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恙在雪地里跪坐了许久才缓过来,眼前浴血倒地的女子手指微微动了动,他深知此地仍不宜久留,挣扎起身后向山下踉跄而去。
他不是没有想过趁人之危,置昆仑宗大师姐于死地后一劳永逸,但一来他和江雨龄无不共戴天之仇,二来他若当真出手,山上那位白衣青花的女人定然会后手发难把自己永远留在雪染峰上,而且是零落成泥碾作土那种。
吴恙走后,江雨龄艰难抬头,少年摇摇晃晃下山的背影映入她那被血模糊的眼帘。
她有多久没见过男子的背影了?三年?五年?幼时每日睁眼便是那位有名无实的阿爹慵懒出门的背影,吃喝嫖赌潇洒一日后惬意回来,接踵而至的便是无休止的打骂凌辱,阿娘早早被他折磨至死,他却不知悔改甚至变本加厉,等自己初长成时竟意欲卖给青楼,忍无可忍的她终于在那天手刃了生父。
无家可归的她路遇一位锦帽貂裘公子哥,其言自己有上好的天赋根骨,将自己收容于他家门下的武行,事实证明那位公子哥没看走眼,自己很快跻身一境,只是在被那位公子哥以“双修”名义强行压在身下时,她知道,风雨无虞的憧憬再次破灭了。
一把火,烧光了龌鹾武行,点燃了心中怒火。
上山多年无事,本以为意已平,如今看着那个徒手打败自己的少年背影,她心头似有死灰复燃,且愈演愈烈……
连江雨龄自己都不知晓,她已悄然入魔……
看到一旁斜插进山石里的“笑群雄”,她心头一念横生,匍匐着爬过去后,抬手将重剑上的一半气机渡回己身,另一半仍留在剑上作牵引,“咔嚓”一声,“笑群雄”破石而出,在半空中横躺,剑尖直指下山少年。
她承认,一开始弃兵有一定的杀鸡焉用牛刀的觑敌心理,只是她现在已“幡然醒悟”,天下乌鸦一般黑,世间男子亦无二,我江雨龄誓杀尽天下男儿!
“咻!”
剑刃破空声乍起。
“笑群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吴恙,锋芒毕露,在剑尖离吴恙背部只余咫尺之遥时却蓦然停滞不前,接着似有他人指引,毫不犹豫倒戈指向江雨龄。
剑锋仅仅这一转,江雨龄本疲惫不堪的身躯竟霎那间汗毛竖立,周遭五感尽湮没于黑暗之中,只余如瀑剑气铺天盖地涌来!
“蠢货!竟不顾一切走火入魔也要出此恶劣行径,也不怕道心境界一落千丈,不愧是我昆仑宗的大弟子,好生威风!”
曾经被自己质疑狐假虎威有名无实的白衣女子,此刻竟掌握着自己的生杀大权,现而今举宗上下,无不相信若她非要出手,就连自己的师傅都不敢扬言阻拦下来,遭当头棒喝的江雨龄不顾浑身撕裂般的疼痛迅速转身磕头:
“师伯恕罪!师伯恕罪!师伯……”
头没有磕完,她已然倒下,这位昆仑宗内下备受敬仰上青睐有加的红衣大师姐,终因力竭而昏厥过去。
吴恙全程没有看身后一眼,事了,他朝着山上白衣女子所在的位置拜了三拜,转身复行,未几,一道简陋山门映入眼帘。
少年终下山。
……
江淮。秋间林。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蜷缩在枯冢林立的坟场,周遭魑魅魍魉环伺觊觎。
小女孩双眸灰瞳,此前多次身陷囹圄都有阿爹在,如今独自一人面对这种四面楚歌再楚歌的处境,脸上虽无泪痕,双拳指甲却已然掐进肉里,尽管如此,也压抑不住浑身战栗。
“退开。”
一男声传来,女孩周围的鬼魂瞬间作鸟兽散,有不甘心者还发出桀桀怪笑。
温文尔雅的男声在阴森墓地里显得格格不入,女孩循声望去,一书生装束的而立男子自冷月交织如隙的林间走出,步履缓慢,衣衫单薄,十足十小人书上仕途无望且穷困潦倒的落魄学子模样。
不过,小女孩万分笃定,即便是自己那尖酸刻薄的阿爹在场,也会不吝赞美他一声“气宇不凡”。
“向东两里地,有一伙五六人规模的摸金贼,其中一人独眼一人单臂,你可认得他们?”落魄书生不疾不徐道。
小女孩喜出望外:“是阿爹和小叔他们!”
“他们全死了。”
小女孩呆若木鸡。
摸金贼中有养眼童的说法,呱呱婴孩自落地起便在墓地里浸染阴森鬼气,因小孩阳气不足,易养成一褐一灰双瞳,褐瞳主阳,可见人,灰瞳掌阴,可察鬼,虽然自己不知何时双瞳皆灰,但阿爹他们每次下地都仍会带上自己,甚至怕自己走丢了牵根绳子在脖子上。
“不可能!不可能的,阿爹白天还说留我在这里镇住阵眼后他找到出路就会来救我的!”
“可惜他们没找到出路。”
书生不忍心告诉眼前的女孩她其实已被亲人抛弃,一褐一灰的阴阳眼尚有一半为人,双瞳皆灰则鬼气入髓,已难为人,那伙摸金贼需要的是一个能为他们在地底下指引迷津的工具,而今工具成为危在旦夕的祸患累赘,自然被弃若敝履。
当然,他也不会告诉她,是他自己放鬼杀人的。
槐木成林,阴风拂过,树叶窸窣如诉如泣,小女孩怅然若失。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阿爹姓尹,平时他都唤我作丫头。”
连姓名称谓都这般草率了事吗?
“你若不介意,我赐你‘兰’字作名,从今伊始拜我为师,如何?”
小女孩抬头看向书生,一脸茫然。
书生一手负后一手身前虚握,娓娓道:“双瞳皆灰乃不世出的存在,但其人因鬼气入髓注定时日无多,也是你命不该绝,鄙人虽不才,身亦无所长,却还有两只袖子可以抖擞抖擞,一袖揽清风,一袖纳鬼气,可帮你强行续命,甚至助你化体内鬼气为己用。”
小女孩若有所思,旋即恍然大悟:“阿爹说江湖中有一号人物,身为擅养浩然气的读书人的同时浸淫鬼道多年,深谙其中三昧,好像叫什么……鬼儒?”
书生言笑晏晏:“那都是旁人起的绰号,我本姓方,名满庭,你若肯拜我,以后唤我师傅便可。”
小女孩不假思索双膝跪地,磕头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她内心深处也知晓,就算从刚刚魑魅魍魉环伺到磕头拜师一切都是书生有意为之,她也只有眼前人这根救命稻草,她别无选择。
书生和蔼笑道:“孺子可教也!”
也不知他是在说对方识时务拜师拜得干脆利落,还是说她小小年纪心思已然玲珑剔透。
“对了,师傅,为什么给我赐个‘兰’字呢?”
书生遥望南天,眼底有思量浮过:
“因为她的名字里,也有个‘兰’字。”
“她是谁?”
书生没有回答,他转头对身旁同他腰等高的女孩说道:
“兰儿,你往南看,能看见什么?”
月潮初褪,东方泛起鱼肚白,零星斑驳的日光对秋间林而言简直杯水车薪,林间雾气腾腾阴风不散。
被赐新名尹兰的女孩如实相告。
“哈哈哈,不怕,有朝一日你也能看见的,目穷千里外,不囿五行中。现在既然你看不见,为师便带你去亲自一览南海风光,顺便看能不能帮你讨个机缘回来,毕竟为师再怎么穷酸落魄,也得给你个见面礼意思一下不是?”
尹兰刚觉一只慈蔼的手掌搭在肩膀上,下一刻便见周遭景致飞速后退,比白驹过隙还白驹过隙,几个弹指间已然身处无垠南海之上的高空,隐约还能听见脚下壮阔波澜传来的的声音。
朝游北海暮苍梧。
尹兰瑟瑟发抖地紧抱着书生大腿,劲猛的海风加之高处不胜寒让她久难镇定,更让她震撼的,是南边天际悠然飘来的乌云状庞然大物。
大到何种程度?
黑云填海海难伸。
江湖传言,在南海深处有一鲸群,其身之广,已达到背脊露出海面可作山岛的恐怖程度,故名“岛鲸”,一鲸几近抵一城,而且是幼鲸。
“壮哉!壮哉!来者之巨,可抵一洲也。”
“师傅,鲸鱼怎么会飘在空中?”
“你现在不也飘在空中吗?”
尹兰错愕,那得是何方神圣才能让这么大一只岛鲸飘在空中?
远在天边的巨岛鲸上,一海家渔翁模样的老者双手负后,腰背微驼,形容枯槁的他相比于脚下的巨岛鲸有如沧海一粟。
感应到前方二人存在的他双眼微眯,右手从身前往身后虚拨,再往胸前轻描淡写一揽,半边苍穹的十万云海尽皆聚拢其手,浓缩成一根云纹流转的细针,此针一凝,鲸身高度明显下降了一个山头的距离。
“碍事。”
渔翁捻指一弹,一层巨大涟漪在他身前绽放,原是那云针激射破空而去,其所经之处空气如遭烈火焚烧,扭曲至极。
书生用气机将尹兰牵至身后,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打开,扇子一面绘阴曹地府,一面画古色文庙,书生云淡风轻一扇,一缕清风和一缕阴风交叉缠绕而出,与云针迎头相撞。
“砰!”
十万云海在空中蓦然炸开,掀人的气浪吹得这对新师徒衣发缭乱,等云雾慢慢消散时,尹兰才发现那庞然巨鲸已近在咫尺,比千年参天古木还要高的鲸瞳此时正倒映着她那张惶恐苍白的脸。
相比之下,书生泰山崩于前而不动色,他牵着那位开始真正观天的井底女徒驭空上行,在渔翁身旁的鲸背上落脚后,抱拳作揖道:
“于老前辈神采依旧啊!”
渔翁置若罔闻。
“于老前辈这般大手笔,此行必然惊天地泣鬼神!”
渔翁斜瞥了一眼书生旁边的丫头,冷笑道:“怎么?你方小子如今膝下有人,跑我跟前炫耀来了?呵呵,还是个双瞳皆灰的沧海遗珠,有意思!”
“一个刚收的井底女娃,何来炫耀一说?于老前辈见笑了。”
“方小子,你是我见过的极少数真正读书读成个以天下为己任的读书人,和那些满口礼仪道德的腐儒有天壤之别,我问你,几年前飘渺宗在武林大会上被七大门派围剿的时候你为何作壁上观?”
书生洒然一笑:“果然如此!晚辈心想素来籍籍无名的南海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个飘渺宗,而且其新秀在武林大会上异军突起一举夺魁,晚辈有料想过飘渺宗的根柢之深,却不曾想到是当年与那谢龙台堪堪齐名的于远于老前辈这般深厚的人物!”
渔翁眼神犀利道:“适值老夫闭关,宗门里几个闲不住的后辈偷偷跑去了大炎,若是普通的比武切磋,老夫权当小孩子打架过家家,但老夫那掌上明珠曾孙女,其下场之凄惨,竟令出关后的老夫都难免动怒!今日我携南海最年长的一只岛鲸而来,誓要砸沉大炎一洲之版图!”
“于老此番若是为雪仇而来,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哦?”
“在贵宗蒙难不久之后,昆仑宗有一位段女侠捷足先登,把那七大门派的一众马首给砍了个落花流水,其中铁铁堂堂主李正阳父子二人的裆下更是被段女侠给切得稀巴烂,那死状,怕是天地见了都要动容啊!”
“段女侠?莫不是谢兄收的那位女娃娃?”
“正是!”
渔翁眼底杀机浮现:“年轻人果然办事不牢啊,有始无终。”
书生抬起袖子在额头上作擦汗状,毕恭毕敬道:“非晚辈有意袖手旁观,若是将那七大门派就此斩草除根的话,其占据多年的人杰地宝,洞天福地,势必会引起整个武林的弱肉强食,届时血雨腥风的规模之大,恐会颠覆天下,晚辈私以为,让其他门派慢慢蚕食七大门派即可,若有发现妄图鲸吞的贸然之徒,晚辈自当出手调教。”
渔翁用手捋了捋他那山羊胡须,若有所思道:“非老夫不讲理,方小子,不论是在谢兄名震四方那时候的江湖,还是如今天高地远的南海,我一贯以闲云野鹤自居,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天下颠覆与否,与我何干?”
“如此说来,于老前辈此番非行不可?”
“然也,且胸有成竹得很!”
书生将折扇收回袖中,作揖不卑不亢道:“既是如此,晚辈想斗胆拦上于老前辈一拦,若侥幸得逞,不知可否请于老前辈将胸中之竹赠予我那井底女娃?”
鸦雀无声。
良久,渔翁从胸中掏出一把袖珍小剑,其柄雪白如霜,银色剑身并无任何蹊跷,只是在离开渔翁胸襟的时候,尹兰觉得双眼如有针刺,周身如芒环伺,鸡皮疙瘩暴出不能自已。
她闭眼不敢再看。
渔翁眼神杀气尽显,冷笑道:“搞了半天,方小子你竟是为‘天外’飞剑而来!”
“天外”飞剑,天下第一神兵,低境武者若有幸成为其主,可直接视为跻身下一境。
渔翁看了眼书生身旁浑身战栗的女娃,恍惚间,他宛若瞧见了他那掌上明珠的影子,若她还活着,此刻见到自己想必会睁着一双天真烂漫的大眼睛向自己跑来,还不忘喊一声“臭老头”,一如既往地古灵精怪。
渔翁眼神变得和蔼:“也罢!权当我做了一桩善事,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前浪也不能一直碍着后浪不是?不过,这一切主要还是得看你方小子的造化!”
“那是自然!”
二人不再言语,一时只余风高海啸……
后世记载,在大炎江湖七大门派动荡式微的那段岁月里,亘古风平浪静的南海上演了一场旷古神战,新天下第一和旧天下第二在这里酣畅淋漓地斗法,直至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巨浪滔天披云甲,恶蛟肥鱼三百杀!
这一日,昆仑山雪染峰上有一少年蹒跚下行,遍体鳞伤无人问津;
同一日,天下第一的鬼儒破天荒收了位女徒,并于南海赠其无上机缘,举世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