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抱枕上,棉被的柔软催生着朦胧的倦怠感,让你感觉全身酸痛乏力,废了好大劲才从床上爬起来。厚厚一层窗帘隔绝了阳光,房间里的空气由此变得凝重,你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闹钟告诉你眼下已经快12点了,这让你有些断片,于是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又洗了把脸。
你开始回忆昨晚,你记得你和她共进了晚餐,并一起弹了钢琴,其间翻看了一本旅游杂志。之后你随她又去了家酒吧,不是蹦迪的那种,而是更偏暖色调的,在吧台昏暗的灯光中,你们要了两杯长岛冰茶,那酒烈得出奇,想到这里,你隐隐有些头痛。你好像和她探讨了一些知识性的话题,但记忆就像一团雾,隐匿了太多,你想到了王国维评价白石道人的那句“雾里看花”,你虽然不同意王观堂先生的这一观点,但这个词用来形容此刻的你无疑是贴切的,对了,姜夔,你一定和她探讨了姜夔。她似乎强调了音律对词的重要,认为在乐谱失传后,一切宋词,无论是所谓的豪放派还是婉约派,无论是收录于四库全书还是流散于民间,都已经如同没有焦圈的豆汁——失去了大半味道。这导致一部分词人没有得到公正的评价,有些被高抬,比如南丰先生,也有些人的才华由此受到了掩埋,白石道人、柳耆卿、清真居士都属此类,她十分推崇白石道人的《暗香疏影》,并指出姜夔词作中的朦胧美,以此来反驳王国维对姜夔意境不深的批评,她好像还引用了白乐天的几句短诗作为论据。之后你们还聊了什么?你的头又痛了起来。你回忆起了一些关于基督是否守贫的话题,这涉及到多明我会与方济各会的争论,但你们怎么会聊到这个呢?你对这些宗教毫无兴趣,这样的讨论一定源自某部文学作品。是埃科!你记起来了,她向你介绍了这位百科全书般的作家以及那部充满着宗教思考的《玫瑰之名》,她似乎是由另一本书聊到这里的,当时由于那部你们共同阅读的小说,你对西方艺术起了些兴趣,她便向你推荐了一部埃科撰写的美学著作,书名是什么来着?你彻底记不住了,或许只能之后再去问她了。迷雾已经褪去了大半,但剩下的就如同白衬衫上的黑墨水,怎么也去不干净,你只能从浓雾的缝隙中看见些边角,这些不连贯的词语至少有白雪公主、舒伯特、海德格尔、女权主义,说不定还有小说形式,如果你是如博尔赫斯一样渊博的智者,你或许能利用这些碎片中拼凑出迷雾背后的那坨影子的样貌,但你不是博尔赫斯,同时还是个懒癌患者。
你不知道你是怎么回到家的,网约车软件里并没有约车记录,所以你要么是走回来的(但从你醉酒的状况来看,这一行为的难度不亚于划着舢板横渡太平洋),要么是打了辆出租车(你祈祷自己没有吐在车里),要么是有人送你回来的,会是谁呢?你忽然注意到沙发上有着一床被子——它们本不该出现在那。你凑到沙发边上,以最小的动作幅度掀起了被子的一角,露出了被其掩埋的那坨——是她的睡颜。现在你知道是谁送你回来的了,可她是怎么知道你住哪的呢?你百思不得其解。
你钻进厨房,煲上小米粥,正当你纠结是配萝卜咸菜还是榨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告诉你,选榨菜吧,再帮我弄个溏心蛋。你回头看去,她打着哈欠站在那里。醒了?醒了。等几分钟吧,熟了我叫你。
于是她一溜小跑的回客厅了,不知道去做些什么。
用过不知道该说成是早饭还是午饭之后,她便回去了。房间里骤然安静了下来,但你的脑子还是有些浆糊,你躺进浴缸,任凭温水逐渐漫过你的躯体,这有助你舒缓身心。在经历了大概24小时的奔波后,你终于有机会来梳理这段奇遇,你机敏地找到了炸弹中那根会引爆的导线,你意识到这一系列事件的枢纽人物并不是你,也不是她,而是名叫克劳德·莫奈的法国画家,这个发现令你身心舒畅。康德说求知欲是无止境的,你的好奇心由此被点燃,你登陆淘宝或京东,找了本莫奈画集加到购物车,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买画家的画集,在此之前只买过些二次元画师的,比如灰村清孝、铃平广或者狗神煌,但现在,你开始跌入艺术的深渊了,之后你无疑还会就此求助于她,说不定你该重新考虑自己与她的关系了。
你把头埋到水里,吐了几个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