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远古的啼鸣声逐渐消失,但震撼却没有消退,船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这鲲要吞食大量天地灵气,它第九次在即,岂不是到时候天下共讨之?”沈凝荷思索一阵,出言询问。
老人却是轻笑一声。
“天下共讨之?错啦。能杀掉这条大鱼的,都是顶尖宗门或势力,但那些势力才不会出手。
顶尖宗门内部的山水格局已经大成,阵法连环重叠,几乎是自成一方小世界。这天地间灵气损耗伤不了他们根基,相反,中小势力则会因此而衰弱甚至崩溃,到时候只能依附于这些顶尖宗门,那这些人当然只会乐见其成。而至于那些强大的世俗王朝,王朝皇室成员皆有龙气。这龙气气运既是上天给他们的恩赐,同时也是枷锁。有了这龙气,他们自身无法修行,或多或少会受修仙之人的压制,若是天地灵气衰弱,修行人大不如前,这些坐在庙堂之上的人才会大招拳脚,自然也不会去压制那条大鱼。”
周景行忙问:“那这就没人阻止了吗?“
”有啊,“老人手指一动,小船慢慢掉头,原路返回:”我不就是吗?还有我刚刚说的织网客、撑船人都是。这三个称号流传了几千年时间,师徒一代代传承,目标只有一个,杀掉那条大鱼。”
“那条鱼尝试了八次,失败了八次。但我们也失败了八次,因为每一次我们虽然阻止了它化为大鹏,但是都没有成功杀掉它,这第九次是最后一次了,这条鱼已经逐渐复苏,估计五十年内就要苏醒。”
老人看向沈凝荷,道:“你要拜我为师,这也是你的宿命。但我的本事可不是这么好学的,我再提醒你一次,我之前有两个徒弟,一个死了,一个先疯再死。”
沉默。
周景行看着沈凝荷,他能看出少女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
但犹豫也很快消失,被坚定所代替。
少女取下腰间的那把刀,抚摸着刀鞘。
“我宗门被灭,十几年来骄傲的资本一朝无存。也没有什么其他势力愿意收我,怕引来是非祸端。愿意收留我的教不了我报仇的能力,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会放弃。”
“那你报仇之后呢?”
沈凝荷抬头直视老人的眼睛。
“那我就去杀那条大鱼。”
老人拍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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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缓缓靠岸,三人依次下船。
少女站在老人身后半步,她已经正式被承认为徒了。
这位捕鱼翁慢走几步,忽然回头看着周景行问道:“你今后打算干什么?”
周景行深吸一口气,道:“今日与前辈相谈,收获良多。我打算在回山的路上多看多听多思,先认清这世间到底是什么模样。”
老人点点头:“甚好。”
随后便转身离去,沈凝荷回头看了一眼周景行,也随老人一同远去。
周景行在原地出了一会神,然后回身凝视大海。
大海无边无际。
过了许久,他把饮茶剑取出背在背上,拿出水囊喝了一大口水,离开了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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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为了盛夏,蝉在树上拼命嘶鸣,太阳着实太过毒辣,街上行人都步履匆匆。街上人流中有一个人却走得较慢,原来此人书生模样,身上背着几个包裹,背后还背了个行囊,实在是走不快。
忽听得一阵喧哗,伴随着几声“让开!”的暴呵和鞭子抽响,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街上行人纷纷朝两边避让,但这个书生实在太不灵活,手忙脚乱,避让不及。眼看高头大马就要撞到书生,一只手忽然拉住他的肩膀往旁边一拽,避开了奔马的冲击。
五六匹马快速通过,马背上人头都没回就远去了。
书生回头,连忙对刚刚把他拉过来那人道谢。
这人看着比这书生还要年轻一些,眉宇间带着些许稚嫩。
正是周景行,面对书生的道谢,他轻声道:“不谢,举手之劳而已。”
人群重新回到街道中央,书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滴。
“看那群人的打扮,应该是那负责各地运送信件事物的,领头那人的背上插着一面红色小旗,这说明他们运送的应该不说寻常事物,难怪不得如此火急。”
周景行看着马匹远去的方向,道:“那也不该于闹市中冲撞,险些伤了人。”
书生叹了口气:“这也没法,找谁说理去?只能怪我手脚太笨,避让不及。”
“那老哥你带这么多东西在身上干嘛?”
“我要赶去永平参加春闱。”
周景行一愣,奇怪道:“这才夏天啊?”
“等我到了永平不就春天了么。没法子,路途遥远嘛,所以我才带这么多东西。”书生一边说,一边以手作扇,给自己扇风。
“我记得,按律,举人进京赶考,各地官府应该出车相送才对。”
书生看向周景行,露出苦笑。
“按律有,但就是没有啊。我能怎么办,还不是没法子,只能走过去咯。”
周景行不再言语。
书生一拍脑袋,道:“再次谢过这位兄弟了,我得赶快走了,不然误了时辰走不到地方只能露宿荒郊野岭了。”
说完,书生拱了拱手,挤入人群之中。
周景行看着这书生离开,然后自己也慢慢离去。
他观察着四周。
这段时间他看到听到了许多之前他未曾注意,或者被刻意忽略的事情。
有贩夫走卒行在路上,这毒日头在大汗淋漓。
有那穷人家孩子,穿得破破烂烂,光着脚丫到处乱跑。
还有那乞丐饥肠辘辘,跪在地上乞讨,在他前面不远则有一架雍容华贵的马车驶过。
私塾里朗朗读书声,酒楼赌场里吵闹声,寻常人家里的争执声。
管弦声,叫骂声,吆喝声,马蹄声,风声雨声。
看了许多,听了许多。
但周景行内心却陷入了焦躁,明明自己已经看了这么多听了这么多,但还是找不到自己定位。
我所何来?我所何往?
眉头皱起,他陷入沉思。
正在此时,一只有些脏污的手悄悄探到了他的腰间,想摘去一只玉环。
但手腕却一下被禁锢住,手的主人悚然一惊,抬头看到了一双有些淡漠的眼眸。
“这我早上刚买的,你要是直接给拿走了不太好吧。”
没有答话,周景行看到对方一个左手握成拳向自己猛击而来,右手奋力试图挣脱。
周景行没有躲避,对方只感觉拳头砸在了一块铁板上一般生疼无比,而右手手腕被对方一拧,自己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周景行细细一看,这小偷竟然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他内心一软,一声长叹,松了力气。
对方也是抽出手腕,头也不回往远处跑去。
周景行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迈开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