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爷,您今天要吃点什么?”摊贩显然认得大胡子,殷勤询问。
“一碗阳春面,不要葱。”
阳春面很快做好,大胡子端着盛了大半面条的瓷碗走到冷不丁桌前。
哐。
大胡子将自己那碗阳春面放在木桌上,问道:“我能坐?”冷不丁手指继续敲击着桌面,漫不经心道:“屁股是你的,板凳是老板的,问我作甚。”
大胡子笑了笑,将自己的屁股落到了老板的板凳上,他用筷子指了指那匹矮马道:“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牧羊儿的马?”
“没错。”
“他的马怎么会在你这?牧羊儿可从来不是一个慷慨的人。”大胡子将筷子放到碗上,暂时没有进食的欲望。
冷不丁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对牧羊儿很熟悉?据我所知只有两种人会对他很熟悉,第一种是想杀掉他的仇人,第二种是想请他杀人的雇主,你是哪种?”
大胡子愣了愣,随即皱眉道:“我那种也不是,请你莫要跟我兜圈子。”
这时,老板将馄饨端了上来,一晚热腾腾、冒着白烟的馄饨,冷不丁吹也不吹,拿起汤匙舀起一口就塞进嘴里咀嚼,好像嘴里馄饨早已凉透再没有半点热度。
大胡子眼皮子跳了跳,觉得眼前这少年要么是内力深厚之人,要么就是个傻子。
冷不丁放下汤匙道:“你找牧羊儿什么事?”见大胡子神色犹豫没有回答,冷不丁又道:“还是说你家主子、漠刀帮帮主找他有事?”
大胡子腰间弯刀以黄色皮革作刀鞘,刀柄前端有轮圆环,圆环上同样系有一条黄色布条,这是漠刀帮的标志,冷不丁自然认得。
从刚才起就问题很多的大胡子此刻却修起了“闭口禅”他觉得在搞清楚这少年身份之前,话不能太多。
冷不丁笑了笑,指了指矮马道:“你有没有想过,这匹马其实是一件信物,代表我是牧羊儿仆从的信物?”
“这么说,是牧羊儿派你来的咯?”大胡子的右手缓缓从桌面放下,只差一点就能触碰到腰间弯刀,好像只要冷不丁点头说一个“对”字,弯刀就要出鞘见血。
冷不丁像没看见对方动作似得,自顾自说道:“牧羊儿对某件事的报酬比较不满意,特地叫我过来知一声。”冷不丁不过是胡乱瞎编了一个理由,结果竟瞧见大胡子眼神忽的一凝,并将他的右手重又放回桌上。
“好家伙,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线索了,爹娘,这是你们在天之灵对我的指引吗?”冷不丁心中忽然出现这么个想法,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大胡子也像没事了一样,端起那碗阳春面,大口大口吸溜着,却在咽下一大口面条后,低声说道:“等小兄弟吃完,就请随我移驾漠刀帮,到时明话暗话咱们敞开了说,定会给牧羊儿一个满意的答复。”
很快,冷不丁碗里的馄饨就被消灭殆尽,他抹了把嘴,刚要去解开矮马的缰绳,就听见大胡子低声提醒道:“小兄弟且慢,这马太扎眼,且留在这吧,我会让人帮忙看管。”
冷不丁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怕被有心人看到漠刀帮与牧羊儿有来往?呵,还真是做贼心虚,我到要看看你们漠刀帮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冷不丁心中想着,此时的他赫然已将答应王小红的话抛之脑后,真相真凶或许就在前方,还怎能等?
“小兄弟请稍等片刻。”大胡子放下碗筷,低声说了一句后,先一步独自离开。
过了不一会,车辚马嘶,一辆双马齐驰的沙黄色马车停在了冷不丁面前,戴着斗笠看不清相貌的车夫低沉开口道:“请上车。”
冷不丁摸了摸别在右侧腰间的匕首,掀开帷幕走进马车。
车厢内宽阔而干净,大胡子就坐在里面,他伸出左手,做出“请”的手势,示意冷不丁只管随意落座。
冷不丁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与大胡子对角而坐,眼睛有意无意的扫过对方腰间的弯刀。
这个距离拔刀砍人刚刚好。
所幸大胡子并没有这种想法,他抬起双手,对冷不丁抱拳道:“在下漠刀帮左无殇,还未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冷不丁仰头打了个哈欠,只淡淡道:“我姓丁单名一个一字。”
没有在意明显不似真名的名字,左无殇笑道:“丁小兄弟,不知牧羊儿先生近况如何?”
不在人多口杂处,左无殇对牧羊儿的称呼便加上了“先生”二字。
“他很好,简直不能再好了。”冷不丁微笑回应,心里却默默补上一句:“只不过是被我一刀搅碎了脑子,尸体倒吊在树上而已”
左无殇点了点头,斟酌了片刻,还是略带些犹豫的说道:“之前都是大当家在和牧羊儿先生做生意,这一次我们二当家也想和牧羊儿先生做次买卖,不知道丁小兄弟能不能代为传话?”
“好说,我家主人可比最纯粹的生意人还要生意人,只要不像这次一样让我家主人对报酬不满意就好。”冷不丁胡乱掰扯着。
他这人有个特点,说假话时脸不红心不跳,半点不带犹豫,说出去的话连他自己都会相信两分。
左无殇点头道:“我们二当家足够慷慨,报酬都好商量,只不过……”他不由得压低了些嗓音道:“只不过,二当家希望生意做的隐秘些,所以待会还请丁小兄弟别提此事……包括在大当家面前。”
冷不丁平淡的点头答应,心中却嘀咕着:“什么情况?杨老二瞒着漠刀帮帮主在谋划什么?想篡位?”冷不丁胡乱猜着。
杨老二正是漠刀帮第二把手,左无殇口中的二当家,这杨老二前些年还与冷不丁的父亲产生过冲突,二人公开举行了一次比武,结果以杨老二惨败,并折服于冷不丁其父的武功和气量,最终化敌为友而告结。
当年冷不丁在家中见到那位二当家时,心中便莫名有些不喜,觉得杨老二这人眉眼之中尽是奸猾。
“待会到了漠刀帮,杨老二还能认出我么?跟他已经好些年没见过了,况且我现在又是这番丑陋模样,认不出最好,认出来了也不怕,正好可以从杨老二的反应看出他和背后雇主有没有关系。”
冷不丁心思转动,想象着待会可能会出现的种种变化,却唯独没去担忧会不会就此死在漠刀帮乱刀之下。
在痛觉几乎完全丧失的冷不丁心里,死亡或许并没有那么可怕。
“我们到了。”
左无殇略有些沙哑的嗓音打断了冷不丁的思绪,这位大胡子刀客先一步下了马车并反手拉开帷幕,将冷不丁“请”了下来。
这还是冷不丁第一次来到漠刀帮。
眼前是一道高大的拱门,门侧分别矗立有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在墨绿瓦檐下,以金漆书写着“漠刀帮”三字的牌匾高悬拱门之上,色泽漆黑,十分瞩目。
左无殇上前敲了三下大门,见无人开门,稍停片刻后他又敲了三下,这次还是没有人回应,左无殇面露尴尬道:“时辰尚早,看门的弟兄可能又睡了。”说罢,左无殇又重敲两下门,这次门内才有了回应。
吱嘎一声,大门敞开。
“让丁小兄弟见笑了,我这就去叫我们当家的来。”左无殇将冷不丁引进门内,又对那睡眼惺忪的开门伙计道:“将这位贵客引去聚贤厅,好酒好肉伺候上,可千万别怠慢了。”
那穿着青衫的伙计应了一声,对冷不丁恭敬道:“这边请。”
沿途冷不丁一边环顾四周屋舍,一边随意问道:“你们漠刀帮平日里都做些什么生意?”
既然左无殇都说了这位是“贵客”,那青衫伙计也没藏掖,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主要是为附近往来的商队提供保护,有时也会接一些委托,比如寻人、讨债之类。”
冷不丁心里清楚,漠刀帮肯定不会只做这些“本分”生意,他复又问道:“城西的冷家你知道吧?他们有跟你们做过生意吗?”
伙计摇了摇头:“城西头的冷家前段时间听说被灭了门,至于和我们有没有生意往来,我还真不清楚,我就一看门的下人,哪知道这些。”
冷不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来到所谓的聚贤厅,冷不丁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对下人送来的酒肉碰也不碰,就安安静静的坐着,时不时用手指轻弹一下名为“闪烁之刃”的陈旧匕首。
啪嗒啪嗒。
一阵脚步声远远传来,冷不丁望向门口处,不一会就见到了来者。
来者共三人,大胡子刀客左无殇走在最末,眼帘低垂,神态恭敬。
走在左无殇前方的是一个矮胖中年人,一张圆乎乎的脸上好像时刻噙着微笑,但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深处却没有一丝半点笑意。
冷不丁只瞧见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人是杨老二,而杨老二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也上下不停的打量着厅内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