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人用颤抖的双手拍向桌面,啜泣数秒后,迅速捏起报告单折进了上衣口袋。诊室内的大多数医生都低着头或盯着屏幕,在刚才她那一阵歇斯底里后,所有人都压抑着呼吸的力道。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掩面冲出诊室,几乎与正准备进来的人迎面相撞。
“呀!”
“对不起、对不起…”她重复着,并没有停下脚步。准备走进诊室的女性顺了顺散在肩上的短发,低头摆正自己的胸牌。上面象征“皇家科学院”的金色纹章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正对着侧门的办公桌后,黑色马尾的医生正低头捡拾着自己水杯的遗骸。这是这个月第四个粉身碎骨的杯子,但她很庆幸面对情绪激动的病患自己只损失了四个杯子。
“贵安,李医生。”从正门进来的年轻科学家踮着脚绕到那位医生背后,并用力拍了她的肩膀。
“您从哪里看到我很安了,麦哲伦博士?”几乎是同时,李医生抬起头,用“不出所料”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充满童真”的大学同学。在她将最后一块较为完整的碎片收进抽屉后,抬头看了一眼诊室中央的座钟。
“想喝些什么?这么问只是出于礼貌——你知道我这里只有白开水。”她不慌不忙的取出茶具,煞有介事地像是招待客人的贵妇那样酌满三杯冷水。麦哲伦看着她绣花一般精确又缓慢的动作,无奈地耸了耸肩。在她终于将那杯水举到唇边时,背后地大钟发出三声巨响,接着是齐刷刷地起立声,那些医生纷纷离开座位,夹着文件夹匆匆挤过门框。队伍末尾还有几个错过诊疗时间的病患,他们大多垂头丧气,一面咒骂抱怨着,一面踱出诊室。
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李医生长舒了一口气,倒回座椅斑驳的靠背上。
“好了,现在说吧,”她打了个哈欠。“我猜你不是专程来探望我的。”
“欸,你这么说我可是很伤心的呀。”
“少贫了。哪个傻子会为了探亲往轰炸区中心闯?何况我们还不是亲戚。再者,你身上的树胶味谁闻不出来?要不是你胸前那块唬人的纹章,你这个外地人早就被治安官宰得身无分文了。”
“嗯嗯。”麦哲伦微笑着频频点头。“说起来,你原来是在等下班时间吗?我还以为盖娅上不会有这种情况。”
“怎么不会。”李医生用鞋底碾着地板上细碎的晶体,发出刺耳的噪声。“第四个杯子。而之前坐我后面的奥斯卡医生被捅了眼睛。本来我们这些分院医生就是三级薪资,首相上台以后还砍掉了福利……以前我们坐在这是救人,现在是保命。当然,一个月结算的盈格连营养餐都订不起,离饿死也差不了多远了——和您这种成功人士可比不了。”
“总要有原因吧。”麦哲伦问。“袭击公事人员可是列入宪章的重罪。”
医生摇了摇头,说道:“你如果几天后就会死,难道还在乎早一秒迟一秒吗?”她顿了顿,“那些穷人的死刑判决书早就写好了。一半在《新公共医疗资源分配标准》上,那里写着他们的身份;另外一半在我们这的诊断书上,那里写着他们的名字。刚才,从我这出去的那个,21岁,在首都艺术学院学习…那个不计其数的人努力了一辈子的学府……但她很快就要因为恶性寄生虫感染而辍学了,然后被扔到没人的地方等着骨髓里的虫子吃空内脏。”
语毕,周围陷入了尴尬的沉寂。
“话说回来,你进入天穹后马不停蹄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想,我和物理学部门第一学科负责人的工作应该没有什么相交的地方吧?”
“嗯、啊…”麦哲伦猛地回过神。她侧过身,好让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男子出现在李医生地视线内。“这是我的助理…是姓田来着?”
“是唐,博士。”瘦削地男人开口道。他披着一件陈旧但整洁地白色大褂,头发蓬乱,脸上留着胡茬。看上去更像是个穷医生,而不是皇家科学院成员。
“您好。”男人转过来,对着李医生伸出了右手。李医生站起来,在迟疑数秒后,她还是上前慢慢握住了男人粗糙的手掌。
“好了,换个地方说话。我在导览手册上看到一家餐厅,你还没吃饭吧?我可是相当好奇盖娅食物的风味呢。”面对麦哲伦地疑问,李医生点了点头。
在透过窗户实际看到那家餐厅以前,李医生的心中的确出现过对极端高档会所的恐惧。好在磁力钳车最终停在了一家大多数中产阶级公民都能负担得起的普通餐厅门前。周围足够混乱,街上挤满了或着急领取救济物资或已经领到后正在匆忙往家赶的人,一辆涂装低调的磁力钳车轻易就淹没在嘈杂之间;麦哲伦脱掉了别着胸牌的外套,贴身的毛衣勾勒出的曲线在她的绝代容华上缀入几分妩媚;唐助理也换了一件运动夹克,看起来就像是外域来的旅人;李医生的着装则表明她在附近的医院就职,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李医生的心中不可避免地充斥着各种想法,即便她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和那两人一样自然,但在服务员领着他们前往包厢时,她仍从过道干净到反光的水晶地板上看见了自己那心事重重的面容。
“到底是什么事?”在服务员拿着少见的纸质菜单走出包厢后,她急切地对正在品茶的麦哲伦问道。
麦哲伦从容地放下茶杯,擦了擦掌心的汗水,开口道:“喝点茶吧,阳。你总是容易变得不冷静。”她说着,将一个瓷质茶杯推到李医生面前。杯中的热茶麦香四溢。医生举起杯子僵在半空,她五指紧扣杯壁,欲言又止。唐助理从桌下钻出,先前握在手中的立方体物件已不见踪影。
“屏蔽场设置好了,博士。”语毕,唐助理坐回位置上,双手藏在桌布下面。
“嗯。”麦哲伦嘴角上扬,同时从一直拎着的女式皮包中夹出一张照片。“我们要救她,这需要你帮忙。”
相当直截了当,以至于李医生一时愣在原地。接着想象力与残缺的信息相拥,推动思维奔腾发散。她看过一些电影,许多有些荒唐的可能和预测在脑中闪过。李医生深吸一口气,将这些胡思乱想抛诸脑后,强作镇定地摆出“请继续”的表情。
“你应该知道文森特剧院吧?”
“嗯。”她点了点头。尽管对突然转换的话题感到疑惑,但她决定姑且继续听。
“文森特家族的骄傲……三天后那里会举行水刑。核心星区的贵族都有观赏行刑的嗜好,并以此为荣;首都更甚,贵族控制下的司法机构在公共场合行刑,同时向一般民众兜售门票,水刑则是最折磨人的酷刑之一,争相抢购门票的人应该不在少数,而文森特家族应该也相当重视这次的‘表演’吧…”她一边说一边用食指绕着头发。
“等等,你该不会——”李医生打断道,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学生时代你就是我们四个里成绩最好的,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猜到了。没错——我们要混进去,然后把受刑者救出来。”麦哲伦答道,她的脸上仍含着微笑。
李阳医生脑中一阵沸鸣。
因桌椅而显得有些局促的包厢陷入了死寂。那两人缄口不语,但她能感到令人脊背发凉的视线。医生垂下头看向照片——一位聘婷秀雅的金发少女面若冰霜的站着,肤若凝脂,明眸动人。尽管还无法判断,但李医生已经有了一些推测。受水刑的犯人会在胸口贴上心脏按摩器,然后被扔进巨大的水缸中,并在窒息的边缘被反复折磨直到溺亡。而事先安装好的摄像头与录音器则会将受刑者的每一次痛苦的心跳与绝望的喘息投射在观赏者的感官上——以此为前提,握有一定实权的首都贵族编造罪证残害无辜取乐似乎就变得可以理解甚至理所当然了。其次,堂堂帝国皇家科学院物理学部门第一学科负责人会以身涉险也为那位少女的无辜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想到这里,医生再次看向照片,这次她不由得惊呼出声。“希娜艾斯提玛?!她还活着?”
麦哲伦流露出怀念的神情:“你还记得她的相貌呀…大学毕业后,大家都各奔东西了。”
“我还以为她已经……死在哪里了……”那个原本植根在李医生心底的希望开始疯长,使她无意放下了面对帝国科学官时应有的矜持。
麦哲伦没有回应,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她摆正照片,又往医生面前送了几厘米,并用手指敲了敲照片。这时医生才注意到,在麦哲伦的玉指下——也就是照片中少女腰部下方的位置有一串不起眼的编号。
“TAcc…13096……”刚刚抽枝的希望之树被连根拔起,她颓然坐回椅子上。
合成人。在挚友幸存的希冀被浇灭后,理智告诉了她想要极力否认的,这串编号的含义。
“你应该猜到了这是谁要求的。”一个完美复制了容貌的合成人,拥有这个权力并且会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
“洛斯忒希娅…”她念出了大学时代四个同寝室挚友之一的名字。它也同属于当今的帝国元首、皇权代理人。“我很难想象,在希娜的帝国公民编号由红转灰时她的心情…抱歉,我…”
“L很喜欢这个合成人。但你也知道,首相自然不会放过这根软肋…至少13096本人是无辜的,她也拥有小希的记忆……一部分。我希望你能来帮我们。”科学官柔声道。
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李医生现在的表情明显有些混乱。她按着太阳穴,深吸了几口气。
见她仍在踌躇,麦哲伦接着说道:“你不用担心善后。完成以后你可以得到3000昂司。如果有必要,还有一个新身份、新工作和对你家人的保护。”
3000昂司。这意味着她的父母不必在乡野的泥泞中卖力,妹妹可以脱离病魔的袭扰。代价又在哪里呢?她自然无法预料这会将她的人生导向何处,但她清楚,自己从未考虑过将自己的青春浪费在贵族苛政投下的阴影中。
她没得选,也似乎没有选择的必要。
医生缓缓低下头,又抬起,又低下去。
“你同意了?”
“嗯…”
麦哲伦长呼了一口气,重新露出了平日里那灿烂的笑容。
“那么,可以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了吗?还是说就和我猜的一样,你只是想利用过去找一个好骗的人做替死鬼?”医生的询问中带着几分自嘲。
“是门票啦。从几个星区外赶来首都参加会议的科学官购买水刑的观赏券实在是太惹眼了,所以想要借用一下你的名义。我能完全信任的盖娅本地人大概只有你了吧。”仿佛她的笑容充满魔力一般,即便只是麦哲伦的一面之词,李医生也主观上不想去怀疑。
时钟的长针终于挪过两格,周围凝重的气氛渐渐消散。
“好啦,阳。放松些。”她掏出手帕,轻轻拭去自己额角的汗珠。接着她趁着对方不注意,用食指戳了一下李医生的腰。
“呀啊!”
“噗…”麦哲伦忍着笑意。“你还是那么怕痒。”
“你这…坏心眼的家伙…”医生捂着犹染桃红的脸颊,从齿缝中挤出几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