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让人无言的，时间就像那躲在阴影里的窃贼，渐渐地就会偷走一切，所以世人害怕时间。但有那么些东西却似乎丝毫不害怕时间，漫长的日子里永恒不变，就比如湛蓝色的忘川河，它似乎从世界之初就静静地在那流淌着，当然有的时候忘川河是会汹涌一些，可终究还是挺安静的。
还比如忘川。
忘川忘了自己活了多久了，五百年？一千年？还是三千年？
忘了，时间已经久到让忘川都对这件事变得无所谓了。
漫长的生命里，忘川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奔涌的忘川河里抬头看向那横跨忘川河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奈何桥，看着桥上的鬼魂无言地接过孟婆手里的孟婆汤，留下眼泪，然后忘掉过去的所有，走过奈何桥，去往下一生。
当然有的鬼魂也没那么幸运啦，也许是刚走上奈何桥，也许是走了一小会，总之还没喝到孟婆汤就带着一生的回忆落下了桥，然后掉到忘川河里，可在这看起来恶狠狠的忘川河里却是连水花都不曾掀起一朵。
鬼魂掉下的眼泪，忘川尝过，有苦的，有甜的，当然更多还是苦的。
或许世人生前都过得很苦吧，这才苦到了灵魂深处，带到了奈何桥上。
忘川是这样想的，也不是这样想的，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毕竟他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是的，自打忘川有记忆以来他便是生活在这忘川河中奈何桥下，他生于此，长于此，或许将来也会死于此。
漫长的生命带给忘川的不过是无趣，毕竟这里是忘川河，一个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的地方，一个只有着湛蓝河水翻涌的声音和孤魂野鬼们哀嚎叹息的声音的地方。
就算忘川想和河里的孤魂野鬼们聊聊，大多鬼魂也都因为不得投胎变得有些心灰意冷，而对忘川爱理不理，哪怕忘川像一只苍蝇一般不停缠着他们。
除了岸是个例外。
岸说自己生前是个除妖师，专门杀忘川这种生于山河长于山河的精灵妖怪，当然也许是为了和忘川有得聊，岸一直强调自己是个正直的捉妖师，只杀那些为祸一方的精灵妖怪。
忘川不懂什么叫正直，只是觉得那不是什么轻松的玩意。
岸足足花了三年才给忘川讲明白什么叫正直，按照岸的说法，所谓正直往小的来说不过就是恪守心中道义，不为祸他人，往大了来说则是行天下大义，守天下苍生。
忘川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直觉，这么个东西一定不是什么轻松玩意，那我就要做一头不正直的龙。
“岸，今日再给我讲讲雾妖的故事呗。”
不过是一团虚影的岸看着眼前在空中扑腾着的白龙，略显疲惫地说道：“这个故事不是讲过很多次了吗？你怎么还要听？”
“我觉得好玩啊，岸，你说雾妖为何会对一个除妖师那么好？除妖师不是要杀她吗？”
忘川一直很喜欢这个故事，因为他想不通为何一个妖会和除妖师，“相爱”，对，岸就是这样讲的，虽然他不明白“相爱”是什么东西，就像他不明白什么是糖炒栗子一般。
“因为他们互相爱对方，除妖师下不了手，雾妖也反抗不了。”说着老张声音越来越小，显得兴致乏乏。
“不懂。”
“你迟早会懂的。”说着岸的脸上突然流露出浅浅的笑容。
“岸，你怎么了？你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原本兴高采烈的忘川突然慌了神，岸原本飘在忘川河上的虚影正在渐渐变淡，就如同日出以后就会渐渐消散的薄雾一般。
在忘川河待了这么多年的忘川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岸要死了，是真正的死了，就像那些在忘川河上死去的鬼魂一般。
人死后会变成鬼魂，幸运地可以喝了孟婆汤迈过奈何桥重新投胎，不幸地则只能成为孤魂野鬼，直到有一天人世间所有的人都将他忘了，他也就彻底魂飞魄散了。
岸没有听到忘川的呼喊，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
终于到这一天了吗？
岸眼前闪过一副副画面，从他出生到成年，从他拜入师傅门下到成为除妖师，再到遇到了命里逃不掉的她。
其实岸很不喜欢雾妖的故事，因为最后除妖师放走了雾妖，雾妖逃了，而放走了雾妖的除妖师却是逃不了的，放走了雾妖的他被另外的除妖师当作“妖”给除掉了。
他们最后终究还是没能在一起。
“缈，我好想你。”
这是岸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岸便是彻底消散，化成了星光点点，随风散落到了忘川河里。
忘川在岸消散的地方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又忘了为自己无穷无尽的生命划下计时。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奈何桥上又已经掉下来许多鬼魂，落到忘川河里，掀不起丁点的水花。
忘川看着湛蓝得泛着妖异的美的忘川河，看着忘川河两岸开着的鲜红的彼岸花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着。
忘川看了很久，总觉得少了岸的忘川河少了点什么，但他也说不上来。就像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觉得自己心里面少了点什么，但却说不上来一般。
忘川要离开了，他决定要离开忘川河，去人世间看看，看看老张口中那个不一样的自己根本想不明白的世界。
走之前，他去看了孟婆。
孟婆对于忘川很好，就像祖母对孙子一般，有什么新鲜玩意、新鲜事情总是愿意给这头囚禁在无穷生命里的天真无邪的小白龙分享。
所以忘川觉得自己走之前应该得去看孟婆一趟，一定得去的那种。
“孩子，你想好了吗？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孟婆停下了手里的事情，抬头看着趴着一旁蜷成一团的白龙，用温柔到骨子里的声音轻轻问道。
“孟婆我想去看看岸口里说的那个世界，你知道的，我已经在忘川待了太久了，一个没有人的忘川。”
“那你便去看看吧，只是小心一些，莫要让人伤了你。”
“我知道了，谢谢你，孟婆。”
说罢，忘川便是头也不回地背对着忘川河向远方飞去。
忘川离开了，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无数岁月的地方，忘川河和奈何桥依旧伫立在那里，仿佛从未变过。
孟婆看着忘川离去的身影，轻叹了一声，“何苦”，便又开始为排队的鬼魂派发孟婆汤，好让他们忘了过往，去往下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