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感觉了,我无法阻止你,但也不必再杀害无辜的人。”黑影少女道。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一只蓝色的蜻蜓停留在她的指尖,轻轻点触。幽蓝色的荧光,照亮她的白皙的下巴。她轻轻朝它吹了一下,蓝色蜻蜓似乎知晓了她的意愿,蓦然振翅,翩然向凑舜飞去,停驻在他的眉心。
幽御前气急败坏,“你想唤醒他?”
“他苏醒的话,即使是你也无法伤害他了吧。”
黑色身影转身,暗色的裙袂擦过红毯,向着门口渐行渐远,并没有留恋。
幽御前愤怒又不甘地望着凑舜,而凑舜似乎下一刻就会睁开眼,他并没有时间再暗杀他。于是红姬举起袖,掩住面孔上的憾恨,转身隐入舞台上的黑暗中,身影再次消失不见。
蜻蜓驻足在凑舜的额间,微微一啄。
一阵冰凉的感觉从额心渗入,凑舜瞬间清醒了。双眸睁开,无人望见那眸中一丝恍若虹光的流彩闪逝。视线从模糊,到逐渐清晰,他清楚望见一只蓝色的蜻蜓,在眼前翩跹游离。
他醒的时候,她已经离去,但他望见了蜻蜓,于是他知道她来过了。
举目四顾,四面都没有幽御前的气息,他以为他会在幽御前手上吃一个亏,然而却并没有。
是因为她吗?
他沉默着离开了影院,外面雨疏风骤,他举起随身的白伞,伞盖微扬,掩住了他的半张脸,也掩住了他的神情。
雨潇潇落下,白衣的身影,在雨中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他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悠回秘密基地的。
一路在神思恍惚的沉默中度过,只记得在大雨停歇的时候,他收了伞,推开了小破报亭的门。
此时已经是深夜,秘密基地的大厅依旧灯火明亮,仿佛昼夜颠倒。基地的隔音极差,他隔很远都听到机械室内,浅见琉璃拿着焊具操着刀鼓捣的声音。他隔着玻璃望去,琉璃正穿着防护服,精密地处理着深蓝268的升级组件。
他倚着沙发,双目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不知为何感觉很累,于是渐渐地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条黑暗的街道。他站在路中央,四面空旷,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大路向黑暗中延伸而去。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清幽的歌咏声,如箫如笛,如鸣如吟,似乎是谁正唱着一曲幽冷的歌。
他极目眺望,意识到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人。他想向前移动几步,却发现自己无法动作。只能望见,远方的黑暗里,似乎有一片暗沉的衣袂,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想他该知道那是谁,可是他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黑暗里那人转身向他望了一眼,然后回头,走向更深的黑暗里。
“别走。”他情急地想对那人说。
眼前的一切忽然如镜子一样破碎,甚至有如镜子碎裂般的声音。
他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中,感到自己不断向下沉落。
他记起一双血红色的愤怒的眼睛,记起那天她绝望而仇恨地望着他,凄厉的诅咒声从天而降:“我要让你,永远永远,记不起你最爱的人。”
凑舜心里升起一阵冰冷的痛意,他猛地睁开眼,这次才是真正地惊醒了。
犹如多面水晶般的眸子,透出的彩色光芒,有些迷蒙,有些黯淡,但这皆被光学模拟器遮去。
他抬起头,然后就望见了浅见琉璃。
太阳高高悬挂在东方时,浅见琉璃才意犹未尽地结束她的工作。
对着镜子,摘下自己工作时的眼镜,她的头发用弯曲的导线和维修钳子随便扎着,身上挂满各种随手即用的工具。因熬夜而略肿的眼睛放射着火热的光,怎么看怎么像疯狂科学家。
深蓝268是秘密基地的控制中枢,但却只是个半成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浅见琉璃在贫穷面前束手无策。他们穷得没钱构造原始组件,只能把零件一片一片贴在破报亭上。找不到适合配型的处理器,只能自己造。直到现在,它没有感情,无法智能思考,处理器破到跟不上时代。
自从凑舜的片酬全都充公,秘密组织算是小赚,她起早贪黑,像打鸡血一样地开发着深蓝268,至今小有所成。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零十三分。”一声机械毫无感情的童声,用平板的口气报着时。
浅见琉璃走出研究室,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作为她迎接新一天的开始。
她转头时,有些诧异地望见了他,她不由自主发出惊讶的声音,“咦?舜,你没回家啊。”
凑舜低头咳咳了两声,家?早已经被他遗忘到脑后了,他日夜游荡在城市里,不是闲逛,就是执行任务,如果她不提,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有一栋宅子。
“舜,房子你要是不住的话,也充公卖钱怎么样?好歹能卖四千万日元呢。”琉璃的算盘打得很快。
凑舜估计再这么下去他甚至得卖身给她,人权岌岌可危啊。
他顾左右而言他,“琉璃,死者复活的事情,有消息了吗啊?”
“我用深蓝268的权限,抽取了隶属闲院家,一张复活者的名单,这个名单只是早期复活过的人,而且记录在册的很少。我抽不开身,让蓝眼一直盯着那些人。今天四点它回来的时候,拍到了一些很珍贵的资料。”
蓝眼漂浮在琉璃身旁,中央的蓝色小灯迅速地闪动着。
平板的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视频……”声音忽大忽小,附带有些杂音,“在线传输中……”紧接着深蓝268开始读条,凑舜等了整整十几分钟,才显示:“传输完成,现在开始播放。”
虚空中忽然出现一道蓝色的细细的线,然后迅速地伸展开,形成一张蓝色的半透明的屏幕。
“屏幕虚拟实体化进行中……”
随着深蓝268的调整,那道半透明的屏幕忽然变得更为清晰逼真,几乎成为全不透明的质感。
那是昨天的夜晚,黑暗沸腾的时刻。
“蓝眼追踪的是一个女人,她昨晚凌晨一点左右出门……”
那是一栋藤蔓缠绕的旧宅,秋日的藤蔓枯至金黄。四面悄寂,并无人声。
门忽然打开,一位全身黑衣的女人拉低了帽檐,从门内走出,并关上了门。黑帽下,眼圈是乌黑的眼袋,泛黑的下唇上,抵着一对雪白而尖锐的犬齿。
“这是蓝眼拍到的,曾经复活过的人类。她好像……被感染过一样。”
门忽然再次打开,一位男子从门内冲出,跑向她,并挡住了她向前的路。
他们很快争执起来,因距离有些遥远,声音十分小,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蓝眼忽然拉近了镜头,那个女人眼中红光闪动,她的犬齿迅速伸长,化为吸血鬼的獠牙。她看起来像疯了一样,猛地对着男人的颈口狠狠一咬,开始吸血。
男人痛得大叫起来,脸色很快苍白,但他没有挣扎。
“这也是一只吸血鬼。”凑舜说。
复活过的死者,居然变成了吸血鬼?那这和同为吸血鬼的幽御前有什么联系呢?
“看到这个录像,我差不多已经摸清沃尔夫吸血生物现在的生存模式了——它应该是寄生在了人体中。寄生尸体,然后潜移默化地使他汲取血液供养自己,而尸体也会因此暂时复活。”
“吸血鬼,不,也许称之为沃尔夫吸血虫更为合适。它在人体内生长,是不折不扣的寄生虫。”
一滴眼泪,从给女人的眼角滑落,她紧紧咬合的牙齿忽然颤抖着松开,血从口齿间流下,她眼神悲伤地望着男人,唇瓣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她饮饱了血,犬齿渐渐收缩成常人大小。
男人浑身苍白,倒在她身上,但他没有死,反而将女人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一个复生的死者,她的亲人也许会为此欢喜,也许会为此悲伤,只是她活下去,是以鲜血为代价。
“这一幕,好惨。”浅见琉璃不由得动容叹息。
凑舜的眼神冷漠地望着这一切,这悲伤的一幕并未让他有任何情绪波动,“他们隐藏得太好了,没能让我发现他们,否则我会一只一只将它消灭。”
“可是被寄生的尸体可能还具有一些神智,还有人性残存着啊!”琉璃不忍地说。
凑舜的眼神从无怜悯,只有冷酷。他不会同情任何敌人,因为在战争中,任何心软和同情,都会导致自己的死亡。这样的错误,他年幼时曾经犯过,但他不会再犯。
“我只知道,我要保护这座星球,一切害虫,都必须消亡。”他冷冷道。
琉璃知道他一向如此,对敌毫不留情,战争中夺得最后胜利的那个人,这才是莫斐斯。
她只能不再讨论这个话题:“第三个死者,名叫藤间雅贵。”
“他是在歌舞伎町一番街的巷子里被幽御前杀死的,你追幽御前的时候,蓝眼建立了尸体模型。我发现他的钱包里只有一万日元,应该是钱不够,所以没有去那些娱乐场所。”
白色圆桌上,叠着无数沓三个死者的资料。
三个死者社会地位都不同,身份背景不同,年龄倒是相近,都是三十多岁的成年男性。
“如果启用深蓝268的资料库全部检索一遍,寻找资料,可能还有所收获,不过至少需要一个重大的关键词。”琉璃说,“深蓝268的每次搜索都很耗时间,所以这个关键词一定要有效。”
凑舜的手指互相摩挲,他思考了良久。
矢野死于六本木,藤间死于歌舞伎町,都是寻欢作乐的地方,而板垣好色,看情况也跟这些地方脱不了干系。
他给定了一个词,“夜店。”
蓝色的虚拟屏幕上,慢吞吞地闪现一道进度条,深蓝268开始在云数据中寻找个体的资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凑舜边看资料边等,但他等了整整二十分钟,再一看,进度条的读条,竟然只是2%,顿时他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浅见琉璃已经习惯了深蓝268垃圾处理器的荼毒,低头开始写深蓝268的升级日志。
在他时不时盼星星盼月亮的注视下,九个小时后,深蓝268的数值蜗牛般定格在99%,然后过了很久,时间过得极慢,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终于,数值微微一动,终于跳到了100%。
凑舜一跃而起,“琉璃,检查资料。”
尽管深蓝268的智能筛选功能还算过得去,但是庞大的资料库所剩下来的资料依然庞大。
琉璃充分发挥她的能力,手指迅速敲击,逐渐把庞大的资料群划分为数个条目。
“找到联系了。矢野央、板垣周平、藤间雅贵这三个人是大学同学。这几年,彼此之间本来没有联系,但九天前,他们在歌舞伎町的夜店里出现过,当时的夜店录像录到过他们。结伴而行的一共有五个人,暂时无法确定剩下两个人是谁,深蓝268正在根据资料库进行面部比对,他们很可能是幽御前的下一个目标。”
幽御前为何对这五个人如此上心?还是那时发生了什么?凑舜沉思,“有必要调查一下,琉璃,那个夜店叫什么?”
“南方之海。”
自从有了灯,黑夜就被点亮。
歌舞伎町是夜晚最繁华的地方,各式豪车停泊在街道的岸边,川流不息的人群里,衣冠楚楚的绅士穿梭在楼阁的森林里,带着狩猎时的迷人微笑;酒是夜晚必不可少的催情物,端着酒杯的女士服饰华丽,眼神带着暧昧。这是一片觥筹交错的花花世界。
凑舜用光学模拟器藏好容貌,行走在街道上,他一身休闲的白衣,与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当他找到“南方之海”时,眼光被门口停着的车队吸引。
中间是一辆劳斯莱斯保卫者型号,一群高大彪悍的黑衣保镖把这辆车围在中心,这辆车的周围另有四五辆黑色轿车环伺保护。保镖群体组成了相互联系的系统,严密监视着四面八方。
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保护谁?
蓝牙忽然闪烁蓝光,有人联络了他。
那是一道低沉的声音,充满磁性,深沉却又张狂,极具魅力,“舜。你在哪?”
这样的声音很熟悉,凑舜顿了顿,道:“川泽?”川泽的手机时常是打不通的,当他想淡出谁的视线时,没有人能阻止他。然而,他又总是突然而至,于关键的时刻,在背后推你一把。
“我现在正在南方之海。”
对方沉默片刻,低低道:“盯紧一辆劳斯劳斯保卫者,里面的人是吉永和哉,幽御前的下一个目标。”
凑舜诧异,“你在调查这件事情?你知道真相?”
川泽景更似乎轻笑了几声,意味不明地说:“我只是刚才在外星人街道办事时,随口跟消息贩子聊了几句而已。听着,走进南方之海,你很快会知道真相如何。”
谈话戛然而止,川泽切断了联系。
防弹玻璃的门窗封闭的死死的,吉永和哉躲在自己的劳斯莱斯里,车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急速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
幽御前已经杀死了前三个,下一个死者,很可能是自己。吉永和哉感到恐慌,他抹了把汗,接着他在心中虚张声势地安慰自己,“不过是一个单枪匹马的家伙,这次我请了很多黑道上的朋友,我就不信,他真能在这么多强人面前,把我杀了。”
矢野死时,他以为是意外,心中只是有些不安。直到板垣和藤间接二连三地死去,他才知道,自己遭遇了多么可怕的危险。他既害怕报警,又一边恐慌着,一边安排着各种人严密地保护着自己,连去厕所都有人半步不离地守着,精神紧绷着过了许多天。
昨天,一通发自地未名的电话打了过来。
“明晚八点整,我要在南方之海的天台见到你。”那人用沙哑而略显女气的嗓音,冷冷笑着说:“如果没有看到你,我就杀你的女儿。你要仔细考虑考虑,是要你女儿死,还是乖乖按我说的做。”
按他说的做,可能无异于以身饲虎。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令他杀死幽御前的机会,一个不再让他永远紧张下去的机会。
吉永和哉的眼里闪过狠意,这次,他要一举逮住这个人。
想到这里,他望着车窗外围成一团的保镖,似乎也有了勇气,他向车门伸出手,准备走出轿车。
如山般高大的彪形大汉站在劳斯拉斯旁边,戴着墨镜,一脸不怒自威,许多过路的人都被这车队的阵势吓到,扭头就离开,一时间街头显得极为森严。
门忽然打开,一位短小精悍的人物下了车,两队黑衣保镖把他严密地保护在包围圈里。
吉永和哉三四十岁的年纪,脸色紧绷,又有些紧张和煞白,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紧紧盯着南方之海的牌匾,向内走去。
凑舜望着他,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宝石般的彩色光芒。
南方之海里,软椅上坐满了顾客,穿着华丽衣裳的女公关笑颜如花,穿梭在人群里陪酒。
突然,无数黑衣保镖涌入,所有人都惊诧地看向门口,只见无数黑衣人气势如虹,排成一队,妈妈桑第一时间迎了上去,好不容易才从成群的高壮保镖的缝隙中,看到那个中间的矮小的男人。
妈妈桑满脸堆笑,“哎呀吉永大老板,您来了,这次还要找千代小姐来陪您喝酒吗?您这阵仗是?千代小姐她辞职……”
高大保镖面无表情地提起妈妈桑的领子,把她提的双脚离地,不顾她越来越惊愕恐慌的表情,阴沉地说:“我们要去天台,你最好赶紧打开门,做好迎接吉永老板的准备。”
吉永和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
那个矮小精悍的男子像乌龟般缩在保护层中,边走着,边颤抖着嘴唇,不断地擦着头上因紧张而起的冷汗,他告诉保镖:“如果能替我杀了袭击我的人,价钱随你们开。”
保镖拿着手枪,警惕地巡逻。
吉永和哉的眼睛扫视空无一人的楼顶,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防弹衣,谨慎地躲在保镖群中,以保自己不受伤害。
深秋的天幕,暗得很快,没有几分钟时间,太阳便收敛了地平线上的最后一束光。
天色十分暗沉,幽御前仍未现身,凉风习习,吹在面上,有些凉爽,有些安逸,让他几乎要忘记,夜晚是幽御前的舞台。
异变,发在这一瞬间。
一个黑衣大汉忽然闷哼一声,轰然倒地,血从被咬穿的颈口流出,他抽搐几下,当场死亡。紧接着,第二个黑衣壮汉猛然瞠大双眼望着前方,瞬间颈部鲜血飞溅,有人咬断了他的颈项,他只来得及说了句:“你……”就同样轰然倒地。
第三个……第四个……
眨眼之间,外层防护圈便完全瓦解。
幽御前的屠戮,现在才真正开始,他如黑影般穿梭在夜色里,无形而危险。当他杀死最后一个保镖时,血已经染红的白色的墙壁,红色的液体流满天台,四处是血腥味。
幽御前站在吉永和哉面前,深深地嗅着腥甜的空气,诡异地咧嘴,仿佛餍足般,用乌黑的舌头舔了一下自己深红的嘴唇。
白衣少年疾步前追,却被对吉永投以看热闹式目光的人山人海挤向门口。
等他辛苦地冲出包围圈,站在通向天台的楼梯前时,一位侍应生服饰的男子挡在他的面前。
“先生,要不要一杯红酒?”男子彬彬有礼,他的右手端着盘子,盘子上是数杯红酒。酒液微微摇动,他却稳稳地端着,应该是做得已经熟练了。
“让开。”凑舜抬步想要绕过男侍应生。
男侍应生端的盘子却忽然倾泻,盘上红酒倾倒,数杯红色的液体向凑舜泼去。
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数杯红酒当场泼下,无数杯子掉落发出破碎的声音,玻璃的碎片掉了一地。凑舜迅速躲开,没有被洒到。
“对不起,对不起……”男侍应生一怔,然后惊慌地鞠躬,自责地道歉,“我马上收拾一下。”
这样道歉很多次后,他才蹲下身,想要处理这场狼狈,速度迟缓得令凑舜有些不耐烦。
妈妈桑小跑过来,她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斥责男侍应生:“你也不是新人了,怎么可以犯这种错误?我知道千代小姐的辞职让你有些失魂落魄,但这不代表你能工作这么不认真!”
妈妈桑厉斥着男侍应生的不小心,男侍应生似乎也有些惭愧,一直低着头。
男侍应生畏畏缩缩的低着头缩着身体,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诚惶诚恐地鞠躬,承受着妈妈桑的训斥,“是……是……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保证不会再犯错了……”
妈妈桑似乎有些厌烦了对他的训斥,说:“不必说了,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他猛然抬头,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好不容易找来的工作。
他的眼神惨烈,但没有悔意,似乎这一切是值得的。他只能握紧了手,低低道一声:“是。”
凑舜有仔细盯着他,觉得有蹊跷,“你叫什么?”
男侍应生有些失魂落魄,他低着头,抱紧了盘子,良久,才小声说:“我姓信田。”
凑舜仔细地打量了他,然后若有所思地向天台奔去。
信田望着凑舜离开的方向,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紧了铁盘,眼神更是充满了恨意。
但凑舜被拖住的这几分钟里,血染满了天台的砖壁。
一场屠杀,需要多久?幽御前的行动证明,只需五分钟。
当他的牙齿咬断最后一个彪形大汉的颈项时,吉永绝望地瘫倒在角落里,惊恐地望着满地蔓延的血水,以及矗立在红色血海中,穿着大红和服的红姬。他不是没想过逃走,但他无处可逃。这栋楼太高,跳下去会粉身碎骨的。
他原本狠厉的眼睛里,充满了痛悔和恐惧,他眼泪从眼睛和鼻子里喷出,反反复复地说:
“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吧……”
幽御前踏着血,缓步走到他面前,冷冷望着他,眼神中是仇恨的光,他冷笑一声,用沙哑的声音道:“那天她也像你一样害怕,可你不是也没有放过她吗?”
下一刻,他提起吉永和哉的领子。
乌黑的牙齿伸出尖锐的獠牙,深深刺入吉永的颈项大动脉,大口地吸食他的血液。
吉永和哉惊恐地尖叫,四肢抽搐着,然后随着失血过多,逐渐停止了抽搐,濒临死亡。
幽御前疯狂地咬着吉永的每一寸血管,直到他没有一寸好皮,没有一丝血在身体里流淌。吉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了,而他也已经从杀戮中获得快意。
突然,一片雪白的长袖推开天台的门,他的右手从空中抽出一柄散发着白色光芒并有雷电缠绕的剑,莫利诺斯之剑。
一只雪白的鞋踏上血河,鞋底顿时被染得血红。
那是位面目普通的白衣少年,他紧蹙着眉,目光犀利,环视天台,然后阴沉地停住在幽御前身上。
大红色和服的红姬冷漠地站在一旁,他有一张垩白的脸和一张血红的嘴唇,无数的血已经溅在他红衣上,溅在他白色的袜上。
“幽御前?”他问。
他握紧长剑,莫利诺斯剑体上电光激烈地盘绕着,似乎已经做足了战斗的准备,正嘹亮地预备着进攻。
幽御前咧开嘴露出乌黑的舌,狰狞地盯视凑舜。
“城市管理人,你是外来者,地球人的性命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我只是想要杀了这几个区区地球人而已。你为什么要三番四次地阻挠我,庇护这群该死的人渣?”
他淡淡道:“即使人渣,也是归我保护的。任何外来者想杀人,都要过了我这一关。”
即使他对人类的劣根性多么明白,但他会保护他们,这也是盖亚对他的希望,他想。
他凝目望去,不知为何,眼前竟有些模糊,他隐隐察觉了什么,迅速环视黑暗,却什么也没寻到。
幽御前露出他尖锐的粗壮的獠牙,用沙哑又低沉的声音,道:“听说你是云厝川最强的宇宙人,我倒想看看你是怎样的强法。”
幽御前听说过许多都市夜传说,比如厄运缭绕的古代怪兽祸缠啦,繁华街区里隐藏的外星人酒吧啦,管理超能力者的神秘家族啦,然而最甚嚣尘上的,是云厝川的城市管理人。
似乎已经有数十年了罢。
地球本土有很多黑暗中的怪物们,在霓虹灯照不亮的黑暗角落里,恣肆地跳舞。宇宙生物和本土生物混杂在一起作乱,就容易起纷争,如果有外来的宇宙人突破了这里的规矩,他就会来。
一袭白衣,长剑在手,犹如索命的死神,出现在黑夜里,然后,一剑杀之。
没有人敢挑战城市管理人的权威,因为他寻人杀人从来不遗毫发。
但幽御前却想要杀死他,或许是因为他初生者的无知。他不仅是他想一尝他的血的味道,还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杀死城市管理人,他很难杀死自己想杀的人类。
凑舜挑眉一笑,带着上位者的蔑视,“你可以试试。”
“去死吧!”幽御前骤然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声。
他飞快踏过一片片的血迹,向凑舜冲去。
莫利诺斯之剑兴奋地发出吟啸,电光噼啪炸响,白光爆射,根本不加防御,瞬间直指幽御前咽喉要害。
他的风格,就是只有进攻,没有防守。
在他最初流浪在东荒的时候,在一次次战斗中,他发现自己的躯体似乎格外脆弱,稍加打击,他就会因承受不住而死亡甚至消逝。这导致他死了很多次,至今,他最怕的还是疼痛。但是与之相反的,每次消逝后,他的力量都在成倍地增长,等到他四千岁的时候,他可以隔着三万公里的距离,瞬间击死他的对手。
他索性扬长避短,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攻击上,因为他实在对自己的防御没什么期望和信心。
“想让我死,你还不够资格。”凑舜道。
没了黑夜的掩饰,幽御前不顾一切的欺近让他破绽百出,凑舜甚至可以轻易击破他。
凑舜曾见过比他更强大的吸血鬼,幽御前对他就仿佛是个初生不久的婴儿。
白色的影子以诡异的速度穿梭在红影的四边,电光的声音不断地炸响,长剑总会轻轻一挑,破开红影的攻击,然后轻描淡写地给他致命的反击。
幽御前很快气喘吁吁。
凑舜决定杀死他,事实上对他来说,杀个人就像说一句话那么简单。
雷电剑突然愤怒地霹雳着,凑舜避过一击,莫利诺斯突破防御,骤然再次向幽御前攻去。瞬间白光爆射。当白光消散,凑舜的剑已经搁在幽御前的颈口,只需轻轻一划,他必然死去。
就在这一刻,凑舜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到极致。
一只蓝色的发着幽光的蜻蜓,缠绕着莫利诺斯翩翩飞着,拖曳一条长长的蓝色光尾。
“够了。”一道清寒如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风忽然静了下来,一时有些悄寂。
他的思维紊乱了一瞬,动作也定住,幽御前趁此迅速拉开与他的距离,退回安全的区域。
他转头眺望,远远望见,一个模糊的暗影。
她站在天台的边缘,一袭暗沉如夜的衣饰,轻易便融入深沉的黑夜里,视觉极为模糊,几乎分不清她与黑暗。只能见她身前是一片尸体堆积成的山,血液汇成的海。
幽御前望着她,他确信她就是那个黑暗都市的传说之一,传说中那个令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嘶嘶作声:“像你这样晦云缠绕的兽类,也来凑热闹吗?”
静寂了一瞬,她才轻轻地说:“这里很香,我喜欢好闻的地方。”这里只有鲜血腥甜的味道,如果血腥味也能被称为香的话,“我说过,我无意让你杀死任何无辜的人。”
幽御前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尖锐地大笑起来。
“无辜的人?你说他是无辜的人?如果是这样,这世上还有真正无辜的人吗?”
当黑影少女触到幽御前凄冷又有些愤懑的眼神时,心中忽然一震。
“你……”她尽力想望穿幽御前。
幽御前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逝,似乎是记忆。一瞬间,她似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凄厉的喊叫,阴森的讥笑。她仔细地盯视他的眼睛,里面半是黑暗,半是血腥,有一点极为清晰,那就是其中的痛苦。
那是怎样刻骨的痛楚啊?这极大地震撼了她。
她眉毛微微蹙起,当她读懂了那双眼眸时,就忽然感到有些伤心,又有些同情。
忽然,她一步步向战场走去,一眨眼,她就到达他们中间。
眼前模糊,只能见那抹黑影渐渐飘来,在他们之间。接着她身侧有一片黑暗,向左右蔓延,似乎是一对羽翼伸展开来,护住幽御前,他一怔之下,才知道是她张开了双臂,那是她长袖坠落后形成一片影子。
“这不是你的战场,离开。”凑舜沉沉道。
“何必呢。”她依旧站着,坚持挡在他面前,用双臂护住身后的幽御前,轻轻道:“他杀人,只是因为他也是个受害者。”她的眼神深处,是悲伤和怜悯。
白衣少年眼神冷酷得没有丝毫变化,他从来看不到别人的痛楚,他只会选择杀戮。
“那又怎样,他杀了人,就要有被杀的觉悟。”他微微扯出冷笑。
这世上没有人是无罪的,只是如果有罪,就要负担起罪恶带给自己的代价。每个人都是如此,无论是幽御前。那些死的人已经承受了代价,但幽御前呢?
他有些冰冷地盯视这片模糊的黑影,“而你,你同情她,同情一个杀人者?”
“我不希望任何人死,谁都一样。杀死一个人,并不是解决事情最好的办法。”她把后背给了幽御前,牢牢地在前面护住他。
幽御前的眸里风云变幻,有惊愕,有茫然,有震撼,但这些最终都化为感激。
他不再伤害她,他知道这是个善良的女孩子,而且她竟然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自己!
黑影少女轻轻对幽御前催促:“你快走吧。”
幽御前慢慢后退,在彻底遁入黑暗之前,他望着这个女孩,眼神稍微柔和,轻声说:“谢谢你。”
莫利诺斯发出怒喊,雷电迸出疯狂的噼啪声,凑舜的眼神复杂而且冰冷,他冷冷望着幽御前逐渐离开,他很想杀死幽御前,但那必须以击伤这位少女为代价。
但无论如何,他决不会袭击她。
他的脸冷漠,他的眼神蕴含愤怒,犹如无数面的彩色宝石的双眸放射着璀璨的彩光,但这被光学模拟器尽数掩藏。
凑舜面无表情地俯视满地的鲜血,望着这些死成一堆的尸体,他的眼神非常寒冷,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她一眼。
白衣的身影霍然转身,踏着满地的血离开了天台。
而她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望着夜里极速隐没的红色身影,像小兽一样翕动着鼻翼,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记住,你的气味了。”她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