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召义回忆起，本真正起了杀心，大概是在发现自己偷偷备份了“PB”的资料之后。
Project Babel：直译为“巴别塔计划”。公众名称：Eden（乐园）。等级：绝密。开发者：不详。时间：1970-1980年1月1日。总投资：7200亿。终止原因：造成约1300人死亡，4500人中度以上脑损伤。
只需只言片语，就能看出这是个极为不妙的东西，光看到就会带来生命危险的那种，就差把FBI写脸上了。而后一个名字“Eden”刘召义有所耳闻，在USENET上，这几乎成为了一样都市传说。这是一项曾经很著名的虚拟城市计划，跨度长达十年，永久中止时间恰好就在刘召义到达美国的当天。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美国政府基于帕罗奥多大学城和硅谷高科技产业带的海量计算机用户，实施了名为“乐园”的虚拟网络城市计划。即以高网速和高素质用户为基础，在互联网上构建出一座只存在于电路和芯片上的虚拟城市。预计建成之后，Eden将拥有比APAR或者NSF更加庞大和完善得多的数据网络，并使用了划时代的模拟现实技术，使相隔万里的用户仿佛身在一座真实的城市中，面对面地交流。
此计划一经推出，便以无与伦比的便利和高效吸引了众多科研和商业项目入驻，大量个人电脑拥有者也纷至沓来，不光是加州，整个北美的计算机用户都纷纷到这座城市“落户”，Eden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活跃用户一度超过十万人。甚至有证据表明，苏联和日本政府也对虚拟都市抱有浓厚的兴趣，注册名单上频繁出现许多跨洋登录的非法用户。
而在1979年12月1日，Eden推出了它最后一个升级补丁，名为“Babel”。1个整月后的1980年1月1日凌晨，全部服务器同时宕机，造成了重大事故。具体情况完全不详，只知道因数据丢失造成的经济损失预计超过千亿，甚至有消息称还造成了相当严重的人员伤亡。随后整个Eden项目紧急终止，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开启过。
联邦政府事后封锁了所有消息，迅速对损失企业和伤亡者进行了高额赔偿，但从未就事件的详情做过正面解释。新闻发言人在各种渠道拼命暗示事故是苏联间谍搞破坏所致，可惜群众不会被这种明显现编的谎言欺骗。
诸多传闻中都描述，那个最后的大型补丁让Eden整体改头换面，变成了一种根本不像是计算机程序的东西。它拥有了一种神奇的力量，使登录者可以不借助任何物理设备，便让意识直接连通网络。
这当然是神乎其神的说法，新闻组上类似的反智传说可太多了，到美国后刘召义就发现，西方人民的迷信程度远超他的想象。稍微用常识想就知道，如果真的有种技术，光靠屏幕和键盘，就能让人的视听知觉进入虚拟世界，那去年北美科研计划署还曝出偷偷用囚犯进行脑干直连实验（在脑后插只管子，用电线连接大脑神经捕捉脑电波），负责人据说被伦理教的人抓住，差点给钉上十字架烧死——究竟是为了什么，岂不是有点太亏了？
刘召义原本打算，用这些绝密证据和资料做成“倒计时发射器”，即一旦他没能定期发出取消指令，某封电子邮件就会自动打包发送到联邦检察院，里面包含的详细犯罪证据和个人资料，足以让他和本牢底坐穿，鱼死网破。这种方法在骇客圈子里很常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骇客和雇主之间相敬如宾。
而事情坏就坏在，刘召义太自信了。他深信一个道理：只要对方相信有炸弹，那炸弹是不是泥巴做的根本无所谓。他已经明确告诉了本有这封邮件存在，但不想真的在自己头顶悬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于是在倒计时发射器里，塞进了一封空邮件。
但没想到，本依然铤而走险派人杀了他，或许老谋深算的意大利人早已识破了他的诡计；也或者，即使冒着同归于尽的风险，本也不会让消息泄露出去。
——所以自己看到的PB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Babel，巴别塔，通天之塔。用这座旧约中记载的传说之塔比喻互联网并不新鲜，两者都是消除种族、语言、文化的隔阂，将全人类的力量和智慧合而为一的宏大工程，至于是不是同样惹怒了上帝，则不得而知。那么，华盛顿机密档案中记载的奇怪名词以及大量真实记录，“数据空间”、“灵魂能量”、“千年之锁”到底指什么呢？跟自己那晚的奇怪幻觉，“天使”、“幻兽”、“小丑”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刘召义翻来覆去再睡不着，睁开眼睛，天已蒙蒙亮。杰瑞的棚子搭在一处满是废油桶的垃圾场里，这以前是他自己的工厂院子，后来赔光了资产，就当给了别人，弄成了废品回收站。杰瑞变疯了之后也时常跑回来，新主人开始时可怜他，让他进屋，时间一长便不再客气，来复枪伺候，他就只能在垃圾场一角搭棚子居住。好在垃圾场的生意也很差，主人不常留在拉城，硕大的房子里只有寥寥几个工人，倒也可以从窗子里翻进去洗澡之类的。
杰瑞白天时领刘召义去看过一趟，此时的他躺在棚子一侧，依旧鼾声如雷。刘召义看了看周围，悄悄离开棚子，来到垃圾场一侧的建筑前，翻窗进去。小心地绕过工人的宿舍，到了公共淋浴室。条件很简陋，肥皂上都满是油污，但对已经脏成煤球的刘召义来说，实在太难得了。小心地洗完后，他感到浑身神清气爽，顺便偷了挂在架子上一套工作服穿上，挺幸运的，差不多合身。桌子上还放着半个三明治，一并笑纳了。这时一个早起的工人出现在前廊，看见刘召义，愣了一下后抄起墙边的棍子骂骂咧咧地追上来。刘召义拔腿就跑，在开溜方面他还没虚过谁，翻过窗子，绕了几个弯，成功脱险，回到了杰瑞的棚子。
杰瑞此时已经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刘召义正盯着巷子出口的方向发呆。他打着哈欠，徐徐问道，“你这是要离开了吗？”
刘召义回头，正要说话，杰瑞伸出手摆了摆说，“我早知道，你不是属于这儿的。”
“我有必须要解答的问题，如果不搞清楚，我寝食难安。”刘召义说。
杰瑞点点头，到棚子一角的破旧箱子前埋头找了半天，扔出了一双皮鞋。“一点没破，擦一擦，还是亮晶晶的。”杰瑞回头看着刘召义的双脚，“你总不能穿一只鞋走吧？”
刘召义低头，看到自己没穿鞋的右脚上，袜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笑出声来，拿起杰瑞的皮鞋穿上。稍微有些大，但鞋垫厚一些就没问题了。用抹布沾水擦去表层的油污，果然，还是个老款的名牌。
杰瑞看了看巷口的方向，沉吟了一阵，又埋头从箱子里掏出了一只纸包，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钞票。杰瑞抽出一张放进口袋，把剩下的包起来都递给了刘召义；
“钱不多，不过应该够你到加利福尼亚的路费了。”
刘召义肃然起敬，对杰瑞说，“我怎么能欠你这么多？”
杰瑞摇摇头说，“你救了我的命，还让我恢复了神志，这种回报，能算得了什么。”
刘召义伸出手与他相握，感激地说道，“我一定会加倍还你的，兄弟。”
两人告别，在刘召义走到巷口时，杰瑞突然开口说道，“东方人，希望你听我一句。在你眼里，我看到了和我年轻时一样的神色；锐利，执着，争强好胜。但我想说的是，经历过一切之后，你迟早会明白，一切都是虚假的。回家去吧！别再想着对抗命运，那是谁都抗拒不了的东西。”
刘召义停下，回头看了看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进熹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