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大殿作为大政王朝登基祭祀、册封节庆等大朝会使用的重要建筑,建造规格之高,自然也是举国上下最为顶级的。
重檐庑殿顶上所用琉璃瓦,是皇室正宗才能使用的金色,其余刘姓王室府邸至多使用玄黑或金紫,看上去便不如皇宫中的金瓦顶漆红柱来得辉煌大气了。
大殿正脊十三条脊线两侧所立兽吻,是仙人骑鹤之形,下有十二珍奇异兽雕塑,远远超过古周礼制定下的九位之数。殿下更是由七十二檐柱与三十六金柱支撑,每根金柱都有两人合抱之粗。其气势之恢宏远超历朝历代,难怪被天下人视为人道中兴之朝代,并有一统九州的气魄。
时值每年庆余的秋尾节,这几日向来被九州凡俗视为仅次于春节的重大节日,再加上仙门弟子临朝,宫内所见皆是披红挂彩,宫女太监喜不自胜。
朝局文官在左一列,武官在右一列,仙门十二弟子则居中靠前。在流芳阁那位据说与大政开国皇帝沾亲带故的长老仙姑带领下,众人走过乾元门,便来到大殿正面,由左右两侧雕龙画凤的白玉台阶拾级而上。
至大殿殿前,便有红衣传令太监郎声唱令:“今仙家亲临,朕心甚慰,可令仙人尊者佩剑入殿!以彰朕德!”
于是十二仙门弟子皆负剑入殿。
等入殿朝会国之重臣各自站定,传令太监便郎声再道,“朕,念仙家到来路途遥远,旅行辛苦。特许众卿朝会见君不跪。”
十二名弟子闻言,便如此前排练过的一样,拱手向龙椅敬道,“谢陛下。”
随后再出令,百官由内至外,依次拜倒,殿内殿外便只能看见恭敬向下的黑色官帽了。
前来觐见皇帝的仙家弟子佩剑上朝,见帝不跪,百官勋贵无一人觉得奇怪。不说仙家不跪之例在大政当朝百余年来,早已成为不成文的规矩。就说这十二名弟子,各自代表的都是仙道宗门的脸面。对那些传承千载的道门仙家来说,皇帝算个什么?折了我仙门道统的面子,脑袋重还是皇位重?
聪明的献辉帝对此看得明白,与其扭扭捏捏,倒不如光明正大卖个面子出来,便把见帝不跪当作觐见礼仪,常例免除。这样一来,至少两边脸上都过得去了。
等百官皆跪,皇帝又向身边传令太监示意。于是那红袍太监再唱令道,“免礼平身!”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悉数起身。
自此,觐见大礼已成。庙堂上便颁布起了早已拟好的一道道政令。
此次受选前来觐见皇帝的一众弟子都是少年人,心性散漫之下,自然没兴趣仔细聆听这些可能会影起朝局动荡的圣旨政令。几人左顾右盼,便见前方那位流芳阁长辈向他们投来严厉表情,于是几人立刻收心垂目,不敢再动。
仔细想想,也就这些仙门长辈有可能压一压一众宗门翘楚的心性。要是换作老朽官员或者身体残缺的宫中阉人,他们怕是正眼都懒得给一个了。
等政令渐出,皇帝再下封赏。
觐见诸人,每人皆获一件金丝玉棉白锦道袍,一条星落水银镶边腰带,一把精金符剑,一块御赐腰牌。
其中道袍、腰带、符剑皆由流芳阁打造,造价不菲,且各有妙用。并且最为重要的是其中那块腰牌,持有此物,便可随意在大政境内走动,无论何处的城关要塞皆不可阻拦,且不必在意宵禁约束。且各处太守城防见腰牌如见天子,必要礼遇相待,不可轻慢。
可以说,有了这块腰牌就算上当了大政国的座上之宾,即便此生往后修为再无寸进,从此无所事事,也能凭着一块腰牌吃一辈子。
弟子诸人自然知道这些御赐宝物的分量,是以皆礼敬万分地接下赏赐,躬身道谢。另又有封赏敕令再予师门,也不一一细谈。
献辉帝坐于龙椅之上,见诸位仙门弟子满意赏赐,同样面露微笑。
这时他又注意到,自己的亲外甥女叶子煜正带着满脸恭敬之色注视着自己,便向她微微点头,以示友善。而叶子煜见圣上有所回应,嘴角也不由翘了起来。
尔后,朝会继续。不过那些与大政有关的庙堂政事,便与诸位弟子无关了。便略过不提。
事毕,无事退朝。
除襄贤王与宰相董喆被一同请入别殿议事,其余诸人皆在宫中太监的礼送下,离开乾元宫,向着宫门外走去。
从御道出来,宫门前方一马平川,视野开阔。极目远眺,便见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地标建筑。
东为景苑台,是重大节日里,皇室祭祀祖先的皇家御苑。西为白龙塔,是钦天监夜观星象的地方,平日里皇帝若有不解之事,从钦天监一方收到的各类天象预言,就是出自此处。
白龙塔塔顶,两人立于阁楼悬廊上,正远观宫门前诸人向着宫外漫步离开。
其中一人儒衫长袍,相貌堂堂,正是大政朝当朝钦天监监正,人称国士无双庞士昭。
另一人青白道袍,貌似年迈,便是大政朝国宗流芳阁阁主,只手可捉云的宏观境修士邹都然。
两人中,邹都然年迈,而庞士昭年轻,论及年岁相差,已然过百。不过这两人私交甚好,邹都然从来不以辈分年岁压人,与庞士昭向来平辈论交。昔年庞士昭六计定国策,屯兵百万的策书曾遭受江南道派系官员联名抵制,那时也是邹都然力排众议,向皇帝保举此人,才让这份策书交到了皇帝手上。庞士昭念及旧情,所以向来视邹都然为伯乐。
如今七年过去,与董喆牵连甚广的一系官员该下狱的下狱,该告老的告老,屯兵策也初具成效。庞士昭之名简在帝心,官职便像坐天梯似得直窜上来,如今更是坐到了正三品监正的位置。如此得皇帝重用,朝局便有一种说法,说庞士昭未来极有可能接替老相国董喆,登上那个位极人臣的宰相之坐,将国士之名坐实。
不过如此年轻便得重用,便不得不让人联想起一个极为不好的词汇,慧极必伤。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庞士昭,都是一个士大夫们需要巴结的朝廷红人。而庞士昭为了避嫌,便不得不时时刻刻呆在白龙塔,免得又被言官们挂上一个结党营私的名头了。
两人远观乾元门前众人鱼贯而出,庞士昭便笑道,“今年仙门弟子新秀一代倒也有趣,不仅出了个圣上的亲外甥女,还出了个敢当众杀人的云麓。反倒是那个众望所归的剑阁未来薛宁晨,莫名其妙就挨了刀子,却与长生大道无缘了。”
邹都然没有说话,远望从宫门走出的云麓。
此时此刻的云麓两手捧着皇帝给的大量赏赐,来到婴邪身前,便显得异常恭敬,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会暴起杀人的凶徒。
一旁还有来自剑阁的其他两名弟子,此时望向云麓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愤怒。想来也是,日夜相处的同门兄弟被人杀了,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仅是化为愤怒倒也罢了,要是换做自己,恐怕就要对云麓起杀心了。
这时便听邹都然用更加老迈稳重的语气道,“说起来——倒有另一件事更加奇怪。听说这云麓杀人以后,被带至蜀山议事阁,当着玄机的面,竟也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更奇怪的是,玄机听此子句句不饶人,满嘴诛心话语,竟然没有丝毫发作,反而放了他一马。”
说着又嗤笑一声,接着道,“这老狗什么时候又成了烂好人?当年一掌抓爆周涂脑袋,可看不出来有这么好的脾气。”
庞士昭稳点点点头,十六年前,玄机在书院单手捏死一名学生,他也有耳闻。要说也是那学生书生意气太重,怎敢当着剑阁那么多人的面,骂出天下剑修皆粪土这种话来的。须知玄机此人向来护短,也没有什么人不敢杀的。昔年狐岐山上诛十鬼,大魔道统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便注定了玄机一生只具凶名。
这么多年过去,脾气变好了?但凡见过他满手脑浆子割袍擦剑的恐怖画面,就知道这种话是纯属扯淡了。
不过说起玄机不杀云麓,庞士昭另想起一事,便对邹都然说道,“我听花鸟骚见说,被那小子杀掉的剑阁弟子,临死前上了微妙,结果还是被只手散掉漫天龙影?而且还有人说,他正面挡了姬莫礼的指前一线天?是真是假?”
“是真。”邹都然抬手轻捋颔下胡须,眯起眼睛说道,“剑阁那弟子本是坐照境界,一息入了灵识,半步踏上微妙。可惜云麓境界奇诡,抓到他微妙境立足不稳的破绽,一剑就将其割了喉。要说这等本事已经与境界无关,更看重的,还是临战搏杀中刹那间的判断。就我来看,天下武夫,能做到这点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武夫也能做到?”庞士昭眼界非凡,知道修士与武夫之间的天差地别,所以有此一问。
“能。”邹都然答。
但随即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半步微妙,终究还是微妙。你信不信让我来,半招就能制薛宁晨于死地了。”
庞士昭翻起白眼,“宏观欺负微妙,你也好意思。”
邹都然腆着老脸笑了笑,后又正色道,“不过令我不解,是那云麓如何挡下了姬莫礼的正面一指。”
“很难吗?”庞士昭身为凡人,不太明白这里面的门道。
于是邹都然便解释道,“且不说姬莫礼那时被挑动真火,下手定然不会留情。只说逍遥境正面一击,我自问,不能毫发无损地挡下来。只此一点,便令人叹为观止。”
宏观境界的邹都然,十分有自知之明。
庞士昭便露出半分疑虑,“但听说那小子挡下姬莫礼一招以后,就七窍流血,眼看快不行了。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并非如此。”邹都然摇摇头,“挡下来就是挡下来,挡不下来,魂飞魄散也挡不下来。这不是战场厮杀,打输了,还留个全尸。若是寻常化境以下的修士,吃了姬莫礼的一指,怕是渣都不剩了。”
“这么吓人?”庞士昭眼睛一瞪。
“对,就这么吓人。”邹都然点点头,又道,“而且那云麓七窍流血,我看还是抢提境界到灵识,所产生经脉溃散反应。与他挡下一线天一事,根本没有半点联系。”
庞士昭越发吃惊,“这么说,他竟无损挡下了姬莫礼的正面一击?”
邹都然再次点头,不再多言。
于是庞士昭对云麓越发好奇。再抬眼望去,婴邪已经带着云麓离开宫门了。
与婴邪云麓二人相伴而行的,是一名活泼可爱的红裳少女,一路上叽叽喳喳,缠着二人问东问西,好似皇城里的一切都引起她莫大的兴趣。
正巧御道附近还有个集市,走卒商贩会撂着挑子,在那儿买些女人和小孩喜欢的漂亮小玩意,少女见到后,一下就被吸引住了。
可没想到,那集市附近另有一行鲜衣怒马的奴仆队伍,少女一个不注意,就撞到了那行人身上,正巧撞倒正中心一个衣装最为华贵的公子哥。
庞士昭见状,咧嘴一笑,便不怀好意地说道,“有好戏看了。”
——
“世子爷!世子爷!您没事吧?小的该死!没来得及垫在您身下,可没把您摔断几根骨头吧?”
见那公子哥摔倒在地,一旁奴仆哭天喊地,就差把自己的皮拔下来给那公子哥垫着舒服舒服了。
霓裳见势不妙,直接一手恶人先告状,大声抱怨道,“哎我说,你们没长眼啊!会不会走路?把人家都撞疼了!”
说着就蹦蹦跳跳逃到了云麓身后。
那边奴仆还在哭号,地上公子哥一巴掌过去,开口便骂道,“爷还没死呢!号尼玛!拉爷起来!”
起身以后,他看着自己身上粘了泥巴的华美衣裳,便向着躲躲藏藏的霓裳冷眼笑道,“好个女子,撞了人还反咬一口。真当小爷是吃干饭长大的!”
“对!吃干饭的!”
“啪!”
又是一巴掌。
周遭民众见状大笑不止,看来这少爷在这片地方也是个顽主了,怕是欺男霸女的名声不太好,是以周边民众都乐得看到这行人吃瘪。
这时候婴邪从后面缓步走来,见两边剑拔弩张,便向云麓问道,“怎么了?”
云麓便看着那衣着华美的公子哥,微不可察地按住三尺春雷,摸了摸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