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鬓紫眼绿
等茯苓醒来的时候,赵王已经离开了——昨天晚上赵王确实没有对茯苓做什么,的确是茯苓多心了。赵王也没有等着茯苓醒来,他有自己的事情做,才不会浪费时间在茯苓身上。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是差遣人给茯苓准备了米粥做早饭,茯苓醒来穿好衣服,桌子上的米粥也不是太凉难以下胃。
茯苓坐在榻上,捧起了粥碗,先喝上一口,一种从未品尝过的感觉就从舌尖化开。就好像是有花蜜滴落在舌尖一样,一股比花蜜都还要甘甜的味道立刻从舌头传到了茯苓的大脑里。
好甜——茯苓心中惊叹着,又连忙放下捧着的粥碗——生怕自己一下子囫囵吞枣,把这好喝的粥给全喝下肚子。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沾有米粥的嘴唇,不想要浪费任何一滴。
她心里想,该不会是赵王放了什么山珍海味吧!
人就是这样希望抬高自己的地位。赵王给她准备的米粥,不过是加了半勺糖而已。也许对于茯苓这样普通的农户来说,一辈子都尝不到一粒糖,但对于赵王来说,糖不过就是日常的消遣品而已。在米粥里加糖也是大卫皇族日常的习惯,只是因为在并州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赵王就没有刻意往粥里加糖。
可这里是玉佛寺,是皇家消遣放松的地方。赵王自然不会例外。
茯苓也算有幸尝到了糖。一直不习惯用汤勺的茯苓都忍不住用上汤勺,慢慢一勺勺喝粥,倒是文雅了不少。就这样一口口喝着,虽然量少,但一直可以品尝到糖的甘甜,实在是让茯苓欲罢不能。
如果每天都能喝上喝一碗粥该有多好,最好能给阿爹阿母他们也捎去几碗就再好不过了——就在茯苓还保持着这个美好幻想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聒噪的声音。
“喂!二哥!我来看你了,你最爱的六弟来看你了!快来开门啊!”声音的确就是从门外传来的,因为外面的家伙在大声喧哗所以茯苓听得很清楚。
可是,外面的那个人在喊二哥?
且不说这里能不能大声喧哗,赵王住在这里,那些僧人和守卫都不来管一下吗?
“难道说二哥还没有醒过来吗?”门外还在“大声密谋”就算刚才没有醒过来,这下肯定被你给吵醒了。
但茯苓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在声音刚刚思索完毕之后,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是直接上手了。直接敲门,而且是用上了力气将木门敲得“笃!笃!”直响。而那个声音还恬不知耻地说道:“喂!二哥,起床了,你最亲爱的六弟来叫你起床了!”没有人是这样叫人起床的。
实在忍受不了那个敲门声的茯苓,放下了汤勺。
“来了,来了。”一边回应着,茯苓走到了门边,打开了房门,“到底是谁,一直在敲门,不知道这里是赵王的住处吗?”
在打开门的同时,站在门外的男子根本没有给茯苓反应过来的机会,不知道客气与礼仪为何物,直接走进了赵王的房间。在丢下一句——“找的就是赵王。”之后,直接走到了屏风之后。动作之快,没有准备好的茯苓都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人的样子,好像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应该比茯苓的兄长大不了多少。
应该被赵王要年少一些。
“嗯?二哥怎么不在?你把二哥给藏起来了?”
“才没有藏起来!”茯苓也不知道这货到底是个什么身份,“那是赵王,我一个侍女是不可能把他给藏起来吧!”
“说得也是,二哥应该没有躲着我的理由。”屏风里的人自顾自地说起了话,“哎呀,真是不凑巧啊。喂,你知道二哥去了哪里吗?”
那人口中的“喂”自然是茯苓了。
可屏风之后的人这样说了——“我都已经说了,就是来找赵王莫再问的。”
不带任何的迟疑,被茯苓这样的小民视为禁忌的赵王名讳就从屏风之后的小子嘴里飞了出来,然而可怕的还在后头。“至于我是谁,你是没有听见我的话吗?我是二哥的六弟,是当今圣人第六子,清河王莫再临胞弟——莫再停。”
这一下茯苓震惊了——因为她没有听过这个人。
她只是并州边地的一个农户子女,除了赵王,她顶多知道还有一个太子,什么清河王她一概不知。
就在茯苓震惊赵王不止有太子这一个兄弟的时候,屏风里的人又问了,“不过这里不是二哥房间吧?至少二哥昨天不是睡在这里的吧。”
“嗯?……你在说什么,赵王昨天当然是在这里睡着的。”一时间茯苓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对圣人的儿子说话,但被赵王多次提醒之后还是下意识地隐瞒自己与赵王的事情。
但屏风里的人不是那么好说服的角色。
“是吗?二哥的腰间因为当年与匈奴人大战中过一箭,之后就落下病根,睡觉的时候一旦躺得太硬就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所以一直都是垫着两张褥子,为什么今天就垫了一床。”
——茯苓确实不知道。虽然每次都是茯苓给赵王铺床,但赵王并没有给茯苓提出过什么要求。
“啊——赵王说昨天太热,就没有垫两床褥子。”
这样的解释也挺蠢的。
“哦,原来如此——那你可以解释一下这根头发是谁的吗?”说完,那个躲在屏风后面的家伙,伸出了一只手,手上还晃悠着一根长长的发丝。
这当然是茯苓的发丝,只是茯苓不能承认。
“这……当然是赵王的头发。”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可是二哥的头发和一般人的不一样。虽然二哥平时看上去是与一般人无异的黑发,但只要二哥解开发髻,把头发都舒张开就会发现,二哥头发根部虽然是黑色的,但发丝的末梢会越来越泛黄。”而他手中购得长发是绝对统一的一根黑色发丝。
“你想要怎么来解释一下?”
无法解释,只能楞在原地了——就在茯苓只能楞在原地时,那人也终于是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茯苓看清了这个男子。
穿着黑色的深衣长袍,长袍上有金色的丝线绣着鸟纹,和莫再问日一样在腰间系着镶有玉石的腰带。脸上挂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两侧都露出尖锐的犬齿,充满了攻击性。虽然五官与赵王相似,但更加邪魅与攻击性。赵王的眼角是向下的,让赵王看起来好像有几分倦意,但也让赵王显得沉稳与理性。在一众超过四十岁的并州要员之中,赵王也是不落下风,没有人敢敷衍气势十足的赵王。
但茯苓眼前的这个人眼角是向上扬起的,勾起一个角度向上。让这个家伙看起来充满了精神与欲望,但也显得轻佻与浮躁。看年纪不会比赵王小多少,但那个眼睛加上不怀好意的笑容,让他和赵王的气质完全相反。哪怕只是看着那家伙,茯苓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躁动与不安。
长发虽然有简单的束发,但没有扎成发髻,只是让头发披散在肩上,让他们随风飘荡。
最让茯苓感到吃惊的是这个人的眼睛。
并州不是没有胡人,蓝眼睛黄头发的人茯苓也见过。可茯苓眼前的人确实有着墨绿色的眼睛和紫色的鬓角——茯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异样貌的人,第一时间的反应与其说是奇怪,如不是是惊讶。
罕见颜色的眼眸与鬓角彻底将这个家伙的气质推向了诡异的那一方,而这个诡异之中还有几分危险,几分茯苓看不清虚实的危险。
而茯苓此刻愣了神的窘状却是被那个家伙全收眼中。
“我说啊,该不会昨天晚上睡在这榻上是你吧?”——不知道是不是茯苓的窘状让这家伙完全看穿了她,还是说那个人墨绿色的眼睛本来就有穿透人心的能力。
与赵王那种如同君王泰山压顶的气势不一样,这个人在盯着茯苓看的时候,茯苓只能本能地躲避。
但,他没有给茯苓躲避的机会——只是在茯苓眨眼之间,那人已经靠过来了。
茯苓第一时间想到的赶快逃出这个房间,哪怕是赵王警告过自己不要出去给自己与赵王增添麻烦,但茯苓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继续待在房间里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可茯苓只是刚侧移了一步,那个家伙就加快了脚步,就像是突然窜出来的鬼影一样,堵住了茯苓想要逃出房间的出口。
“你想要到哪里去呢?”
在堵住了茯苓去路之后,那人还以这种轻佻的语气说道,“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哪里都去不了。”
自信满满,就好像已经把茯苓给把控在了手掌之中一样,连赵王都没有用过这么强硬且充满威胁逼迫的语气。
危急之中,茯苓从怀中掏出了匕首。“你想要干什么!”
可那家伙看着茯苓手中的匕首,不光没有退后,反而是背对大门将门反手关上,插上门闩,然后朝着茯苓靠近了一步。“可以在二哥的房间里睡觉,还敢冲着我拿起匕首,看来你很不简单啊。”可那家伙没有停止靠近茯苓的步伐,继续一步步逼近,直到几乎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茯苓的位置。
“不要再靠近了。”茯苓没有迟疑,想要拔出匕首自我防卫的时候,对面的那人却后退了一步。
双手摊开,完全不做防备,用非常挑衅与嘲讽的语气说:“如果你有对圣人的儿子,赵王的兄弟下刀子的决心,你现在就可以试一试。”
——自称“莫再停”的男子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