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蔓延,在梦境里并不算奇景。
胡浣先前的梦比这景象还要多一些东西。
假如梦醒之后还保留一点记忆,光是从口中描述得来的信息就足以让无知者畏惧。
畏惧,在原始的棘人文化里是必需品,有助于凝聚集体,共抗外敌。
战争的灰烬中,棘人奋勇挥动刀斧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阴影。
万山黑沼外部的苍狼谷则以文明人的姿态与之对抗,他们喜欢用野蛮、蒙昧等词来批评,民间流传的笑话和骂声要更难听些。
“推倒妖树,占领萨尔遗迹。”
传说上古时期,苍狼谷先祖居住在森林核心地带,后来棘人鸠占鹊巢,遭刀兵和“妖树”驱逐,被迫偏居一隅。
回忆起这些,胡浣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不在现实。
四周视野有限,上方则是一片灰暗,仿佛伸手即可触摸天顶。
双眼能见到的所有东西,都笼上了一层灰暗的阴翳。
阴翳之中有许多形制古老的器物,钟鼎、瓶壶、金银珠串、雕像、刀剑……
离他三尺之处,一柄锋芒毕露,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长剑直插在地面上。
地面看不清纹理,好像没有实质。
剑也是如此。
胡浣伸手握上剑柄,想将它拔出来。
但刚一接触,剑柄忽然变得很软,像沙子一样难以把握,从指间不断流出。
朽坏不过是瞬间的事情。
不管碰到什么东西,只需眨一下眼,就只剩下烟消云散后的一团雾气。
胡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无法看清,就像处在阴翳中的其它东西一样,自己的身体也是模糊的,虚幻如漂浮在空中。
这儿类似梦境,他是闯入者,原本放置在此的瓶瓶罐罐,都太过古老,经不起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折腾。
胡浣决心按兵不动。
然而思考并非完全属于他。
阴翳之中,没有惊奇、没有喜怒。
一切计划和行动都属徒劳。
所以方才做下的决定,完全没有任何实际的效力。
“我为什么不大吃一惊?”
“我为什么不感到恐惧?”
简单的提问有助于保持清醒,但有些过于耗费精力。
因为,计数也是困难的。
稍不注意,一个问题就能重复上千遍,弄得人心力交猝,精神恍惚。
胡浣不记得自己如何行动,却没有明显脱离过自己的肉身。
一直在看着手脚的摆动,像极了沉入冥河之时,见到齐燕的小舟驶来。
“齐燕。”
“抹除。”
一切都干净利落,再过一会儿,胡浣也许就什么也不会剩下,他连死亡的恐惧都不会感受到。
“过去是值得的,未来更加如此,它们都同样的……独立……”
阴翳中的低语,如梦呓。
胡浣不记得此前在哪里听过,观其形制,不过是为意识的流动辅以文字外壳的诗句。
但诗毕竟太过个人化了,除去作诗者当时,谁也无法准确解读。
身体不由自主,缓慢朝前走去。
方才所见到的,一件一件地被抛在身后。
眼前一座大门,一条长廊,数根巨大的石柱。
不知不觉间,胡浣感到自己唯一跟随的,就只有时间的细流。
不舍昼夜的永恒流逝。
这是。
神树?
火红的树冠,像溅射而出的热血一样鲜艳。
再向其中加色、加味、加毒,也无法使得艳丽更深分毫。
它在远处吗?
不,就在近前,伸手可触,高度与肩膀相当。
神树的这副模样之前还从未见过,但胡浣内心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凝视着神树,时间定格,静止的画面无限延伸。
单调却又让无限的重复一闪而过。
一片火红的叶子脱落,在微缩的树冠上,细小如尘埃。
而后时间重新计数,微风开始吹拂,河水开始流动,坠落者奔向大地,飞升者不避牵扯。
胡浣感到呼吸的起伏。
紧张,是这具躯体一直以来的毛病,此刻思绪回归,猛然的情绪冲击一下子使得躯体难以适应。
胡浣胸口一阵收缩,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
他想要抑制住恐惧,可颈背上紧刺异常,手脚阴寒,冷汗已湿透贴身的衣衫。
抬眼发现正处在一处密闭的空间里。
头顶铺展开细微的荧光,如一幅闪烁星光的神秘图画。
眼睛适应之后,勉强能够视物。
环顾周围,空空荡荡,徒有四壁。
熟悉的感觉让胡浣确定,这儿必然和神树有某种关系,说不定就处在遗迹的内部。
他对神树气息的熟悉程度,不亚于烈酒,出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忽然,眼前场景骤变,气流呼啸声不绝于耳。
空间的瞬间异动带来短暂的眩晕感。
阴翳再次降临,从极远处渐渐围拢来,还是古旧灰暗的色调,一切都失去光彩。
不远处,有一个虚幻的人影挺身而立。
那样子既可以说带点刻意,也可以说是无比骄傲。
“你来了,胡浣。”
胡浣当即心下一凛。
“知道我的名字,还在等我?”
更让他吃惊的,不是眼前这个人影的言行。
而是自己的吃惊本身。
一种灵魂复归的本能喜悦从心底升起,片刻前的紧张被扫除干净。
理性的光辉从一句句忠告中升起。
此时的他爱天底下所有穷苦之人,愿代为任何人受难受苦。
“冷静。”
“冷静。”
胡浣并不惧怕,他还有随身的一点点底牌,关键时候,掩人耳目,会派上用场。
“哼哼!”
胡浣象征性地冷笑两声,并不准备说过多的话暴露自己。
神秘,永远是最鲜艳的保护色。
对方一开始应该也是这个意思,说明还没有摸清自己底细,有所忌惮,所以并不存在绝对的劣势。
但对方一步步走来,胡浣心里开始打鼓。
步幅均匀、步态规整、上身岿然不动,看上去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微微昂首的自信模样,虽然看不清脸上五官,但某种气质方面的相似,绝不可能在第二人身上重复。
随着熟悉之人的步步逼近,记忆之河也开始了流动。
城池、战火、兽骑、灾害。
“厉杰!”
脱口而出的名字让胡浣一阵恍惚。
记忆的冰封之城上,一些地方略有松动,但极寒还是让他感到不可靠近的威严。那不是现世可以驾驭的记忆碎片,最好永远封存。
一道火光从厉杰身上腾起,幽幽地闪着淡蓝色光彩。
胡浣稍稍平复情绪,恢复不动声色的状态。
他看过这火焰,知道何以能够在人身上燃起,也知道它的来历。
现世,唯一能够出现此种魔幻景象的,就只有一个地方。
冥河!
三万六千支流,遍布天下。
在这火焰中,包含着主人的部分信息,包括称呼,个性,实力,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判词,胡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读懂。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身上也燃起了同样的冥火,可惜不能得见全貌。
近前的厉杰,显然隐藏了自身实力,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光是通过冥火没办法看出来具体境界。
腐骨、怨魂、死士、冥河卫、摆渡人、断魂镰、判官……
不知道是哪一境界的,若属于断魂镰或者更高,可就难以对付了。
传闻在断魂镰特殊的迷阵里,脆弱的灵魂将被轻易割断,再也不能回返肉身。
眼前的情景朦胧迷幻,确与传说中的描述有几分相似。
厉杰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胡浣不明就里,故作高深道:“我更奇怪的是,我为什么回来。”
那一刻他感到说话的人不是自己,灵魂在一瞬间出窍。
一柄硕大的镰刀从视野外闯入,而后飞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