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学者似乎说过,狼的遥吠有三种原因。
一、为了让敌人知道自己所属狼群的势力范围。
二、为了找到离群失散的同伴。
三、为了加深同伴的情谊。借着对空吠吼传达情意。
让伯特来说的话,这些都不对,统统大错特错。
遥吠是『誓言』。
他们振动喉咙,将己身觉悟铭刻于天。
对着俯视卑微己身的诸神天空,发誓要怀着吞噬太阳、月亮以及一切的绝对意志。
没错,吠吼给所有人听见。
不论被迫立于何种困境,不论如何彻底遭到击溃,不论受到多少的伤。
他们都要振奋自己,立下誓言。
发誓要比前一秒的自己更强,更犀利。
这样才终于能获得上战场的资格。
而现在,伯特写下的誓言是『绝狩』。
他立下决意,一定要让他的利爪獠牙染上鲜血。
遥吠一路传到了天边。黑暗堵塞的天空简直像战栗般颤抖着,削减了雨势。一瞬间透过云层,能够看见云海深处隐约辉耀的金色轮廓。
不久,持续吠吼的伯特,耳朵尖锐地竖立。
感官变得惊人地敏锐的灰毛倒竖起来,让伯特知道时候到了。
来了。不是示威,不是为了寻找同伴,也不是为了互相维系情谊,告知自己所在位置的立誓高吼,将企图杀害自己的刺客吸引过来。
利爪獠牙的牺牲者来了。
琥珀色的双眼,睥睨着颓废之都。
年仅十六岁就已经是LV3极限的伯特·罗卡正在为自己的同伴复仇。
…………………………
受雇的暗杀者们,混杂于黑暗中疾走。
明明身在雨中,奔跑时却连一点水滴反弹的声音都不泄漏,那副模样简直有如具有意志的影子,匍匐着急速前行。这些黑暗中人让漆黑暗杀衣翻飞,朝向视野遥远那方、从倒塌娼馆的缝隙中窥见的高层楼阁前进,受到至今仍从那屋顶平台不断回荡的狼嗥所吸引。
暗杀者们从怀中取出咒诅武具。这是黑暗派系交给他们的必杀利刃。
受到雇用的他们,收取的报酬不只巨额金钱,也包括了这种『咒具』在内。这种杀伤力强过任何毒药的杀人武器,一旦交到犯罪组织手里,想必能绽放出更多鲜血之花。有了它,世界会再往正确的方向踏出一步。暗杀者们自幼受到名为教育的洗脑,对此深信不疑。
一抵达复杂交错的后巷,霎时多达三十个以上的暗杀者一齐散开。敌人包围伯特置身的整栋楼宇,发动袭击。纵然是实力强大的冒险者,只要被这咒器砍上一刀,仍将面临不可避免的死亡。自己与同志们只要成为不具性命的魔弹即可,之后他们的同志会继承遗志。五月梅雨般连绵射下的凶弹,必能置负伤之狼于死地。
暗杀者们对此坚信不疑,没想到……
【……?高吼声……】
他们发现在夜里奏响独特曲调的遥吠,如今换了声调……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袭向他们。
那就像燃烧怒火的音色全变了样,转为恍如冰冷月亮的冷酷旋律。他们明明在废墟中散开行动,却产生一种错觉,彷佛所有暗杀者都被那琥珀色双阵瞪视着。
下个瞬间,本应待在楼宇屋顶上的狼人消失无踪。
"!?"
几乎在同一时间,同志的凄厉惨叫打上高空。
一人被解决了。才不过一刹那,就败在降落废墟的利牙下。
对方甚至不给黑暗中屏气凝神的暗杀者们动摇的时间,又有更多惨叫随后传出。随之而来的是野狼高吼。消声匿迹的饿狼彷佛再度夸示自己的存在,发出凶暴高亢的遥吠。
【发、发生什么事了……!?】
在猎捕以自己为目标的『猎物(敌人)』时,需要注意什么?
只要同时拥有狩猎与被狩猎的两种观点即可。
在部族累积的经验法则,深植于这个狼人的内心。伯特•罗卡本来就是个善于狩猎的追猎者。
他为了成为『强者』而选择了冒险者这条路。
但只限今天,这个狼人要恢复野性。
……敌人是血统纯正的猎狼。
本来不具感情的魔弹,遇到任何事情总是冷静沉着的暗杀者们,呼吸竟不禁颤抖。这是因为他们切身感觉到比自己与同伴更优秀的猎人存在,才会如此战栗不已。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每当有人被除掉,就传出高吼。
那是狼的示威行动。我已经离你不远了,下一个就是你,就是你们。朝着他们吠吼的饿狼绝不罢手。
暗杀者们倒抽一口冷气,为了捕捉敌人踪迹或是躲藏起来,各凭自己的判断移动到各处。然而,就连这个动作都在对手的意料之中。灰毛之狼好像抢先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一个,又一个,让这些人发出尖声惨叫。
这头狼的鼻子从来没有如此敏锐。不管下多大的雨,冲掉猎物的残香,他的嗅觉总能带领利爪猿牙前往暗杀者们身边。
更大的理由是,暗杀者们持有的咒诅武器实在太凶险不祥,带着太过浓厚的血腥味。
【同志们被……!?】
暗杀者的头目数到最后一声惨叫,得知除了自己之外,其他同伴已全军覆没。
他就是亲手杀害了伯特眷族同伴的人类。
此人在受雇之人当中,是唯一的LV3。当时死命抵抗到最后一刻的少女,虽然将众多同志打到无法再战,但最后由他下手,刺穿了她那柔嫩的小腹。虽然因为所在地不允许, 害他无法欣赏生命殡落的至高时刻,不过蹂躏了美丽女孩的性命,已让他心满意足。为了新世界成为牲礼的她,临死之前说了什么?男子如此幻想,沉浸在成就感与阴暗余韵之中。
而他,此刻被逼上了身后一片血海的断崖。
他的头脑拒绝理解状况。趁夜杀人应该是他们的行当,也是他们独占的舞台;然而如今,战况却形势颠倒。敌人究竟是何种存在?恐怕不只是冒险者或猎人,更是益发不同的,凶恶而可怖的某种东西。
他没注意到自己握住短剑的手在发抖。
『未知』令冒险者着迷,有时能带来兴奋。
但同时,『未知』有时也会带来绝对性的恐惧。
身处彷佛迷宫般交叉错杂的后巷里,暗杀者头子终于承受不住,想逃离现场,但就在下个瞬间……
"…………"
侧面小径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下巴,将他拖进黑暗中。
"咕嘎啊!?"
恰如紧咬皮肉的利牙,纯粹的握力捏碎了他的下巴,顺势将他砸在地面上。根本没那个时间使用『诅咒』。恶狠狠撞上地面使他肩骨脱臼,短剑从手中松脱。
暗杀者满地打滚,弄得一身灰尘与泥巴,一边因剧痛而哀嚎,一边慢慢抬起颤抖的脖子,仰望那个存在。
仰望背负着切割成后巷形状的夜空,凶猛的野狼身姿。
"啊,呼,嘎啊……!?"
面对静静往自己走近一步的饿狼,他想自裁。
但他办不到。如今他的下巴被捏碎,哪里还能使用藏在牙齿里的自裁用毒药。肩膀脱臼的手臂,也无法紧紧握住武器。
踏出的金属靴踩碎了咒诅短剑。
对着暗杀衣松开暴露出真面目的他,伤痕磊磊的野狼说了。
"喂,吼叫来听听看啊。"
然而,他吼叫不出来。
如鲜明月亮辉耀的琥珀色双眼蒙上绝大杀气而水亮的眼光,将无论何时从未感觉到恐惧的他,推落绝望的深渊。
从碎裂下巴代替吼叫漏出的,只有活像坏掉笛子般干涸的空气声。
"如果连吼都吼不出来……"
对方将手高高举起。那是鲜血点缀的狼牙。
暗杀者伴随着有生以来初次尝受的恐惧,亲眼目睹那只手重重挥下的瞬间。
"就别给我去死吧!!杂碎!!!"
他的意识就此中断。
报复完仇人伯特步履蹒跚的走出巷口,确因为没有力气而倒在巷子口。
气力全无的伯特在晕倒前闻到的是一到令人感到安心的风。
"凌鸣有个狼人晕倒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