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莉莉的表情变化让周橙停下脚步，询问罗山海：“她怎么了？”
罗山海深吸一口气，拉起周橙往前继续走，道：“到家这边了，她那些忘了的东西，这是全都要想起来了。”
其实不光这些。
太阳底下，女孩儿的身体变得更加的白，竟有缕缕阳光穿透而过，射在后方的地面上。
头七还魂日，回了家，再见那些有遗憾没有见到的人后，鬼就会散了。
邹莉莉这是刚走到家门口，还没看到人，那点魂儿，就快散了。
所以，必须快一点，马上回到她的家去！
“咱俩先跑，不用管小姑娘。现在你是小姑娘的导游，她记不清楚路，你得记清楚，就要走在她前面，她自己会跟上来的！”
照着罗山海的话，周橙跑在前面，扭头往后看，面容逐渐痛苦扭曲的邹莉莉果真沿着他的步伐跟了上来。
一步一步，步子无比凌乱，能看出其主人的状态不佳，但速度上也没有落下几分。
周橙开始加速，脚下生风，两旁景象滑过的速度陡然变快。
他和罗山海很快就跑出小巷子。
“就是这里！”
周橙和罗山海停下，却发现邹莉莉说的地址并非居家住宅，而是一条路。
十分普通、寻常的一条街道。
一个男人推着卖手抓饼的手推车从面前走过，中午时分，另一边还有一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坐在角落卖菜，行人稀少，冷冷清清。
罗山海急道：“哎呀，小姑娘家是在哪里？找不到具体的地方她是回不去的啊！”
“没事了。”周橙说。
“什么叫没事了？”罗山海气道，“还没找到家，那她可是要跟在你屁股后面了。”
邹莉莉站定在两人身后，面容越来越痛苦，身处暖阳下，若一块初生的坚冰，散发出磅礴白气。
白色的气体却让罗山海面露惊色。
这是鬼气，也是怨气。
当属鬼本身就带有的东西，心思越重，恨越重，这气也就越多，普通鬼魂身上的气到了一定阶段，就会变成厉鬼。
距离这么近....
邹莉莉这要是当场变了个厉鬼，第一个遭殃的岂不是他和周橙？
罗山海当即就把过来看热闹的心思转身丢到九霄云外，脚下抹油就要开溜。
他伸出去的半只腿又收了回来。
“你往那儿看。”
周橙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街道的对面，罗山海白着张脸循指看去，小巷子里走出一个面容悲戚的中年男人，把手里的火盆靠在墙角，一张一张的往里面丢着纸钱。
一边丢，男人一边哭，苍老的脸上滚满泪珠子。
“那是......”罗山海迟疑，没说下去。
男人在祭奠死人，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祭奠的是谁，不需要怎么去想都能知道。
罗山海看向身后的邹莉莉。
后边，邹莉莉也看见男人，浑身散着白气，经过罗山海身边，朝着那中年男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步。
一步.......
脚步慢吞吞的，身形越来越虚幻，像是吹口气就能把她吹散开。
周橙和罗山海目光紧紧落在女孩儿的背影上，深蓝色的校服已经变成淡蓝，而且现在正在向寡淡的白靠拢，随时随地都可能消失。
“是小姑娘的爸爸吗？”罗山海喃喃的问。
周橙没有回答。
身旁忽然出现一个干瘪的声音，年轻男人围着围裙拍了拍周橙的肩膀，脏兮兮的脸露出一口大白牙，问道：“帅哥，大中午的，要不要来两个手抓饼？”
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一辆手推车，年轻男人推到一半，见到周橙两人就停下来，想拉拉生意。
年轻男人身上的围裙沾了很多油，久久没有洗过，见周橙两人的目光往对面中年人身上看，就道：“害，我认识，那人死了女儿，今天是女儿的头七，所以在给他闺女烧纸呢。”
邹莉莉走过街道，白雾在身上氤氲，她那一双眼睛盯着中年男人悲惨的面容看。
想起来了。
就在刚才，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书屋，为什么会在一条路上一直走，又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忘记，想起过去几天发生过的，很多很多的事情。
她走近男人身旁，在街道对面两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抬手，一巴掌扇在男人的脸上。
啪！
罗山海呆住：“小姑娘.....打自己的爹，干什么？”
砰！
在手抓饼推车老板的眼里，中年男人屁股下的小板凳腿忽然断了一根，他惨叫一声，猝不及防的一屁股坐在石子路上，满脸痛意。
“来两个手抓饼吧。”周橙递给老板一张十元纸钞，老板得令一声，立刻回到推车边，拿起小铲子开始工作。
“说来也是苦的很，你们可别被那男的惨样给迷惑了。”
老板一边铲薄饼，一边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解释给两个客人听：“我和他是熟得很的老乡，他就是个老赌狗，赌得倾家荡产，老婆跑了还欠下一辈子都还不了的债。”
“你说赌就赌了吧，这个臭狗还不上钱，赌瘾越来越大，实在忍不住了，居然趁着女儿上学，把她女儿的身份信息也弄到网上去贷款了。这个畜生、扒皮、臭老赖！.......”
“哦...兄弟，加肠吗？”年轻男人骂的意犹未尽，停下，问道。
“两个都加肠......你继续说。”周橙道。
“哦....哦......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女儿放假回来，知道这件事之后心就冷了呗，也没说什么，她不敢和她爸顶嘴，就闷葫芦似的上学去了，一周前，也就是这个时候。”
“在他们的学校里，自杀了。”年轻男人叹口气，像是也在为此惋惜，一个年轻的生命忽然就没了，不得不感慨啊。
周橙沉默着听完。
年轻男人把做好的手抓饼装进纸袋子里，递给周橙：“来，兄弟，做好了。”
........
周橙咬了一口手里温热的手抓饼。
味道不错。
罗山海蹲在一边，也小口小口的吃着。
街对面，火盆的火已经熄了，中年男人半小时之前就转身进了巷子，邹莉莉也在那一巴掌后身形骤消，不见任何踪影。
回了家，看了家人，想起不愿想起的事情，生前没做的事，死后也做了。
一切都值了。
个屁。
“怎么说？什么感觉。”罗山海放下手抓饼，突然问周橙。他忽地觉得手里的饼，一下就没味儿了。
“有烟吗？”周橙问。
“有。”
接过罗山海递来的烟一看，是女士香烟，咬在嘴里，用火机点燃。
他不抽烟的，就是现在感觉嘴里真的少了点什么。
不自在。
“ 妈的死娘炮，抽女人抽的烟.......味道真淡。”周橙悠悠然吐出一口烟圈，嘴里全是青色的烟雾，“什么感觉，还能有什么感觉？”
烟雾朦胧了眼前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