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洲下辖,华天右京。
自从百余年前那场煊赫一时的“甲子日出”叛乱突然发起,
再到当事者华天上邦中逐鹿夺鼎的各方势力短暂联手,以沛然莫能御的绝对武力平复后,
围观的各国,只能用“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来抒发自己对这场战役持续时间之短的感叹。
与此同时,新建立的平海都护府中,刚上任的官员们已经衣冠禽兽,联袂翩翩而来,与藏身暗中的夜提刑们成了此地新的噩梦。
“事鬼神道,以妖惑众”的皇族们无一不是三尺白绫和一杯鸩酒送至府上任君挑选。
不满意?好啊!
面对苟延残喘的皇族和卷入其中的公卿贵族,或明或暗发动和支持的一次次叛乱,大人们只好挥泪告别了不断送来的歌姬美妓,掩面的袖下,露出了带着残忍意味的微笑。
斑斓的锦衣穿梭闪烁,在如山的铁证下,该抄家的,该灭族的,该削爵的,一撸到底的……和焚书改制的奏章一起上达天听,由当时刚登基不久的太祖皇帝御笔圣谕,就此定了下来。
沦为了平民百姓的纨绔子弟们家道败颓后无以糊口,只能靠变卖祖宗留下来的那点家产苟且维生。
但总归曾经显赫一时,哪里放得下架子丢得起面子?
于是趁着天亮前半明半暗的光线,拿了古董偷偷到街边摆摊贩卖,既躲开了熟人还做成了买卖。
如今的右京,便是当时的皇城,也是官僚世家的集中地,此时破败的显贵不在少数,总有几个碰上的,于是逐渐扎堆,久而久之,沿袭下来便有了“鬼市”。
因此,改名换姓后的方洲最先发展起来的,居然是骨董行业。
――――――
柳门竹巷,一处寻常巷陌,在偌大的右京中算是落后的老城区典范。
充满了历史气息的青石板路和两侧鳞次栉比的古朴木房,即使不见破败,在如今这座日新月异的现代化大都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只有偶尔匆匆经过的行人和车辆,才会让你感觉这不是一座空城。
就算如此,那不自觉压低的细微声响,也空洞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让人觉得极不真切。
曲径通幽处,已经泛黄的横幅上,印刷的“古美術品委託買入”几个黑体字仍然清晰可见,就是有些歪斜,几乎把其下的“不言斋”三字牌匾挡住。
李缘秋拉下崭新的卷帘门,明媚灿烂的阳光反射到他双眸中,和在手上缠了几层的纱布一样白得刺眼。
他实在是没想到,一家没生意到远近闻名,落魄到几乎转型到做中古生意的古董店,就算是近百年的老字号,在众人眼中也应该是掏空了家底才对,怎么还会有下九流的家伙惦记上。
幸亏已经放假的他当时正在店中整理收拾各式各样的杂物,忙里偷闲的小憩一下,便察觉到身后大门处传来声响,顿时操起身边还未收拾的杂物堆中一方趁手的青石印丢了过去。
结果青石印正中潜入进来的目标脑袋上的同时,他和那个倒霉鬼一起惨叫了起来。
他被那方青石并不圆滑的表面割伤了。
虽然说比起那个倒霉鬼要住院观察的轻微脑震荡要好上太多,但寒假作业的完成,在失去了惯用手后,可能要推迟完成了。
好学生·李缘秋叹息。
锁好门,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提起放在地上的工具箱,李缘秋转身,向巷子更深处走去,他要进山。
李缘秋的爷爷是跨海而来的夜提刑指挥之一,为了任务隐姓埋名,就算结束后也是一直潜伏。
要不是因为李缘秋的大扫除,那袭锦衣和腰牌佩刀至今还尘封在箱中。
现在,则是被李缘秋珍而重之地藏在家中最隐秘处。
到了李缘秋父亲,他并没有子承父业,而是成为了一名民俗学家,游走在全国各地。
要不是他身上兼着方洲大学的荣誉教授职称,家中还有许多奖杯奖章,以表彰他在研究本地民俗文化地方风貌方面做出的杰出贡献,李缘秋都不想认那个浪荡子一样四处留下风流韵事的父亲。
至于李缘秋本人,则是一名普通的高三学生,虽说因家庭原因涉猎广泛,但在学校班级中都显得默默无闻,是个不折不扣的透明人。
此次进山,也是他刚刚想起爷爷留下来的那语焉不详的日记中,自己那不靠谱的老爸少数几处补充的注解。
他爷爷在山中终年无光处,种了些异种的艾蒿。有个雅致的名,唤作冰台,对阴气十分敏感,阴气越重它越凉,如同口含冰块,所以用‘冰台’而不是艾蒿的其它别称来命名。
加之凡种的艾蒿,本就跟菖蒲、石榴花、胡蒜、山丹花并称为天中五瑞,有辟邪驱凶之功效,更别提颇有神异的冰台了。
他老人家当初就是未雨绸缪,觉得有备无患,每次出任务都口含冰台,感知阴邪的同时提神醒脑,
因此躲过了被他暗算而损失惨重的皇族和公卿贵族们不计代价派来的一波波死士,算是一草多用。
但这次李缘秋就是看重其在笔记中只提了一嘴的止血功效,据说是爷爷亲身实测的,他老人家和同僚们用过的都说好。
在山中人行小道中艰难跋涉,李缘秋反复看着手中的纸抄,总算确定自己没有偏离正确路线。
山阴处树深林密,与向阳处稀疏的林木枝叶截然不同,走进去没几步,李缘秋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山杨、白桦、松柏、云杉参差交互,狼集草、槲栎灌木、葛根藤缦、茅草丛生掩映,还有更多以李缘秋为数不多的植物学知识认不出的不知名植物。
几经辗转,李缘秋总算循着空气中淡淡的清香找到了目标――由缠束着铜钱的发黑红绳绕圈包围的药田。
李缘秋看着那明显带有不同寻常气质的阵法,只是稍微有点惊诧,父亲的注解里对此早有相关的记载,但第一次亲眼目睹此物,他还是有些莫名。
“血脉通红线法”,父亲是这么写的,寥寥数语,便说尽了这一奇门术法。
为了不破坏阵法,李缘秋快步上前,一个冲刺跳跃,至少两米五以上的距离比在学校体育测试中平平无奇的成绩要远上太多。
只感觉自己在半空中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后,李缘秋就稳稳的落在了药田中。
取了少量冰台叶,在爷爷留下来的研钵中用杵臼捣磨后敷在手上,顺便将剩下的冰台含于舌下,
李缘秋再度把绷带紧紧缠上。
与此同时,口腔中的清凉之感逐渐蔓延向颅腔,李缘秋打了个激灵,突然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在冰台的加持下恍若芒刺在背,手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起来,李缘秋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便有淋漓的墨迹浮现。
【豨(衰老期)】
【十类:毛(稀薄封豕血脉)】
【意外觉醒了古老血脉的野兽,却局限于肉体凡胎止步不前。
即使超越了原本既定的终点,也只能在日复一日中走向死亡;
即使凭本能找到了延续性命的灵药,也只能因无知不得寸进】
托父亲的福,李缘秋所学颇杂,这让他第一时间认清了眼前这个货车大小的生物。
野猪,标准状况下体重200公斤,奔跑速度60-70km/h,咬合力200公斤以上,有些有两颗獠牙,皮毛厚约1cm……
翻译过来就是高攻!高防!高敏!
而眼前的墨迹和面前野猪的体型,又让李缘秋知道,这次遇到的,可能是规格外的存在。
汉·刘安《淮南子》云:“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 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
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
裴駰集解引郭璞注:“封豕,大猪。”
而楚人谓豕为豨也。
“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着。”李缘秋喃喃道。
以往爷爷和父亲笔记中提到的神异怪物,即使是从小耳濡目染的他,也很难尽信,但还是抱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目睹。
结果,却是小时在噩梦中才会看到的场景。
看着近人高的硕大野猪一边贪婪的看着自己,一边不耐地用爪牙刨地,李缘秋估计,它是见识过守护药田的术法的厉害。
豨似是忍不住了,低下头就冲了过来。
《汉书》曾用猪突豨勇来形容匈奴及其麾下奴隶的横冲直撞,悍不畏死。
虽含贬义,但已经能看出野猪的勇猛刚烈,爆发力、冲刺力兼具。
虽然撞在相互纠缠的红绳时被强行停了下来,但李缘秋已经通过剧烈波动的无形屏障和逐渐暗淡无光发黑朽烂的红绳得知,这一奇门术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可我……又能怎样办呢?
李缘秋看着自己还能活动的,提着工具箱的手,眼前不知何时消失的墨迹再度涌现,翻腾起来。
【李缘秋(成长期)】
【十类:人(未返祖)】
【职秩:乾元朝亲军卫夜提刑百户缇骑(正六品·服色白虎)】
在墨迹书写完职秩时,并没有继续下去,而是模糊扭曲了起来,到固定时又变了模样。
【职秩:乾元朝亲军卫镇抚司夜提刑校尉(御赐·服色飞鱼)(虚封)】
“飞鱼,其状如豚而赤文,身圆,长丈余,羽重沓,翼如胡蝉。类蟒,亦有二角。服之不畏雷,可以御兵。”
【加持:假物·舆马,假物·舟楫,假物·刀兵(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老子自打生下来活了这么久,就没觉得自己是啥异人,只是努力把家伙什学好了而已,只不过速度……快了那么一点――李君子】
此时,柳门竹巷内,不言斋中深处,有刀剑轻颤,有虎啸龙吟,在破空声中余音不绝。
另一边,豨已经在不断的冲撞过来,似乎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了。
周围的树木已经在其孜孜不倦的反复试探术法后被殃及池鱼,纷纷催折。
李缘秋看着眼前的墨迹久久未动,心有所感,抬头上望,但见斗牛之间,隐隐有龙翔虎跃,傍随着一线天光下落,降临于身,做龙盘虎踞相,而那一线天光,已化作手中修狭如禾苗的长刀。
“刀铭百炼,刀名长鲸,取自东坡先生之诗:‘为君铸作百链刀,要斩长鲸为万段。’以后,它就交给你了。”
隐约有声音回荡在耳边,脑中却全是战场上厮杀的场景。
“老子跟了半辈子干戚大帅,练了一辈子刀,终于跟大帅一样把自身所学融汇贯通,就看你能学多少了,只是……惟愿子子孙孙永保民!”
恍惚间,李缘秋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位武将,从小时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艰苦,再到青年一骑当先驰骋沙场的飒沓;
从中年南征北战讨尽不臣的疲累,再到领命背井离乡远渡重洋的坚毅……一切的最后,是一位精神矍铄的白髯老人在院中演练着一招一式,辗转腾挪,威风凛凛。
李缘秋的手不自觉的抬了起来,机械的挥舞中卡顿和停滞越来越少,招式间衔接逐渐圆融。
刀法·迎推刺
本是马上枪术,用时以腰背为轴,脊椎一拧,臂膀一旋,枪出如龙。
此时李缘秋以修长如禾苗的五尺刀使出,身摧刀往,同样势如破竹,迅疾凌厉,隐有中平枪枪出难防之意,直直地穿过阵法,刺进了迎面而来的豨的眼里,三尺八寸的刀身有近半没入其中。
抹刀式
李缘秋凭着身体本能顺势抽刀而出,一个回转,看似轻飘飘地一抹,直取豨因濒死的剧烈痛楚而高高昂起的头颅,将其脖颈血管割裂。
虚空中有一方李缘秋眼熟的青石印浮现,其上有模糊的身影冒出,如鲸吞牛饮虎咽般汲取着颓然倒地再起不能的豨脖颈处,那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液,随后更是逐渐开始食肉吸髓起来。
李缘秋只来得及挥刀砍下一块里脊挑起,豨庞大的身躯就已然干瘪,好似其中已经空空如也。
【豨(状态):已死亡】
【汲取血脉之力中】
【已归纳整理】
【请选择两项特质】
【其余则作为代价】
【在天成象
1.为坎
2.为奎】
【在地成形
1.豕心
2.封豕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