫物述响希的二年级生,他是今年才加入吹奏乐部的新人,和丽奈一样,作为独奏担当被选拔了。
“……响希怎么会在这里?”她略有些吃惊,轻轻向他点头示意。
“我听明日香前辈说香织学姐在这里练习……”响希边说着一步步走了过来,将手中的矿泉水递给她,“这是明日香学姐让我带给你的,练习辛苦了。”
“明日香……吗?”
她接过矿泉水瓶,里头的液体微微地摇晃着,阳光反射过透明的水面映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有点冰冰凉凉,又稍带几缕温度。
她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出将黑发扎成一束的明日香抱着水,把食指抵在唇瓣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向后辈透露她所在位置的场景。
仔细想想,她和明日香之间的关系真的是挺奇妙的,她们就像是一对认识了十年的挚友,但有时候又觉得她们之间的友谊淡薄到好像明天以后就再见不到面。
或许是因为她和明日香本质上都是性格别扭的人,才会这样摇摆不定。但她不太清楚要怎么做,才能让这段关系稳定下来。
嗯……
说起来明日香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她的呢。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啊。”
只是就算对方是明日香,但偷偷练习独奏部分的秘密被知道了还是会觉得有些难为情。
心中产生些许的负面情感也是理所当然,可是她却无法说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心情。
有点生气,又像是很开心。
暂且压抑下自己的胡思乱想,她轻声向后辈说道:“……能帮我保密吗,我有在偷偷练习独奏部分的事。”
“香织学姐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吗?”响希的表情略微有些惊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嗯。”她含糊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响希露出认真的样子发言道。
“嗯,谢谢你,响希。”
犹豫了一下,后辈试探性地开口问。
“香织学姐……果然还是……那个……”
“……不肯放弃吗?”
见到他踌躇的表情,她不禁苦笑了一声。
为明明是前辈,却沦落到要被后辈担心的自己感到可笑。
“……”
大概是顾虑到她的心情,后辈一时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略微别过头躲避了她的目光。
真敏锐的家伙,记得在社团活动中也意外的能说会道。
“是啊,我好像还不肯放弃呢。”
她用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乐谱,里面记录着那些她难以放下的东西。
“不过不用担心,我不是对泷老师选拔的结果不满,正式上场的时候会是由丽奈独奏,我只是……有点没整理好心情吧。”
像是在自我说服,她轻轻咬唇,说出自己根本不愿听的空洞话语。
“响希也会觉得我很可怜吗?”
“不,不会。”后辈连连摇头。
“谢谢。”
即使是客套的话也足够了。
谢什么?——后辈看起来很想这么问。
然后察觉自己可能被误解了的响希急忙辩解道。
“我说的是真话。因为我觉得,香织学姐一点都不可怜啊。”
是吗?算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回答。
“学姐大概有听说过,我是南中吹奏乐部出身的。”
“嗯,和优子她们一样。”
她点点头,在她上一届的时候,一年级里差不多有十人都是南中吹奏乐部出身的,虽然后来退出了一些人,但如今也还是有好几名原南中吹奏乐部的成员。
不过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个呢?她对响希抛出的话感到疑惑。
“我们那届南中还挺有名的,明明身为管乐强校却只得了银奖,连废金都没拿到,记得当时可是引起一片惊叹,都说南中只得银奖很稀奇。”
是的,她也听说过这件事,原本中学部的豪强出了糗,自然会被人议论纷纷。
就像现在的她,身为三年级、首席,竞选却输给了一年级的新生。
输给后辈这件事情本身不会让她难受,她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但是,她触摸乐谱的手指微微颤抖。
有某种东西存在。
她心里确实有某种害她觉得委屈,不让她保持平静的东西。
“我当时为了比赛付出了很多,起早贪黑的练习了,可以说把一切能投入的都置于其上了,然后失败了……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受那个打击,我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碰音乐了,真是有够懦弱的呢。”
“所以,看到独奏落选后仍然还在练习独奏部分的香织学姐我怎么会觉得可怜呢,香织学姐可比我坚强得多了。”
坚强吗?她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在心中苦笑出声,这种问题,向自己问了也没有得出半个答案。
自己眼中的自己和他人构建的自己说到底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其实我一直都很感激香织学姐。”
“感激我?”
捉摸不透响希的真意,她微微歪着头思考着。
“嗯,我虽然没有经历过去年发生的那些事情,却也从朋友那里听说了很多。”
“这一学期以来,除了原先就在吹奏乐部的朋友,我也和部里其他一些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是香织学姐你保护了她们,因为香织学姐才会留下来,现在吹奏乐部许多二年级的社员们都是这样和我说的,这一点我想她们都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后辈换上比之前还要认真的神色。
“多亏了香织学姐,现在的吹奏乐部才会是现在的吹奏乐部。”
不是这样的。
她站在原地,紧紧攥着裙角。
她并不是那么好的人。
那只是,只是她一厢情愿般的自我满足。
明明想这样说,却卡在喉咙里隐隐作痛。
二年级的时候,她所在的吹奏乐部环境很差,差到现在的自己都不愿意去回忆起。
主导社团的是她也不喜欢的那些只会摆资历,眼高手低、无心练习的前辈们,致使高年级与低年级的矛盾不断尖锐激化。
那个时候,她作为二年级生的代表之一站了出来,鼓励失落的后辈,对讨厌的前辈们委曲求全,勉力维系着这个社团没有崩溃。
那并不是为了吹奏乐部做出的自我奉献,她不是那种大善人,只不过是看不下去身边的人受到伤害,只是见不得躲在角落里流泪的孩子,只是不想努力付出的人没有回报,这种为了仅仅满足自己而自顾自的念头。
只是……这样啊……
原来她做的事情还有这样的意义吗?
“然后香织学姐,有一件事情要提前告诉你,我也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你的。”
“是什么?”
“该怎么说才好呢……关于独奏,因为对结果有意见的人很多,所以我们会再进行一次选拔。”
咦?
“诶、再选拔……?”
她的眼前一阵摇晃,怀疑自己听错了,错愕地喃喃道。
“嗯……并且为了让大家都信服,这次会以在所有人面前演奏,由大家共同表决的形式来判断是否合格。”
“……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情?”
过于冲击性的消息让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应,她不禁后退一步。
“大概是学姐躲在这练习独奏部分的时候吧,明天泷老师会在部内正式宣布这件事,顺带一提,高坂同学也表示赞成了。”
“那么香织学姐怎么想呢,要趁这个机会再次进行一次选拔吗?”
后辈眨了眨双眼,定睛凝视她。
“我……”
她低下头看着刚才攥得发白的指尖,半晌再抬起头,心里有什么东西猝然空荡荡地少了,又好像是多了,原本在一团乱麻的脑海,现在却异常清晰。
不知为何,明明是有可能再次输掉、再次受伤的选择,内心下意识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畏缩就给出了答案。
为什么呢?
大概自己早就想明白了吧。
去做吧。
不为了那个独奏的机会,为的只是喜爱的音乐,只是多年以后回首不会后悔青春的选择。
只是想到这点,就能获得无穷的勇气。
仰望的天空比昨天更蓝了一点,但又没有记忆中的仲夏来得深,以介于中间的迷离色调,就像是……像是在对她露出鼓励的微笑。
像是在说,看吧,你一直以来的努力,并非全部木大。
于是她在深呼吸之后,理所当然地下定了决心。
“我要再进行一次独奏部分的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