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州的传世文献中,“羿”之一字,一直都是个清晰而又模糊的形象。
在一些文字中,他是帝尧麾下的神射手,上落九日,下诛六凶,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救九州先民于水火之中,是功高盖世的传奇英雄。
同样在古籍中,他是夏后一朝的有穷国君,太康、仲康、相,三代夏后之主都屈从在了他的武力与诡计之下,却最终祸起萧墙,为逆徒寒浞所杀,身死国灭,沦为天下笑柄。
单从时间跨度来看,这理应是两个极其相似,却又毫无相干的人。
但从纯狐的彻骨之言来看,真相,真是如此么……
“其实在那个时候,很多的人,包括我自己,都没真正相信过,羿的陨落……”
幽幽一语的同时,纯狐那充盈着恨意的眸子中,也毫不掩饰,亦毫不违和地流露出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意:
“羿死了?还是那般滑稽的,在风头无二之际,戛然死在了弟子逢蒙手上?!
开什么玩笑!斩灭妖邪无数的英豪,怎可能这么荒唐地离去!”
无比激动地倾诉一通,以至于之后直接陷入了微微的喘息,在好一阵胸膛的剧烈起伏过后,纯狐才重新缓过神来。
只是,当她再次将目光,移到了一言不发的八岐身上之时,纯狐的嘴角,却同时泛起了一股,深深的苦涩:
“是不是有点感觉,我将才说的话,和我的性格有些大相径庭,岐?
事实的确如此呢,上述几句话,我其实是在复述夔曾经的发言——我那出身草莽的丈夫,对大羿的崇拜,完全能用狂热一词加以形容。”
通过纯狐的话语明显能知晓,她的丈夫,其实是大羿的铁杆崇拜者。
那么问题来了——当乐正夔有一天知晓了,“羿”那销声匿迹不知几何岁月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大地之上,他会怎么做呢?
这其实不难猜,就像纯狐紧接着,就给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种日子,温馨却也平淡,他的性子也越来越淡然,貌似只有许久后伯封的降生,那个继承了他乐正氏香火的孩子的出生,才让他喜出望外了一番。
我本以为,他会一直都是那种木头脑袋了呢,结果啊……”
有些怅然地摇了摇脑袋,纯狐简直是捂着脑袋说道:
“结果当他知道,‘羿’的身影重新出现之后,夔直接就被破防了。
多大的人了,那一刻真就兴奋的又蹦又跳,像是一个没长大的猴娃。
就连伯封那孩子,当时都是用一种看那啥的眼光看着自家老爹的。
但夔哪管这些?他当天就拖着我和伯封,直接离开仙界,前往有穷国去拜访了‘羿’。”
一边说着,纯狐那光洁的下巴,不知何时开始下沉,轻轻搁在了八岐的右肩上,说话的语气,也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越来越轻:
“用如今现世的话来说,大概就是……追星要签名吧……”
“轰————”
几乎是在纯狐这句话语到达尾声的同一瞬间,周遭的一切,炸裂了。
不是修辞,而是字面意思的陈述——以纯狐所处位置为圆心,可以说相当范围内的广袤竹林,真如同底部被统一安上了烈性炸药一般,在此轰然炸开。
漫天的碎竹、破土,就如同炸裂的开花弹一般,向圆心朝外的区域坠落,带起了一阵比之任何疾风骤雨还要猛烈的疯狂“鼓点”。
而作为显然易见的“罪魁祸首”,于沉默中爆发的纯狐,则是眼底再度大滴大滴地滚落起了泪珠,在那泪眼朦胧地哑着嗓子说道:
“但是……但是……当我们到了有穷国,迎接我们的却是什么?!
是还没等我们靠近他的居所,一只箭矢就直接破窗而出,向着毫无防备的伯封射了过去?!
是夔下意识地挡在了伯封面前,却被那支箭矢直接洞穿了心脏,并余势不减地凿穿了伯封的眉心?!
是我眼睁睁看着我的丈夫孩子,转瞬变成了逐渐僵硬的尸体?!
是我在被他强行撂倒后,还被觊觎容颜,被那个夺了我家人性命的禽兽,强行玷污了身子?!
我们一家是为什么而来的?他对我们一家又做了些什么!!!”
是啊,就像纯狐这最后一声,完全是歇斯底里的发问一样,纯狐一家子美满的家庭,转瞬化为支离,到底做错了什么?
虽然强行刨根问底,的确能掘出有穷后羿这般作为的一二缘由,但这份关联,却只让纯狐更感到一种无可理喻的崩溃。
就像现在,在八岐听得鼻子发酸,下意识“反客为主”,反手轻轻抱住了纯狐的后背同时,纯狐那不知何时已经复位的双臂,也顺势紧紧抓住了八岐的肩头,支撑着这位可怜人,讲述着那荒谬的缘由:
“是因为伯封么……就因为伯封其实是六凶之封豨的残魂转世,而他是昔日灭杀六凶的大羿残魂转世?!
就因为这个可笑的原因,他就那么理所当然的,夺走了我所拥有的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多讽刺啊!多讽刺啊!!!
纯狐最后的话语,语境完全可用癫狂加以形容。
但可怕的是,她的实际声量,却又出乎意料的小,以至于给人一种莫名的彻骨发寒。
那是一种,仿佛被不死不休的索命厉鬼盯上的感觉。
而从纯狐未在言说的后续来看,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虽然纯狐协同寒浞结果后羿的真正细节,绝不会像古籍中的只言片语那般荒诞,但也无人会怀疑,纯狐为此忍受了怎样的屈辱,吞下了多少的血泪。
纯狐的故事讲述,就这么勾上了句号。
而在又一阵许久的沉默后,她才再度启唇。
以一种……几乎可谓是哀求的语气,轻轻地问道:
“岐,能让我抱着你一会儿吗……哪怕一会儿……都行……”
实事求是的讲,这其实是完全不必提及的口水话。
因为从始到终,纯狐就一直是将八岐搂在了怀中,根本没放手过。
但沉默了很久的八岐,依旧很是及时地,做出了一个点头默许的示意。
在认真听完纯狐的过往后,八岐已经基本明了了,自己对于纯狐来说,可能远不止是一道与亡子“伯封”神似的影子那么简单。
或者说,八岐的身上,不止有着“乐正伯封”的影子,还有着“乐正夔”的影子,甚至还有着纯狐自己……更准确地说,是“纯狐玄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