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村镇是密集聚落的外延,同时也掺入了大自然对凡尘世事的安抚,反复洗涤着人们的灵魂。炊烟和泥土的味道,即便正规出身的管家和卫士也难以抗拒,生活的节奏在不知不觉中被放慢了。
至于Ran,虽然通常都没有大人看管着,假期生活也能保持大致的规律。每天大约在早晨固定的时间苏醒,起床、洗漱、做简单的早餐。等到最后一个哈欠结束,就可以开始自己想做的事了。这几天有略微的不同,毕竟出现了两个起床早得多的人。
早餐会被一起准备好,比起自己做的精致很多。这个时候Cue肯定是没起床的,于是有时候会去看看Cue那神奇的睡姿,顺便给Eli帮忙。其他的一些事,当自己按往常的习惯去看的时候,也都打理好了。
今天已经是客人们借宿之后的第八天。Ran坐在自己二楼的书房伸着懒腰,作为早餐后休憩的一部分。“这种日子好想一直继续下去啊……”接下来盯着书架看了半天,“先不学习了,还是看会儿小说吧。”
Ran有一个靠窗的大书桌。夏天的太阳过于明亮,窗帘总是得全部拉下来才行。不过今天比平时要昏暗一些,是最近不太常见的多云天气。
“诶?原来东边的山区还有这么狡诈的怪物,真不可爱。”Ran正在看的小说,是关于一个行侠仗义之士在这片大陆的游记。据父母所说,其中一些情节很像是真实描述,和他们当年还是学生的时候,学校派出去观察学习的印象对得上。
如果只是一处描述接近也罢了,但这本书里,距离极远的不同地方也有相当的真实性。说不定,这小说的作者也是被老家驱逐出来的什么人,和自己家是同类啊。Ran有一瞬间这么想着。另外,Ran对父母说的“外出观察学习”这件事也很有兴趣,他们只简单地提到去过很多很遥远的地方,而且必须恪守不干涉当地事物,只做观察、学习、研究的规矩。至于细节,说是留到以后慢慢讲,Ran一直期待着。
离拟定的外出时间还有很久,天色更加黯淡,屋外也起了一些莫名的嘈杂。“要下雨了吗?说起来好久没有下雨了,是个好事吧。”Ran抬头瞟了一眼窗户,又低头继续沉到引人入胜的文字里。
「咚—咚—」,清脆的敲门声把Ran从幻想里拖了出来。
“请进。Eli?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Ran,我们出去看看吧。”
“哦。”Ran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怎么这么黑?”
“该说是天气不对呢,还是气氛不对呢……总之你快来吧。”
“好,等一下。”Ran把书签夹到最新翻到的那一页,合上之后便跟着走了。
打开门的一刹那,从夏季应有的闷热中短暂地有一丝气流袭来,带来无法调和的凉意,几乎接近寒冷。交错的气温加上沉闷,让人感觉有点难受。
“啧……我还以为是好天气,结果像个鬼天气。”Ran还没走几步,就批判了一番。
Eli抬头看了看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村里礼堂那边好像挺多人的,我们过去问问?”
礼堂在村子比较中心的位置,只有一幢体积挺大的房子和一圈空地,是村民经常聚集的地方。走没多远,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靠近礼堂的路边树下,凝视着天空的方向。
“小莘……?”Ran喊道。
“是你们啊。你们肯定是想问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村民肯定更不清楚,七嘴八舌的。不过,这种现象据说两年来已经出现很多次了。是吧,辰壤?”
“是的。”
Ran和Eli吃惊地东张西望,没看到任何其他人。最后视线再回到莘柳这里时,才发现旁边隐现着一个身影,随后地面引出几束暗流汇聚起来,化为人形。赭色头发,衣着朴素,似老非老的外貌。
“八次,今天是第九次。之前的规模看起来没这么大,一般也很快就恢复正常了。你们好,我是辰壤……具体的话,是这附近执有土地象征的……辰壤。”
“辰……您就是大人们说的这镇上最大的神明辰壤?”Ran惊讶地说。
“我的干涉范围关湖光镇什么事?只是恰巧你们把镇建在我的地方而已。当然我的土地也是源君的土地,既然祂允许了……咳,我隐隐约约的,每次都觉得……源君在那里。”
“源君大神?难道说打算下个雨吗?”
“大神的事无法猜测,总之之前的情况并没有下雨。人类,感受感受脚下。”
“啥?”
“眼睛看不见的东西,用什么看?”
“哦哦。”Ran闭上眼睛,努力链接到自己的灵体感知。很快,Ran回答了自己的感受,“有很多什么东西在流动,是魔素?”
莘柳进一步提示到,“是有魔素在流动,这些流动还有着确切的方向,这一点你没察觉到吗?大约都向着北边什么地方汇聚,最厚的云层上面,差不多是那一片地方,有很微弱的源君的气息。辰壤比我更高阶,应该感受更强烈一点。”
“不,我也不确定。”
“源君……是源君啊,望月城也会供奉的,只是基本没人见过。据说星之邑是常驻之地,这边的人应该很熟悉吧。”Eli说。
“我们也不熟悉。”辰壤显得一脸淡漠,“大神这种事物啊,就跟自然现象一样,既可以称之为无处不在,又可以说是仙尘路隔,想观测到是需要好运的。我和祂的差距,就跟你们和我的差距那么大,很难做到深入了解……”
“所言极是。”莘柳说,“据我在星之邑听到的,源君最后一次露面也就是近三年前,在虔神宫殿。之后没再出现虽然不能说有什么问题,但刚好和气候失常对得上,我不免有点联想。不过,我们在此妄言也没什么意义,静观其变吧。你们也先回去休息。”
“明白了。”Ran和Eli齐声回答。
来时的路回家的路,两人在神明点拨之后,感觉眼前的场景,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似乎什么都在变。不变的是村庄、人群、草木。变化的是气流、魔素、灵质,或许还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希望单纯就是下一场大暴雨吧。”Ran喃喃道。
Eli揽住Ran的肩膀,“干脆回去玩会儿,有一种象棋可以三个人玩的,我教你。”
(二)
风声倒是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而期待的雨水是丝毫都没有落下来。目视可及的极限之处,难道真的存在连中下阶神明都看不见的变化?
Ran、Eli和罗里围着桌子,点了魔素灯,盯着棋盘一边玩一边闲谈着。临近中午时分,屋外扬起一阵不明的喧嚣。灯光毫无来由地忽明忽暗,不安的情绪蔓延开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三人急匆匆地跑出来想看看情况。
到了人群聚集处,村民们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惊恐。
“看……那边!”沿着路人指明的方向,Ran仔细盯了会才看清楚,乌云的远端正在剧烈地翻滚,如同被灌注了痛苦的生命,病态地扭曲着身形。翻涌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雷光,正在向这边缓慢蔓延。
“砰!”一道爆破式的雷声传到村子,吓得小孩子哭哭啼啼。还没等大人安抚下来,Ran紧接着发现,从远处的云端,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扩散开来,云层随着冲击波的外缘颤动。
“都回屋里去吧!别站外面了,这万一下大暴雨可是很快的!”维持秩序的人呼喊着。
“这啥啊。”Ran有点疑问,“这真的是夏天那种风暴吗?那些东西看起来好像有生命一样。”
Eli在旁边表现得相对淡定,而且完全想到另一个路数去,“不错啊,能见到这种景象,也算不虚此行呢。有种想把家主叫出来看一眼的冲动。”
之后,是连续而低沉的轰隆声,跟随其后的是扑面而来的水雾和冰屑,抵达村庄时的速度已经不快,没有人因此受伤。
黑色浓云的扭曲颤抖毫无停止的迹象,在云层的遮掩下,说不定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背后或许已经充满了常人不可直视之物。它像活物一样,眼看着收缩、胀大,随着一次次的冲击,带来似雨非雨、似雪非雪的产物。
“之前可没有这么剧烈。”辰壤和莘柳也再次赶到附近,仔细观察着空中的变化。
“那片东西给我的感知既庞大又杂乱,分不清啊,完全分辨不出。真如你说的,大神干什么事表面看起来就是个自然现象。”
层云之间,有时会溢出混乱的光芒,大概是白色或是蓝色。有时会浮现巨大的气泡,破灭之时把乌云炸出空洞。有时会坠下巨大的碎片,裹着云雾砸向下方,却又在空中消失。小规模的、类似爆炸的现象在其中乱窜,令人害怕是否下一秒就会向自己冲来。
留下来的村民从未见过如此景象,除了个别人在指指点点,其他人连同Ran在内都惊呆在原地。
“各位,聚拢一些。”辰壤莫名地发出了指示。众人有一些疑问,但并没有谁能站出来反驳。
“总之给我快点。我看到一些,你们看不到的东西,无论是魔力……还是灵力的图像都在剧变,我有不好的预感。莘柳,准备展开防护屏障。”
辰壤进一步解释之后,村民都不敢怠慢,包括Ran和Eli在内,都很快凑到辰壤和莘柳释放的屏障之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云层。那些仿佛活着的乌云似乎仍然保持着原有的颤动节奏,大家面对未知的预言,等待的时间短暂却漫长。一秒、五秒,十秒。
剧变的中心忽然黑了下去,其中的空间骤然收缩膨胀,以云层为表面撑了起来。但很快,云层便彻底破裂开,一个光球从中爆炸……似乎很远,应当是在数公里之外,光球的边缘随着爆炸逐渐模糊,逐渐变得半透明,试图澄清其间的一切有形之物。
然而距离并没有扛住膨胀的速度。数十秒后,几乎透明的范围已经占据了一侧的天空,连幻月湖上的雾气都被冲开。其膨胀边界直逼人群所在。
一道难以预估威力的冲击波夹带着诡异的冰雪和冷流迎面扑来,伴随着狂风大作,沙土扬尘四溅,周围的大树全弯了腰。要不是躲在神明的屏障之下,一定会很难受。
幸好躲在躲在两位神明坚固的屏障之下,村民们这么想着。但同时也发现,不知为何,辰壤和莘柳表现出明显的吃力。
“二位在上,应该……没问题吧?”
“……不是的,不是你们眼睛看见的这样,并非什么物理上的爆炸。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啊!我就不该今天冒出来帮你们干这种事。”连辰壤也开始语无伦次。屏障合力挡下的,到底是……
“这是什么玩意啊!”莘柳话音刚落,隐现的屏障破碎开来,冲击的余波穿透了所有人的身体。
即使有平日里常态铺开的魔素表层,Eli也感觉有什么东西把整个肉体、整个灵体迅速地挤压了一遍,完全没能挡住冲击波分毫。难受,难受,一瞬间非常难受……Eli蹲跪了下来,脑海里只有这个感想。
“呜呜……”Ran痛苦地倒在地上,好像在嘟囔着什么,吐词很不清楚。
其他人的状况也乱七八糟,有的蹲下,有的坐在地上,纷纷捂住头部。并不是因为头痛,说是灵魂被震麻了更贴切一些。这一下所有人都很不舒服,谁也顾及不到他人。
“我要休息了,很累,得恢复一下。”辰壤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随即从地面隐去。
一波过去之后,并没有出现后续的变化,天空逐渐趋于平静。莘柳、Eli,还有其他意识清楚的人纷纷起身帮助大家。绝大部分人只是那一瞬间感到极为难受,休息一会儿也没什么问题了。只有Ran蜷缩起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机械地一问一答。
“莘柳在上,请问刚才是发生了什么?”Eli问道。
“我不清楚。要是取个名的话,叫‘灵振’吧。万物有灵,但大神的灵是一般生命的千万倍浓缩起来,可能是出现什么变化才产生了这种现象。Ran应该没事吧?我看着像没事。”
“还好,意识还算清楚,也没说哪里痛。”Eli尝试着给予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看来只能背回去啦。”
路上,Eli看到村里有一些比较瘦弱的树木被折断,房子的瓦片也有被吹落的,看起来问题不是很大。Ran家的房子大概修建的标准比较高,毫发无损,只是院子里有一些碎渣泥土和残枝断叶。罗里陪护着Cue呆在门口,看上去都安然无恙。
“哦,你们回来了。Ran怎么了?”
“罗里,你刚才没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没有啊?也不是没有吧……挂了一阵狂风?然后忽然天晴了?”
“这……大概,是因为和家主在一起吧。”Eli看了看周围,高大的树木和房屋遮掩下,这里朝向北方的视野还真不太好,“对了,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去对接情报?”
“这不是等你回来才能去?我现在就出发。”
“那好,我还得把Ran安顿一下。该放到哪儿休息呢?院子还是客厅还是卧室?”
Ran半睁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头昏脑涨的……你就把我,放院子里吧,比较空旷。”
(三)
Ran一动不动的躺在庭院的长椅上。Eli坐在一边守着,左手搭着轮椅的椅背,右手搁在离Ran极近的地方,差不多能碰到头发了。
“还好外面有些微风。躺下来有没有感觉好些?”
Ran这次没有回话。虽然自觉没有睡着,知道Eli在说话,却听不清Eli在说什么。感官正在失去自己的控制,呈现出某种与世界脱节的迹象。
有另一个声音,抓住了内心深处的墙壁,从破损之处不断尝试着钻出来。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到逐渐清晰。
“为什么……为什么……”
伴随着这些声音,Ran能感知到的一切迅速黯淡下来,从外部世界过渡到不知是何处的地方。
四周已然没有多少光亮,来自外界的声波微弱得像六等星,隐隐约约,忽明忽暗,已经很难吸走Ran的注意力了。
“废物……你不配……”
这声音初闻陌生却顿感熟悉。意识沉浸在难以明说的空间里,任意方向都深不可测。Ran想找到声音的来源,这些声音明明一致,却闪烁在周围不同的地方,有时候似乎远在天边,有时候又近在咫尺,让Ran不知所措。
“我应该已经睡着了吧。这个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是谁?”
“都……属于我,理应……属于我……”
“什么属于你啊?你到底是谁?钻到我梦里来做什么?。”
“呵呵……哈,一时疏忽,让这下贱的肉体……,我先来的,都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Ran觉得自己被无数的手、触手抓住,向深不可测处拖拽。明知道自己在不真实的地方,却有着相当真实的坠落感。一直坠落,一直向下,深不见底。
“多好的机会……再一次,只差一点……再次开始,那位大人明明承诺过……”
“给我安静啦!这还有没有尽头啊……”Ran没有多少恐惧,不知为何,心里涌现的是悲哀和伤感。Ran向着尘封的记忆里不停地搜索着,这些噪音,这些对话,这种坠落,都是似曾相识的,似乎是小时候偶尔出现过,忘了从什么时候起销声匿迹多年的幻觉。
过了很久,Ran隐隐约约想起来,大概是在融合仪式之后,这个声音就没有出现过了。只在老家听说过的融合仪式,二灵合一,除了神明的偏爱,这大概就是那个山中的种族真正强大的原因。
不知道过了多久,Ran发现一点星光从上方追逐着自己。追近之后,才发现它拖着长长的波浪一般的尾巴。它仿佛要和自己说话,但始终没有出现任何语言。星光绕着自己转了几圈,最后用尾巴缠住自己在此处沉重的幻象,费力地向上拉动。
“唉,真是一场拉锯战啊。我该怎么……我?我刚才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动?我应该挣扎才对,怎么能放任坠落!不知名字的星星,我们一起使劲吧。”
脑袋里这些奇怪的声音,Ran并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东西。也许是求生的本能让自己认为这些声音毫无意义,也许是自然而然的厌恶感,总之,应当逃离。也许将来会有一天,有机会弄清它到底是什么,然后再解决它。
再度迎来光明时,刚才还微弱的星星,此刻灿若烈阳。
再度迎来湛蓝的天空,碧绿的繁枝,和谐的微风。症状暂且退去。Eli还在旁边守候着,一只不大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逐渐回归应有的安定,该起身向自己的朋友道个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