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人类？”
因为清隆诉说的令人震惊的事实，即使自己现在是衣不蔽体的状态，阿尔莱雅仍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然而清隆并没有回答阿尔莱雅的问题的余裕。察觉到身下土地的怪异之处，再将目光聚焦在面前这些行动僵硬的少女们，清隆完全有理由相信，她们就是那份文书上记载的被转化为吸血奴隶的可怜女孩。
“失礼了。”
“啊咧？”
就在阿尔莱雅仍在愣神的时间，清隆竟是不顾阿尔莱雅的反应一把将她的身躯横抱起来，随后他飞快的跃出大门。
因为这突然的动作，阿尔莱雅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但和她的反应鲜明相对，清隆在抱住阿尔莱雅的身体快速奔驰的时候，眉宇间却流露出无尽的愁容。
在自己到来之前，阿尔莱雅已经被那些吸血奴隶逼到那样的绝境。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到一步，对于真相完全没有察觉的阿尔莱雅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
紧抱阿尔莱雅的手臂不自觉的用力，深刻的感受着怀中伊人的温暖，清隆这时候才意识到，阿尔莱雅的体重是那样的轻。
就像，清隆先前将阿尔莱雅从河流中救起时那样，她的性命如一叶扁舟，随时可能消逝。
“喂！”有些娇羞的小声说道，阿尔莱雅扯了扯清隆的衣袖，“你，弄疼我了。”
“啊，对不起。”从思考的状态回神，清隆抿着嘴看向阿尔莱雅的脸庞，连忙说出抱歉。
虽然清隆的道歉是如此具有诚意，且他看向阿尔莱雅的目光中完全没有杂质，但不知怎的，阿尔莱雅的心此时跳动的却是如此炽烈。
她扭过头去，小声的说道，“没事。另外，谢谢你，来救我。”
对于阿尔莱雅的话语，清隆只是惭愧的摇摇头，“我能安全的出去，大半都是你的功劳，没什么谢不谢的。”
“嗯。”阿尔莱雅小声的回应道。
虽然对阿尔莱雅被救出来之后的反应感到有些奇怪，不过鉴于目前他们二人仍是身处于灵月教的属地中，随时都有被发现的危险，因此清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尽量加快着自己的脚步。
“那个，”在一段时间的沉默后，阿尔莱雅终于像是鼓起了勇气那般提问，“清隆，”
“怎么了？莱雅。”
“假如啊，我是说，假如，”清澈的眉眼眨了眨，刚才还有些害羞的阿尔莱雅，此刻的语气中却是带上了些许落寞。因为这突兀的态度转变，一直奔跑的清隆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他停了下来，对阿尔莱雅的问题仔细倾听。
见到清隆停下脚步，阿尔莱雅才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般说道，“如果我在什么地方，遇到很危急的情况，你会来救我吗？”
“嗯。”清隆不假思索的说道。
但对于清隆这果断的态度，明明应该是欢喜的心情，阿尔莱雅姣好的面容上却渐渐布满愁云，语气中甚至带有了一点哭腔，“为什么呢？”
“明明我只是，和你毫不相关的人。”
“非常偶然的，被你救下的人。”
“即使是就这样突然离开你的世界，也完全不会造成困扰的人。”
“...”
“抱歉，我...”
不自觉的说了一大段话，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满是湿润。快速的眨了眨眼，确认泪眼朦胧并非是自己的幻觉，即使是快速的擦干眼泪，马上就会有新的泪水涌出。不知道为什么，情绪如同碎堤的河流那般流淌。
“欸！为什么，哈哈，嗯，为什么呢，好奇怪...”强撑着在清隆的怀中露出笑容，快速的眨着眼睛，明明现在全身酸软无力，阿尔莱雅却仍是想抬起手臂掩盖住自己流泪的眼眸。
她是阿尔莱雅，克拉希尔皇室的子嗣，无上的血脉拥有者，令人崇敬的摄政王。但所谓的皇室生活也并非常人所想那般容易，被质疑、被猜忌、被诋毁，各种人类所拥有的最负面的情绪，都会十分轻易的被倾倒在他们这群表面光鲜的皇族身上。因为这就是身为权力者的宿命。
而他们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相反的，他们还要学会用虚伪的笑容去接受这一切。
在那样扭曲的环境中长大，虽然阿尔莱雅的心智早已成熟到一般人难以企及的水平，但代价却是，为了保护自己，阿尔莱雅早就将自己的心脏冰封。
为了不与人产生纠葛，为了成为完全理智的疯子，为了不与人结下羁绊。
可所有的伪装，在遇到身前的这名少年后，都不自觉的卸了下来。多年以来，这是阿尔莱雅第一次尝试完全的对人卸下心防。
曾几何时，暂时卸下心防会让阿尔莱雅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但就在这心防的临界点即将完全消失之际，阿尔莱雅犹豫了。谎言、虚假、背叛，她遭受过这些，她憎恶的一切，她害怕的一切，她渴求的一切。
因为这样的原因，虽然在清隆看来完全没有预兆，可在阿尔莱雅的心中，剧烈的思维风暴已然肆虐许久，占据了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在这时候提出这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因为清隆对她的拯救，将阿尔莱雅的内心逼到了绝境。而面临绝境的人，只会疯狂的寻求答案，无论那个答案是怎样的结果。
尽量小声的哭出声，这是莫名陷入绝望的阿尔莱雅最后的倔强，但即便是这样，清隆仍然能感觉到怀中伊人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即使是再迟钝，清隆也明白了，这看似随意的提问，一定包含着阿尔莱雅大量的决意。
而自己的回答，必然会造成举足轻重的结果。
轻盈的跃起，在月光的掩映下，清隆抱着阿尔莱雅溜入了一个杂物间。确认后方没有人追来的气息，清隆松了口气，随后他慢慢将莱雅的身体放在一个沙发之上。
对清隆的所作所为感到奇怪，泪眼朦胧的阿尔莱雅停止抽泣，颤抖着从指尖的缝隙望向清隆，却看见清隆半跪在地的身影。
“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在怎样的地方生活的，莱雅，”温柔的叙说心扉的话语，恍如昨日咸淡的回忆，清隆将右手放在胸前，像一位果敢的骑士，以此来传达自己的决意，“虽然是偶然救下了你，虽然你有在伪装自己，但我仍然是察觉到，你一定不是出身平凡之人。”
“那为什么没有揭穿我呢？”说出的话语中带着哭腔，以为自己终于是失去了信任的伙伴，阿尔莱雅的心脏无限的被揪紧。
对于阿尔莱雅的提问，清隆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如果因为所谓的身份问题，便将一个人的性格、为人乃至努力全部否定，未免显得太过肤浅。”
“即便你的身上有很多谜团，可是和你相处的这段时间中，我只看到了一个爱笑的、可爱的女孩子。”
“谁都会有秘密，谁都会有不想被别人触碰的部分。虽然现在的我还不是很懂这个道理，但退一步说，无论是多么亲密无间的关系，相处时都要留给对方一些私密的空间。”
不再小声的呜咽下去，稍微振作起来的阿尔莱雅擦干泪水，她郑重的坐了起来。
见到阿尔莱雅坚强的样子，清隆微微一笑，随后，经过简短的迟疑，清隆牵起了阿尔莱雅的手掌。
在庄严气氛的掩映下，少年少女的视线终于交汇，而其中蕴含的决意，则是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明白。
不过奇怪的是，明明是这样严肃的气氛，看着微张着嘴却再说不出什么词的清隆，满脸泪痕的阿尔莱雅却是不看场合的轻笑出声。
也是因为阿尔莱雅的这一笑，清隆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他酝酿的词句全部吞入了肚子里。
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清隆鼓起脸颊，随后像漏气的气球那般轻声抗议。
害羞的将脸躲进清隆的大衣，嗅着其上淡淡的汗水味道，掩盖欢喜情绪的阿尔莱雅并没有立刻从大衣的掩护下出来，反而觉得，有些好闻。
“抱歉啦，清隆，”傻笑着擦掉眼角的泪水，阿尔莱雅大大的吐出一口气，随后她微笑着说道，“托你的福，我完全恢复了。”
“啊咧？”因为阿尔莱雅的态度转变太过迅速，愣神的清隆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阿尔莱雅并没有给他那么多反应的时间，她只是接着问道，“刚才最后，你还想说什么来着。”
“...”
“不要害羞嘛！”
“不是害羞，”清隆挠了挠脸颊，显得无所适从，“只是我忘了。”
“忘了？”佯装愤怒的样子，阿尔莱雅轻轻拍打清隆的胸膛，虽然这样的力道让清隆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就是了，“你还想再让我生气一次吗！”
“额...”有些无奈的挠了挠脑袋，清隆开始随意的四处望望尝试掩盖过去，但随着脸颊上手掌触感的出现，清隆无法再转移视线，他再次与阿尔莱雅的目光交汇。
虽然同样是脸颊绯红的状态，但阿尔莱雅深知这时候如果示弱，之后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调戏清隆的机会了，因此即使自己的脸颊也像水蜜桃那样鲜红，阿尔莱雅仍是紧盯着清隆的眉眼。
终于，在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清隆率先败下阵来。他轻轻拨开阿尔莱雅的手掌，嗫嚅着说道，“骑士...”
“什么？”因为自己的胜利而雀跃，阿尔莱雅兴奋的问道。
“骑士的宣言，我想对你说那个来着，不过忘了...”总算是磕磕绊绊的说了出来，清隆低下头去，耳根子几乎都成了熟透的颜色。
出乎清隆的意料，本以为在说出这高大上的词语后阿尔莱雅会乘胜追击般的对自己多加调笑，但当清隆抬起头观察阿尔莱雅的反应时，却发现后者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静下来。
在夜晚萧瑟的风中，温柔表情的阿尔莱雅站了起来，她向着清隆伸出自己的右手。
“伸出手来。”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清隆仍然是乖乖的伸出自己的左手，阿尔莱雅见状立刻回握。透过炽热的手心，阿尔莱雅感受着清隆澎湃的心跳，以及他发自内心的决意。
深深的吐出一口气，阿尔莱雅换上了曾经身为摄政王的气场，凛厉的气势让半跪在地的清隆瞬间觉得身前的莱雅仿佛换了一个人。
“你想成为我的骑士么？”阿尔莱雅轻声问道。
“嗯。”毫无犹豫的，清隆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身为我的骑士，你应当谦恭，正直，怜悯，英勇，公正，勇于牺牲，捍卫荣誉，无愧于灵魂。”
“你要发誓善待弱者，发誓勇敢的对抗强暴，发誓抗击一切错误，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发誓帮助任何向你求助的人，发誓不伤害任何妇人，发誓帮助你的兄弟，发誓真诚的对待你的朋友，以及，”
在说出最后的骑士宣言之前，阿尔莱雅顿了一顿，她冷傲的双瞳中有波光流转，“发誓，对所爱至死不渝。”
“我再问你一遍。即使具有这样复杂的条件，你仍愿意成为我的骑士么？”
浩瀚的星空波光粼粼，皎洁的月芒洒满寂地。当这些骑士的宣言从阿尔莱雅的口中说出，清隆便清楚的明白那并非只是说说的漂亮话，而是蕴含沉重意志的庄严话语。
尝试着思考这话语中蕴含的深刻含义，很是突然的，那些自己生命中相遇过的伙伴的身影开始一个个的在眼前闪现。杜尔、惠普、塔玛尔...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微笑着。
仿佛得到了肯定的力量，一直沉默的清隆终于抬起头，直视阿尔莱雅冷傲的目光，掷地有声的说道，“我愿意。”
听见清隆肯定的话语，阿尔莱雅的面容上有微笑绽放，而在此刻的清隆看来，阿尔莱雅的笑容就像是冰冻的湖面刮过的春风那样沁人心脾，温暖人心。
“那么我的性命，就交给你了，我，的，骑，士。”解除了摄政王的状态，阿尔莱雅狡黠的说道。
有些不太会应对这样的阿尔莱雅，清隆抿着嘴问道，“...我之后应该说啥？”
“嗯，‘不胜惶恐’，之类的吧。”
“那，我不胜惶恐。”
“不太行，这里应该用臣来自称。”
“那，臣不胜惶恐。”
“太刻意了，重来。”
“臣不胜惶恐。”
“感觉不是很庄重，重来。”
“.臣不胜惶恐。”
“好像缺点男子汉的味道，重来。”
“..臣不胜惶恐。”
“似乎还是很生硬，重来。”
“...”
敷衍的问题，认真的应答，明明在诉说着沉重的话题，对话的二人却都不自觉的露出微笑，而他们的心灵也因此愈发靠近。
但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空气似乎暂时停止了流动，而清冷的夜晚仿佛在一瞬之间变得极为死寂。
就在二人重归于好，准备开始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大片明亮的火光却是突兀的在窗外燃起，将这杂物间围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
穿过重重的人群，大腹便便的城主走到人群前列，他脸上有痛心的表情，“哦，我的莱雅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