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隆,那个被稱作地上天府之地。自魏神功帝以来,便是无数文人骚客所讴歌之地。
如今是文和二十年,自魏高祖陈骠起兵以来已有八十余年的光景。若果秦皇一统证明了神州可以为一个人所拥有,那么高祖武皇帝就证明,若是有需要,喜怒无常,波涛诡谲的大海也可以匍匐在一个人的脚下。数十年间,魏朝诸帝励精图治,以有今日繁华之景。
长乐宫位城内紫金山,南面天下。济渠从隐隐约约的一方盘延入城将京城一分为二,河的两岸灯红酒绿,廊坊四立,各色人等,无论是入京,穿着华袍商贾,想在这谋生的布衣,鲜衣怒马的贵胄,还是金发碧眼身穿合身礼装或束腰长裙的洋人,无一不在这城里交集又散去。商贩的叫卖,报时的洪钟,家僕喝道的高叫,骡马叫喊,尽显帝都的生气。
都城依岸而建,共分六区於长宁宫之东南,乃诸位皇子王府贵胄,国子监,高官宅第之所在是为扬武区。於一渠之距便为京城兵马司左右翎府,领军府,各部本署,特别是户部本署及国库,钦天监之所在,也是百官及家属集居之地。是为崇文区。
崇文区再下便是长乐区,帝都十一座勾栏的所在地。也是东市之所在,百路商贾什而是远道而来的異国商旅也会於此设店,区内既有财神廟,相国寺也有各異族寺庙,各色游方艺伶亦於此地卖艺既搏得喝彩,也博得途人打赏数文。
但是或许最奇特的是城中西北角的崇化区,一但过了二仙桥,一贯的平瓦,青石砖楼瞬间便成了各式石料,红砖什而是混凝土建成的各式建筑喷泉雕像在十字路口中央随处可见。带着拱门的花岗岩建筑带有大理石纹柱的富人大宅,还是用红砖和灰石统一砌成的三层公寓星罗棋布。区内的洋人密集高帽礼服,束腰长裙交错。如果来到了異国一般炫目
待到入夜,红烛点起,花灯高挂,运河两岸灯火如鳞平康里就像从未歇息似的,如同一条永不下沉的画舫。在丹凤街,青楼一所接一所的点起了门灯,院内的姑娘也扮得花枝招展,涂香擦粉,酥胸半露无时无刻在勾引着门路过的书生,豪客。更可见得几个衣着普通的文士,左拥右抱,在楼上大喝花酒。
在这条烟花柳巷,特别的有一所洋式的四层高楼,带着花岗岩砌的外墙,镀金钢制大门,而门口上有一塊招牌用洋文写着:玫瑰花开
一入门,便见得布局与众不同,一个橡木的舞池设在中央,穿着整齐的乐队奏起圆舞曲,周边环绕着一个个用彩画联屏相隔,被称作阁子的包厢。不计其数的银两在这一晚挥霍一空,舞女穿越其中,与众客调笑,不时便会有一枚金币或许一张银票放在她们幽深的山峰之间,引得一阵粉花浪蝶的骚动,杯著交错,饮酒留名,吟诗作对,风花雪月。更是有一双双男女步入舞池,伴着乐曲起舞。带着浮雕和壁画装饰的墙柱与这许纸醉金迷的生活相映,像是象征着平康区永不结束的奢华一样闪耀着。
而在这雕梁画栋堆砌的回廊之间,却是有道雕花镂空的大门突兀的矗立,将门外的纸醉金迷和内里昏黄的楼梯间相隔开来。从外边看来,这楼梯间不过是隔绝舞女们阁子和私间之用,甚而是为了营造某种私密的氛围而设立。但靠近铁门,却没有想象中的素琴,笑语和调笑,更没有那若有若无的呢喃,呼喊和叫唤。若是更细心的听,那也只有似有似无的喝骂。
若是追从谈话声走上楼梯,打开尽头那道厚重的大门,便能见到一间书房....
还有里边身着白色丝质圆领袍,排成一列,正在被训斥的头人们
“都着你等看紧些,不得由那泼皮擅入,你等倒好,尽让小厮放那人模狗样的鸟猢狲进来。几乎坏了贵人兴致。”
而那些头人面前训斥他们的,是一个金发洋姬。葱白细长的食指从第一个指到最后一个,指尖蔻丹却有如刀剑虚划过每一人的咽喉,让人不由得心底一寒。
挑眉下一双万种风情的湖绿双眸,因盛怒而无人敢直视。英气的俏脸虽不傅粉而白皙煞人,但那心中的怒火烧的正旺,化作颊上浸染如桃的红。一点薄唇唇若涂朱,却因唇间的话语而令面前众人望风披靡,不敢妄动。
正当她还想说下去的时候,身后的办公桌传来几声清脆的敲桌声。
洋姬瞪了他们一眼,自个坐回办公桌旁坐着。
从办公桌后传出的,是一把清澈,柔和的声音“诸位支取月钱二两有余,又是目光如炬,能断文识字的好汉,虽六尺长躯委身勾栏,我陈凡只得向道个不是。
“哒,哒,哒“随着脚步声,从办公桌后的暗影中出来一个约摸五尺七寸的身影。定睛一看,一头黑发用红色丝带绑成马尾,面如白玉,鼻若琼瑶,唇绛齿白。身着丝质衬衣,下半身一条黑色细棉马裤,脚踩绑带短靴。见之如帝都每日飞鹰走马的纨绔子弟,又像男装丽人。但那些排成一列的头人却无一敢于轻视。
一介布衣,又怎敢小瞧南海郡王嫡子?
当陈凡叉手弯腰时,这些六尺大汉更是叉手的叉手,甚至有人跪下,皆口呼“不敢受”之语。
待到起身立定,眼见这些头人一面惶恐,陈凡又继续开口“你等五日一休沐,一旬一休假,每日上工五时辰,若是小厮不够,可多付钱粮招多几人便是。我不想再见你等调戏上工的姑娘,误了正事。好了,上工去吧。”
众头人叉手弯腰,唱了个喏,便纷纷离开书房,留下两人。
陈凡没说什么,只是提起手里的玻璃水壶,给洋姬的茶杯里倒满了柠檬蜂蜜水,然后打着火柴,点着烛台的蜡烛,坐下后握住洋姬的手,开始细细的抚摸起来。
“爱丽丝,家里怎么样了。”他的手划过修长手指上的老茧,细细的摩擦起来“有向上校和夫人送上我的问候么?”
“我那边好说,你姐姐和妹妹都不错,不过老爷和夫人倒是着急了。特别是夫人。”洋姬挣脱了陈凡的双手“还有我叫奥莉维娅,不是什么爱丽丝。”
“好的爱丽丝,没问题的爱丽丝。”
“随便你了,一会回去么?”奥莉维娅喝了一口蜂蜜水,转过头去,望向书房的窗外出神,任由陈凡再次抓住她的左手也不挣脱,只是望向窗外的不夜城。这座她离开了月余,却无法忘怀的城市。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那你想做什么?”陈凡让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任由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随意掠过,浸染朱红的丹蔻穿行他的黑发之间。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的双眼“今晚有别的计划么?”
“很多想做的,很少想说的,想了很多,要说的话很少。”奥莉维娅将手抽回去“要回家么?”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更是迫切。
“谁啊?”
哐当一声,大门顿的被推开,进来一个神色慌张的扎髯大汉,一见陈凡,先是嘴角上扬,压下来后眉间一紧,指着门外,压低声线的开始抱怨起来“小子!我听你讲洋话,猜你有何要事,如今竟和姬妾厮混,我今日要被你害了!”
陈凡立刻弯腰打开抽屉,直到望清大汉的面容后才把抽屉关上。
这六尺大汉姓王,名怀恩,为北方都督府将军。虽为北方都督府的三品将军,却是以惧内著称。
他站了起身,给大汉身后的侍者打了个信号,才悠然的回答“我浑家今日刚得回京,小子知道王将军不愿在此与夫人团圆,但也不得阻我和浑家相见吧?”
“你!”王怀恩放下手,左顾右盼,望着门外,像是随时有一只凶猛的大虫会扑将进来,将他撕得粉碎,但不过一瞬,他又镇定了下来,铜铃般的大眼盯着陈凡“若是在馆里闹了一场把我捉了去,怕是不好看吧?”
“王将军。”陈凡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含笑“当然如此。”
平康里虽为烟花之地,但这十里华灯的燕馆歌楼却从未却从未远离是非。有那才子佳人绘桃扇,歌柳词的佳话,自然就有悍妇健仆搜山检海,十面埋伏的常事。早在半柱香之前,涿郡夫人贾氏便佩刀策马,领了十数持棍侍女,来到大门前候着。虽则那些女侍不阻拦,也不窥探来往人员和马车,但也引来了大批的好事者围观。
在大街的对面,绍隆七十二正店之一的中和楼里,那阁子里饮酒作乐的好事酒客匆匆的提着酒食观望
自立坊以来也不是没有善妒的贵夫人亲自前来犁庭扫穴,但玫瑰花开却是头一遭......
在中和楼三楼一间临街的阁子上,两个青年士子却是回到阁子里继续对着桌子上的佳肴大快朵颐。
“涿郡夫人来了”坐在左边的白衣士子用筷子夹出一根鱼刺“记录在案”
右边的蓝衣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根铅笔,写了几个字后连忙抛下本子,将炭火上烤着的羊肉串取了下来。
“饕餮。”白衣士子白了他一眼,然后捧起鱼汤嘬了一口“若是失了手,自个去宝钞司领结钱去。”
又过片刻,又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大门开出,不过这次却不和之前一样。
“哐”一只金瓜轻敲在马车的玻璃窗上,拦住了马车。
很快,马车门打开了一小截,陈凡跳下马车,然后把马车门重重的关上。
车门外站着一名风姿绰约的妇人,仔细一看,头髻银鸟鸣花银发簪,身着团纹华锦圆领袍,手缚黑皮护臂,略施薄粉,神神然若射猎图的女猎手一般。正把一柄金瓜递给身边的女侍,然后叉手道了个万福“世子万福。”
陈凡也躬身叉手还礼“贾夫人。”
寒暄已过,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是瞬间变冷。
贾氏看了看马车,再瞟了眼陈凡,一双凤目扫视而过。
“若是知我,不知我家老爷何在?”贾氏把目光放在马车的窗上,一双丹凤眼像是要把那厚厚的帘子看穿一般锐利“我听说老爷来了这馆饮酒,怕他醉了,特地来接他回家。”
陈凡额头上滴出几滴冷汗,心底一沉,又一次叉手回话“小子不曾见过王将军,兴许他没来本馆。”
“听这地的楼下相帮说,你平日要在馆里待到亥时三刻才回,怎的今日一刻便回了?”贾氏倒是好整以暇,将左手靠在刀柄上“兴许是送客?”
“非也“陈凡仍然面不改容的回答“今日我浑家从大南洋回京,我特地早回,好尽快相见。”
贾氏眯着眼,端详了陈凡好一会,一双带金属加强件的六合靴踩在石板上,发出铿锵的撞击声,就这么来回了数合.....
“果真英勇,我就在此再候一刻。”贾氏解下佩刀,交给一旁的另一位女侍。
说的时候,还不忘往帘子处再看一眼。
陈凡倒是连忙道谢,忙不迭的跑上马车,让车夫挤开平康里拥挤的人潮和花海粉浪向前开去。
这时,中和楼阁子上的两个士子也吃完桌上的吃食,留下小半吊铜钱结账而去。
今夜,无人记得哪位贵夫人搜山检海,而平康里繁华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