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彦超经过一夜的犹豫之后决定要去找赵王。茯苓的突然闯入自己是有绝对的责任,哪怕自己是多次嘱咐过茯苓,但茯苓还是突然打扰了赵王与刘参百的谈话。如果按当时的局势,刘参百马上就要承受不住赵王的施压答应赵王了,可事情还是砸了。总归是在自己府上因为自己的下人才发生这样的事情。
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并无权势的小姑娘包揽全责吧?
所以天边刚刚露出亮光,公鸡都还在犯起床气没有鸣叫,杨彦超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打扰到睡眠中的夫人,自己穿好衣服靴子。然后自己在院子里打水洗漱干净后才前往别院中的客房。
虽然昨夜赵王没有说自己去了哪里,杨彦超大概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毕竟赵王来与刘参百和谈没有告知手下人,如果突然带个女子回军营肯定会引起部下的议论,赵王向来不愿意被人议论所以说赵王肯定是去了别院的客房。哪里本来就是赵王每次来与杨彦超商议要务之后暂住的地方。
虽然说已经到了春日,清晨起来还是有些寒冷,杨彦超吸入一口气肺里都感觉冰冷。不过杨彦超还是去往了别院,尽管心里也不禁思索,也许赵王还没有醒来,自己这一去就是吃一个闭门羹。不过自己毕竟是下属,等待赵王起床也是合乎道理。于是便不再多想,快步走向别院。
可当杨彦超走到了别院院门时才发现赵王以及醒了。而且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房门口,左手拿着昨日带来的长剑,右手拿着一块抹布细心地擦拭着长剑。赵王本人也是低着头认真擦剑,并没有注意到已经靠近的杨彦超。
在迟疑了片刻之后,杨彦超还是再次迈出了一步,走到了院子里。
在恭恭敬敬地拱手,弯腰行礼的同时,杨彦超用足以让离自己十来步之远的赵王听到的声音说道:“属下……”
可刚刚说了两个字,本来在擦拭长剑的赵王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拿着抹布的右手示意杨彦超不要再说下去,杨彦超本来要说的客套话只能本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然后赵王将长剑收回了剑鞘之中,站起身来看向了杨彦超——确认了到底是谁来了之后,赵王将长剑依靠着房门放着,自己走向了杨彦超。
本来就就只有十来步的距离,眨眼功夫,赵王已经到了杨彦超面前。一边双手托起杨彦超的双臂,掺起了杨彦超,一边说道:“杨大人真的好兴致啊,这么早就来找我,难道说是那个匈奴人又闹事了?”
“没有。”杨彦超知道赵王口中的“那个匈奴人”就是指左谷蠡王刘参百,“昨日我将他安排在平城的驿馆里住下了。如果那边有事情我会马上告知大王您的。”
“杨大人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赵王经常会这么说,但此刻这句话在杨彦超听来就有些扎耳朵——好像是赵王在故意讽刺自己弄砸了昨日的和谈。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动了这个愧疚的心思马上被赵王看了出来,赵王立刻就问道:“那杨大人如此早前来找我该不会是来请我吃早饭的?”
早饭?那恐怕是吃不成了,毕竟平时负责做早饭的佣人还被赵王不知道扣在哪里了。
“不是的……属下,是为了昨日的事情来……来向大王赔罪的。”虽然有些支支吾吾,杨彦超好歹还是说出来了。
赵王听到原来是为了这个事,只是笑笑,“杨大人多虑了,我不会为昨日的事情责备杨大人。昨日事发突然,杨大人有所纰漏也是自然,不过昨日之纰漏杨大人不应该再有第二次。”
杨彦超自然是不敢再犯,昨天看见门外摔倒在地上的茯苓,杨彦超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是见过战场之上的赵王的,虽然那只是一场小战,自己也只是在军营里等着赵王没有跟随赵王前往。但他是一直在军营门外等着赵王返回,所以他第一时间看到了归来的赵王——那血染红的战甲与战马两侧挂着的人头震撼得杨彦超甚至忘记向得胜归来的赵王行礼。
鲜衣怒马好少年。杨彦超看见从斩下头颅上流淌下来的血液时就知道文人一厢情愿写下的文字与真实的残酷景象大相径庭。
所以杨彦超鼓起了勇气,“大王,昨日突然闯入的那个女孩是属下家中佣人的孩子,是因为那位佣人偶发要事才让那孩子临时来顶替一下。属下可以担保那孩子绝对不是什么细作,请大王不要为难她。”
“我知道杨大人体恤百姓。可是,如果我不为难她,就得来难为杨大人你了。”赵王不是在说笑,“如果我问杨大人是否可以保证这个女孩家里真就是一户普通的并州农户,杨大人也不能完全保证吧。就算杨大人可以保证你所知道的这一家人就是普通农家,你又是否可以保证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这家人是否被别人利用?”
杨彦超不能保证。但杨彦超还有良知,“大王是做大事的人物,如果没有大王我肯定无法有今日的地位……但大王不能因为一时疑惑就对自己治下的子民实施恶行,大王向来仁义,不能因小失大。就算大王认为必须惩治那孩子,也请将属下一同治罪,毕竟是在属下家里出的事情,大王应该一视同仁。”
说完,杨彦超向后退了一步,再一次恭敬地拱手行礼,但当他准备向赵王下跪的时刻,是赵王却扶住了杨彦超。
“杨大人明明知道我需要杨大人这样干练务实的人才,说这样的话难道是在要挟我?”听到这话,杨彦超低下了头,不去看赵王的脸也不知道赵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赵王没有让杨彦超久等,就像是终结一个玩笑一样,赵王笑出了声。“哈——难道杨大人以为我是那种喜欢滥杀的人?”
“也就是说!”杨彦超猛地抬起了头也看见了赵王“诡计得逞”的笑容,“大王没有……这样说,那个孩子……”
赵王一指身后的房间,“就在房间里,应该还在好好地睡觉。昨天晚上什么动静都没有睡得很香,能够让本王给自己守夜的人,全大卫估计也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了。”
“守夜!”杨彦超听到了绝对不敢相信的词!
“有什么问题吗?虽然只是一夜而已,但那孩子比较是女的,与我这样的人共处一室如果被传扬出去总归会多些闲言碎语搅扰人家。”赵王如此补充道。
赵王没有必要撒谎,刚才对杨彦超的故弄玄虚只是为了作弄一下日常对自己唯唯诺诺的杨大人。
可杨彦超还是不相信,赌上近四十年的人生阅历,他可以发誓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位执掌一方军政财大权的亲王会给一个农户家女儿守夜的!
赵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杨彦超不敢说自己可以全部理解,但他从来都不知道赵王有这样的爱好——所以说赵王没有娶妻是对女人完全不敢兴趣吗?
赵王也看出了杨彦超的惊讶,“怎么了?杨大人不相信我?”
“属下没有……只是大王也不能天天给这孩子守夜吧。大王您的身体会受不了的。属下觉得还是将她交给我,之后无论是审问还是关押,又或者是释放都交给属下来办。这样的话也是给大王分担事务,毕竟大王是要将精力放在解决匈奴,沟通朝廷的要事。”这话说得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赵王的身体不仅仅是自己的,也是大卫的,是整个并州军民的。
可赵王没有顺着杨彦超的意思,顺势将茯苓的事情交给杨彦超去做,接着便是正视了杨彦超。赵王最有特色的冷峻无比的目光盯住杨彦超的那一刻确实让杨彦超心里一凉。但随即,赵王开了口。
“杨大人的说法很正确,我的确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哪怕是如今我将很多原本应该由我亲自处理的要务蛮横地塞给了你,事情还是一件一件地来。太子殿下一次次提议将河东郡收回洛州,各方势力的探子每天都在晋阳城里打探着消息,匈奴人的哨骑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并州的士人不断被调出并州,其他州郡的士人也不能随便进入并州。虽然代郡屯垦初见成效,但同时兴修平城导致并州赋税支度不开,最迟明年晋阳的所有财货会消耗一空,到时候大军是否还能维持在代郡?这么诸多事物都等着我去处理,实在不应该任性而为,将目光放在一个无关痛痒的女子身上。“
不管是整个并州的安宁还是茯苓一个人,赵王哪一个要他们完完整整。
杨彦超此时才明白赵王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多赘言也浪费,便合时宜地将话题岔开。“属下明白了——那属下退下之前还有一件事情禀报,匈奴的左谷蠡王刘参百已经在平城的驿馆中住下,是否将他再召来商议和谈。”
赵王没有话题跳跃的迟疑,马上给出了回应,“如果可以适当地催一下他,毕竟他来见我的消息一定会飞传到长安太子与圣人的耳朵里。不赶快把事情给确定下来,什么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