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先生>?」
听到男人的自我介绍,狄莉普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者。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套黑西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和气质相当般配的金丝眼镜,给人一种和这破旧的班房格格不入的社会精英既视感。
在从异端审判局出发之前,狄莉普在副团长的授意下浏览了所有需要注意的人员名单,所以对这个罕见的东洋名字有些印象。
源千叶是大概五年之前突然出现在圣城<Angola>中的人物。表面上他是整个资源贫瘠、教育落后的印费诺城区里最好的律师,实际上这个男人却隶属于历史悠久的黑帮<苍鬼足迹>麾下,案底干净的他充当着黑帮与外界对接沟通的传话筒角色,也就是所谓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光明之下的恶棍。
无论是什么样的糟糕案件,他总是能在唇枪舌剑的辩护中取胜,因此被称为无败的诉讼者——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东洋人会对丝奎奥克帝国的法律如此熟悉……那些复杂冗长的条令就像是听他号令的士兵,为了胜利心甘情愿地前赴后继。
「正是在下。至于在下为什么会此时此刻来到此地,想必执行官小姐一定也心知肚明吧?」
源千叶说话的态度不卑不亢,他撑着手杖站在审讯室门口,没有表现出任何要走进来的意思。
「身为一名律师,你应该清楚身为执行官的我同样拥有着独断的行刑权和审判权。这是不受任何法律和条例管束的的特权,如果我想要的话,现在就能够以你被牵扯进异端犯罪案件为理由剥夺你的人权。」
狄莉普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银白细剑,眼前这个光用言灵就能打断<裂心者凝视>的律师一定对神秘学颇有心得,说不定是黑帮秘密培养的恶魔契约者也说不定,她已经做好了<凭依>的准备。
「这里可是天枢会的地盘,即使是异端审判局的执行官,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绝对自由吧?况且我只是想要把这个男孩带回去而已,执行官小姐您也应该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才对,我想在这里各退一步,应该是我们双方都最能接受的结果。」
即使面对致命的威胁,源千叶也仍然没有改变态度,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就是挑战不公平……不论是法律的也好,还是命运的也好。
「这不过是一个略通恶魔学的瞎子医生罢了,给我一个你这种人也会愿意铤而走险的理由。」
察觉了对方那坚决的态度,意识到事态似乎比自己的想象复杂得多的狄莉普开始思考,原本她以为沙利叶只不过是苍鬼足迹的外围成员,但看源千叶的表现……眼前的瞎子医生和那个即使是审判局都不会轻易下手的黑帮组织似乎有着更加深密的联系。
「‘如果不能把他完整地带回去,就按照极东的风俗切腹谢罪’……我家的主公可是像这样对我下达了命令,为了完成可爱主公的愿望……也是为了能够保住这条性命,身为家臣的我也只能听令行事了不是吗?」
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场合,源千叶会相当享受这场挑战异端审判局权威的闹剧,但现在的他必须争分夺秒地把沙利叶从这件狭窄的审讯室捞出去,为此只能搬出<雷蝶女王>的名号……这是最粗暴也是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假如沙利叶身上的秘密被异端审判局的执行官发现……到时候出事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了,那将会是整个苍鬼足迹的灭顶之灾。
不过既然对方还在这里和他进行交涉……那也就意味着沙利叶的秘密还没有暴露,否则迎接他的只会是那传说当中粉碎了整个神秘世界的<天怒武装>,还有无数严苛残忍、足以让人出卖灵魂的酷刑……
源千叶知道异端审判局的做法,这是一群只效忠于丝奎奥克女皇的疯子,世间的公理、正义和道德准则只不过是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东西,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沙利叶的。
「也就是说你会出现在这里,也是代表着<雷蝶>的态度吗?」
狄莉普看了一眼瘫软在审讯椅上急促呼吸的沙利叶,她开始后悔刚才只是根据群星之味对少年的记忆进行检索了。
「是的,您也可以这么认为。」
源千叶则是看了一眼审讯室桌子上放着的奇特粉末,在灯下变换光影的群星之味焕发出了迷幻的粘稠色彩,像是正在蠕动的一团混沌,满是污染,但却摄人心魄。
「至于群星之味……我也愿意为您提供力所能及范围内的帮助,不过今天已经很晚了,我衷心期待着执行官小姐的下一步行动。」
「是你,还是你们?」
狄莉普用钥匙解开了沙利叶的手铐。
「是我,也是我们。」
源千叶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你可以带他走了。他没有表现出抗拒,我也没有手下留情,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可以恢复清醒,只是会头疼个几天。」
「谢谢您手下留情,那么失礼了。」
目送着西装革履的律师搀扶着走路摇摇晃晃的少年离开,狄莉普看向了那包名为群星之味的粉末,她没有迟疑,将牛皮纸包双手捧起。
「伟大、永恒、真实的丝奎奥克女皇,您地上行走的从者,卑微谦逊的下仆,此刻便将此世之污秽奉献给您。」
身穿漆黑军服的少女在审讯室里独自吟唱起虔诚的祷告词,面无表情地吞下全部的粉末,然后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在审讯室里翻看桌上凌乱的卷宗。
夜已经很深了。
…………
柔和而亲密,醇厚而悠远。
鼻尖传来了馥郁的香气……混杂着魅惑和美好。
掺杂着焚烧的感觉、那是足以让沸腾破碎的灵魂安宁下来的芳香。
「头……疼。」
沙利叶原本被狄莉普的注视搅和得七零八落的意识渐渐返回了身体。
脑袋里传来一阵阵的抽痛,浑身也使不上力气……那个叫做狄莉普的女孩子,还真是肆无忌惮地乱来了一场啊。
「现在知道头疼了?真是的,竟然会让别的女人随便入侵你的意识,这可不是沙利叶你平时的作风啊。」
有些责怪的撒娇语气近在咫尺,温热的吐息在耳畔轻抚,五感迅速因为这过分的刺激而恢复的沙利叶惊醒过来。
入耳的是平静而熟悉的心跳,脑后是富有弹性的肉<和谐>感大腿,沙利叶吸了一口气,却感觉呼吸稍微有些滞涩,脸上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导致空气无法顺利地进入鼻腔。
「雷蝶……」
「是我,你现在已经没事了噢。」
这熟悉的触感和熏香,迅速让沙利叶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随之紧绷的精神也整个松懈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来到了绝对安全的所在。
温柔而纤细的呢喃里仿佛有着足以俘获人心的魔力,名为雷蝶的少女此时正让沙利叶躺在自己的腿上,用手轻轻抚摸着少年暴露在外的右眼。
「真的是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你的右眼了啊……伤口还会痛吗?」
「当然会啊,明明这么多年过去了,但还是没有习惯……还是会流血,伤疤没有正常地愈合,肉也没有正常地腐烂,眼罩偶尔擦过伤口的时候,还会和血肉粘在一起,总之真的会很痛,所以你就不要再摸啦,血都把你的手弄脏了。」
「不然我去把那个叫做狄莉普的家伙杀掉好了。」
「咱们两个的聊天话题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缺乏关联性啊。」
「欢迎回来,沙利叶。」
「我回来了,雷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