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
华莲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这件事,赡养她长达十年的叔叔并不知情。
望着月音离开的背影,华莲久无波澜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
为了这一刻,她等待了太长时间,久到自己都快忘记……她其实并没有完全瘫痪。
“抱歉,月音姐姐……其实,我早知道这座桥每天都会淹死很多鸟,不管我看不看得见,它们每天都会一茬又一茬地前来赴死,从不缺席……我想要你救它,不过是终于找到机会骗让你离开,希望来生,能当面向你道歉。”
月音跃下桥墩的同时,华莲伸出手,用灵活得完全不像残疾人的速度,解开了身上绑的安全带和围巾,一头栽倒在地面。
——为了今天,为了抵达这段围栏,华莲骗了所有人,甚至骗了叔叔婶婶十年。
她并不是只有几根指头能动的“植物人”。
早在几年前,华莲就恢复了整支右臂的感知。
“沙、沙、沙……”
日照斜阳,护栏的影子在华莲脸上刻下斑驳的剪影,那衣物与人行道之间发出的摩挲声响,即是少女用手指吃力爬行的真实写照。
华莲爬得很慢,慢得让她一边爬,一边止不住地回想十多年前的某个夏天。
那是个炎热的酷暑,知了吱吱呀呀地叫着,和老旧的电风扇一起,一刻不停上演着独属于夏天的协奏。
正是这份燥热,让当时尚且年幼的华莲,记住了父亲带着她从医院走出时的落寞,记住了父亲神情阴郁地,捧着本写有“亲子鉴定结果”字样的档案。
也记住了……两人回到家后,母亲脸上多出了一道鲜红的手印。
在那个夏天,华莲第一次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她也至今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像她这样不被需要的人,有资格活到现在?
往事如云烟般消散,华莲的额前汗如雨下。
可即便她如此拼命地奋力前行,少女移动的距离,却仍不够实现她的“野心”。
机会,只有一次。
华莲索性张开嘴,用上下颚的牙齿结合右臂发力,以一种常人完全无法想象的魄力和决心,终于将整个身体都拖到了护栏底下,只差轻松一跃,就能……
“……真脏啊。”
看着自己即将葬身的海面,华莲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她其实畅想过很多,关于身体复原后,想做的事情清单——比如和普通人一样去上学,和朋友去逛街购物,唱卡拉OK,去游乐园,去大家都能去的地方……
既然右手能够恢复,那么没道理,身体的其他地方就永远不行。
但她做那些憧憬和幻梦时,却往往忽略了一个事实。
“……谁会想和残疾人做朋友?上学和游乐园的钱又由谁来出?光是养着我每天吃饭,叔叔婶婶都争得快要离婚,那种属于普通人的好日子,从一开始,就与我无关。”
视线触及月音成功捞起“鸭子”的一瞬,华莲用力一推,将身体从围栏缝隙中挤出。
不是她不想获得普通人的生活,而是那份幻影,真的离她太过遥远了。
婶婶还怀有身孕……
叔叔就算曾经对自己有过非分之想,但他毕竟没有真的越过那条线,也毕竟代替父亲,养育了和方家毫无血缘关系的自己长达十年……
对擅自抛弃她的爸爸妈妈,华莲尚且放下了憎恨。
那么对实实在在抚养了她十年的叔叔婶婶,华莲也没必要再和他们继续纠缠。
——神姬们……飞在天空时的感觉,会和我现在有什么不同呢?
“噗通!”
大脑甚至还来不及记录,从几十米高空坠落,所能见到的景象,重力便迫使华莲,迅速结束了她难得的“自由时光”,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洋。
没有走马灯与黑白无常的“求索”。
出现在华莲眼中的,只有无尽的深渊、无尽的黑暗……就像,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泥泞、肮脏、充满绝望和孤独。
名叫华莲的少女,就这样一点点被大海吞没,一点点……
将呼吸交由海水定夺。
——开什么玩笑!
“接镇国府!识别代号:‘征服卿’,迷宫开拓第11小队,‘杀伐天’成员书月音,申请调用魔能武装‘澜虎’!”
“滋滋滋……警告:该成员已从杀伐天小队除名,你无权调用……”
“艹你妈的,阿莫斯!别在这假装机器人唧唧歪歪,给我直接接通征服卿,接到迷宫对策委员会办公室,我现在没空跟你扯淡!”
“……嘿,别这么大火气嘛?你可是隐退好多年的战姬了,老战友相见,我说两句俏皮话怎么了?哎呀呀,你这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桥头,翻倒的轮椅旁边。
月音扶着满是锈迹的栏杆,咬牙切齿地,对不知如何悬浮在她面前的手机吼道:
“如果我有的选,我绝不会再拨这个号码第二遍……但是我遇到了麻烦,就在半分钟前,有一个女孩跳海自杀,她是……她是个全身瘫痪的病人!至少我以为她是……因为我的疏忽,她现在正在海里喂鱼,所以你要么立刻把线路切到征服卿那儿,要么就……”
“——阿莫斯已经把线路切过来了,月音,说正经事吧。”
“呃……征服卿阁下?”
话筒的对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月音立时不寒而栗。
“是我。”
“……咳,是您的话,应该能马上理解现状吧?总,总之,我想申请调用魔武的使用权限,我知道,在非管制区域启动澜虎是严重违规,就算是您也会面临处罚,但我……”
“——使用许可已经下放,具体缘由,事后写成报告交给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拨打这个号码,我们都欢迎你回来……‘倾奇姬’。”
“……谢谢,阁下。”
“嘟、嘟、嘟……”
电话那头只剩下挂断后的盲音在单调重复,月音逝去眼角的湿迹,重新将漂浮在半空的金属掌握手心。
那熟悉的触感和体温,当真如它所言,这么多年过去也一点没变。
“哈哈哈哈,你刚才听见征服卿声音的样子,简直跟落汤鸡一样滑稽!多少年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一定会重新返回战场……嘿嘿,你避不了的!”
“给我闭嘴,下流胚!区区一件‘衣服’,哪来这么多废话?赶紧启动吧!”
“嘻嘻嘻,就等你这句话了,aibo!我虽然只是件衣服,但也不是任何人穿上我,就能发挥出最大实力的!不管要等多少年,你总归是再穿上我了!你再怎么嘴硬,你的归宿最终也只有迷宫,就让我们久违地大闹一场吧!嘻哈哈哈哈!”
“通行管制——!”×2
咆哮的男声与月音的呐喊合为一体,从她的指缝中,绽放出惊魂夺目的纯白。
友人的回忆刻于此身。
无限的黑暗化作光。
魔能武装,澜虎。
启动完成!
犹如星辰捐困五指,那璀璨的烈焰释放于月音掌中。
夸张的声势,仿佛将她除肌肤以外的所有杂物皆尽焚毁,唯有典雅的蓝光朦胧了少女身姿,像是千百只蓝蝶翩翩起舞,华美的粒子满天飘扬,栖息在月音体表为她镀上一层蓝芒,呈现出金属般独特的质感。
光芒像水一样融化消解,如流淌的钢铁河川,离散在少女周身。
夕阳即将坠落的地平线外,旺盛的光影带来了“第二度白昼”,仿若神之手掀开虚掩的画布,将天边的云彩揉为丝缕霓裳,穿戴在月音外表,“武装”了她的全部。
——以上的这一切,都只发生在月音与阿莫斯一齐喊出口令的那个瞬间。
少女的手足于顷刻披覆蓝甲,关节则被紧身制服包裹,若是华莲能在现场观摩,那么见到此时的月音,她一定会脱口而出……
月音和海报上的女兵,几乎一模一样。
“嘿嘿,我就说你毫无变化吧!除了头发稍微留长了一些,你就算现在再去竞选‘模范战姬’,也肯定能拔得头筹!”
“都叫你闭嘴了!那张照片是我被征服卿骗去拍的!鬼知道会用在全国征兵上啊!”
名为阿莫斯,实际为魔能装甲控制中枢的AI发出嗤笑,月音没有理会它的打趣,仅仅活动了下四肢,发现里面除了变得“紧了亿点”没有大碍后。
一指,便分开了海水。
随即,月音像妖精般无视重力约束纵身一跳。
在污水和垃圾堆构筑的“深渊”里,战姬搜寻着任何能够弥补错误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