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亲爱的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
我很想你。
我不确定还能不能继续用大学时的称谓来继续呼喊你的名字——我近来总是忧心忡忡，会因为各种各样、小的像微尘一样的琐事而感到苦痛难言。这大概是一种没有道理的心病。我在用笔头干涸的钢笔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正呼呼吹着风雪。今天的岩手也还是被昏暗纷飞的灰雪覆盖着，父亲他站在烧的滋哩啪啦的火炉前踱着步，发出轻轻的叹息声。我想他大概是在为货物运输的事情感到烦恼吧。
......这一切都与你无关。这个寒冷贫瘠的日本东北部，这个生我养我供我活到今日的岩手县花卷町，这些苦寒漫长的日子，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事情应该是这样发展的，你正在灯火通明的京都的教室里，思考着这样或那样，我已经无法理解和参与的问题吧。
玛艾露贝莉·赫恩同学，每晚我在那条冰冷僵硬的被子里辗转难眠时，只要想起你，一种奇妙的情感就会涌上心头。这或许可以称之为妒忌的一种形态——为什么呢，你是从优渥的国家来日本念书的交换生，你不用负担家庭的催促、逼迫和期待，你也不必为了一次短暂的旅行开支，就去非常努力地打工。你甚至在学习方面都那么好，教授喜欢你、同学敬佩你、能写出漂亮的论文、拿到金灿灿奖项和荣誉，顺理成章地留在京都继续念硕士、念博士，轻轻松松地把我想要做、已经拼尽全力去做、却怎么也完成不了的事情，给全部实现了。
我该说什么好呢？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认识你的。见到你的每一刻，离开京都大学后的每分每秒，每当想到这些事情，都能刺的我脸颊发烫，你就像高山、像鬼魅、像一切我害怕恐惧的东西，只要出现在我的周围，都能使我心惊胆寒。我既妒忌你，又对你感到由衷的恐惧。我当初为什么会抱着“结识这样出色的人，自己也与有荣焉”这样蠢笨的想法去故意认识你呢？
玛艾露贝莉·赫恩，你这家伙，直到现在，你也根本不懂吧。不明白为什么大学毕业，我回到岩手县以后，就怎么也不联系你，甚至还要在line上把你删掉。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我真是讨厌你，讨厌你到极点了，你到现在也不明白吧，你这家伙！
......我啊。
我总是这样。像傻瓜一样。
如果不是意外地开设了“超能物理学”这样奇奇怪怪纯粹为了凑学科数的专业，如果当年我不是那么幸运地蒙对了几条题目，如果当初能有点自知之明，不要怀着侥幸心理去想着万一录取了这件事，我怎么也不会来到京都的。我应当去岩手大学老老实实呆着，学一个法学或医学或是别的什么专业，在学校毕业以后，就去做个医生，或者律师。这样的话，我的人生不知该有多么幸福。我的痛苦根源就在于意外走进了一扇不属于我的窄门。
家禽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与雄鹰并肩飞行。我可笑地扇动几下翅膀，站在滑滑梯上模拟出飞行的感觉，就已经是气喘吁吁，用尽全力了。
我真的憎恨你。嫉妒你。讨厌你。恨不得杀死你。我厌恶你甚于厌恶我的出生，我的家乡，我的天赋，我的秉性，我一切的一切。我恨你就像恨生命。
玛艾露贝莉·赫恩同学，你应当不会理解我当时为了继续留在京都大学，为了能够继续读取硕士，所花费的那些努力，所空耗的那些心思。我把能奉献的东西都奉献了，我把能舍弃的东西都舍弃了，我像个最坏最坏的人一样对着最爱的父亲母亲说了很多很坏很坏的话，让他们伤心难过，让他们无法理解。他们本以为在京都大学念完书以后，我就能回来，支撑起这个家庭，维持家族的延绵，像一切岩手故事里，那些学成归来的学子一样。
可是我没有。我在京都学坏了。我被奇异的人蛊惑了。我有了这样或那样的心思。我尽想着自己了。我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却还是抱着虚无缥缈的幻想，想着自己说不定能够这样继续下去。
今天再回过头来看的话，会理所当然地觉得是可笑的、不堪一击的。简直是一个小丑在用尽浑身解数去表演一幕堂吉诃德式的喜剧。从那个大腹便便的教授房间里离开，他握着我的手冲我笑的时候，我还以为一切都十拿九稳了。
结果还是不行。
我把二十来年支撑自己生命的自尊心和羞耻心全都丢弃掉以后，换来的无非也就是这样的东西。跟魔鬼做交易换来的也只会是同样的欺骗，非常可惜，我想上当受骗的是我这样的人的话，也是理所当然地。
人世间最大的痛苦，就是看不清自己的才能能够容纳的分量。在岩手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就是这世界上最聪明、最优秀、最美丽也最得体的几个人之一了，不论是谁都要称赞我的出色，可是井底的青蛙真正见到了方寸外的世界后，它会被过于刺眼的阳光所吓得缩回井里去的。
窗外的灰雪越下越大了。岩手就是这样的天气。你不是曾经和我说，很想去岩手看看雪吗？那时候我告诉你，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带你去的。现在我告诉你不必了，因为这灰色的雪就是岩手的底色，它会把天空的阳光全部遮蔽住，把人的心灵、人的思念，全都变成这样丑陋的灰色。这遮天蔽日，晦暗无边的灰雪就是我的真正模样，我一直以来隐藏着的心就是这样的灰色。
玛艾露贝莉·赫恩同学，很抱歉时至今日才告诉你这件事。这可悲可怜可恨的自尊心与羞耻心，就是宇佐见莲子的全部了。长久以来我一直都想将这件事告诉你，然而每当看到你灿烂明媚的笑容时，总是能叫我欺骗自己：再拖延一下罢。也许还能再拖延几天。我本想在离开前，与你堂堂正正做个交代的。
可是我是个胆小鬼。我头也不回地逃回去了。
......就是这样。
我恨你。我要再写一万遍恨你，也不能发泄我心中怨气的万一。可是，可是，倘若你看到这里，还愿意听我说的话，那我也必须要真诚地告诉你这件事。
请容许我再用用这个称呼吧。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用过它了。
我很想你。梅莉。我真的很想你。我克制不住地想你。我向窗外远眺，只能望见不断飘落的灰雪和连绵不断的山脉。灰雪和山脉阻断了我的视线，隔绝了我的思念，拦住了我的人生，我想要翻过去、跨越过去，我想要去往京都，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梅莉。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躲在这炉火旁，像个白痴一样发泄自己的情绪。神明啊，倘若你真的存在的话，让这灰雪停止吧，让这山脉被截断吧，让天地间的隔阂消弭无踪吧，让我的心意，能够传递给你吧。
梅莉。
我想告诉你的，就只是这些事情而已。
关于憎恨你这件事。
关于妒忌你这件事。
关于厌恶你这件事。
关于爱你这件事。
你曾经的朋友宇佐见莲子
4月5日
“没有详细地址吗，就只是京都大学？”
“是的......因为我不确定，具体是在哪里。”
莲子低着头，用帽子遮住自己的脸。
“这样子可不能保证能送到啊。”
“我知道的。但是，麻烦您了。”
就只是这样。也只能做到这样。一切都是自己自业自得。莲子拉紧自己的帽子，慢慢行走在灰色的风雪中；她的衣服上沾满了脏兮兮、尘埃一样的雪花，远远望去，就像整个人都被染成了灰色。
“像个傻瓜一样。”
她轻轻地说。忍不住，流下晶莹的眼泪来。还好是在这猛烈的灰雪之中，所以泪水，也就成为这灰色的一部分了。
“......傻瓜。”
然后她想起幼儿时背的诗歌，那首属于岩手的诗。莲子也搞不清楚怎么自己就变成了这样，所以她轻轻地哼唱起来：
“不畏风
不畏雨
不畏寒冬酷暑
总有强健的体魄
没有欲望
不生气
一直静静地笑着
每天只吃一些糙米、酱汤以及少许的蔬菜
对于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
耳闻目睹就已足够
然后不会忘记
在山野的松树林下的树荫里的小茅草屋里
就已足够安身
假若东边有生病的孩子
我便会前去看望
西边人家的母亲因干活而劳累
我会上前帮她背着成捆的稻草
南边若要有垂死之人
我便会给他说不用害怕
假若北边居住的人发生争执
我便会耐心劝解他们
太阳高照，大旱成灾时我会因此而伤心落泪
在酷暑炎夏里遇见寒潮我会因此而心急如焚
大家都叫我傻瓜
可我却不求赞扬
也不会将苦恼挂在心头
我想成为
这样的人”
下
致宇佐见莲子
亲爱的莲子：
不知道你打开这封信时是什么时间，如果是樱花瓣最容易被风吹落的时候，早上好；假如是在实验室门外能听见艾尔文教授震天响的呼噜的时候，中午好；倘若是当水星与地球的连线与黄道夹角约等于12度的时候，那么晚上好。
我也非常想念你，莲子。
老实说，看到你的信我感到很害怕，以至于我无法好好地坐到椅子上，只能一边读一边捂着嘴，在屋里反复踱步；但我同时又很高兴，会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会情不自禁地握紧拳头。你明白吗，这一点儿也不淑女，我疯疯癫癫地在宿舍乱窜，不小心打碎了上个月刚买的玻璃碗，舍友艾琳小姐的猫跟在我身边不停的叫，几乎把一切弄得一团糟。假如让我高中时的礼仪老师看到，她一定会气到跳脚并大骂我是个婊子。
可是，莲子你知道吗，只有你会让我变成这样。你应该没见过这样的我吧？还有我想，洗澡时喜欢盯着自己腋下看的我，把剩两周才过期的牛奶倒掉的我，总是期盼导师生病的我，你都没有见过吧？
是的，我想你都没有见过这些样子的我，正如我没过见过你信中所说的你一样。
莲子，我的书柜第三层放着所有相对精神论的专业教材和一些辅助用的心理学书籍，它们叠在一起有足足八英尺高。我现在可以把它们拿出来，对照你的信一本一本地翻，直到解构出一个完全透明的你。但你知道，我死也不会那样做的，这未免太冷酷了些。还记得泰勒校长在开学典礼提出的问题吗：观察这个世界，究竟是需要一双理性的眼睛，还是一双浪漫的眼睛？我的答案正如我一直认为的那样，人类的情感永远无法被任何理论准确衡量。
现在，我向设计系的同学借来了一支画笔，试着把信中的你画了出来，但由于我的画工实在很烂，不好意思展示给你，只好用一些抽象的句子为你描述——站在阳光下的你和躲在阳光背后的心，如沐春风的笑脸和阴暗潮湿的憎恶，在暴雪中冷冻成冰，最终又被不期而至的爱所温暖融化。
抛掉所有学问，看到这样的你，我的心中所想就像一个普通日本女孩总会出现的想法一样——原来莲子也有这样别扭的一面呢。
原谅我莲子，看到你说曾经讨厌我，憎恨我，我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很高兴。这并不是因为优秀被嫉妒而沾沾自喜，而是欣喜于你愿意把这一面展现给我，让我了解你的一切。这代表着我对你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人，而同等的，莲子，你也将成为我生命中无论如何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还有，我一直觉得我们的相遇是非常不可意思的奇迹。还记得伊藤老师在古文课上讲得那句话吗——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燕子也许会对柑橘诉说爱意，但却看都不看一眼青枳。也许你遇到了些困难，经历了不是那么开心的过去，但不管如何，你的痛苦你的选择组成了现在的你，让你成为了我身边的柑橘。七十六亿分之二的我们两个，还不算是奇迹吗？
所以莲子，听我说，我们不应该去寻找事物会如此发展变化的原因，那是哲学家该做的事，我们只要跟随着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在黄昏之时欣赏落日，在困顿之时倒头大睡，在胜利之时大声喝采，这样就足够了；进度的指针总会来到终焉，纠结过去没有意义，期盼未来的变化才是更加应该做的。尤其是身边有一个无论如何也离不了视线的人。你恨我也好，嫉妒我也好，伤害我也好，我会全部尽然接受，然后坦荡地把它们转化成数倍的爱回赠于你。你相信吗，莲子，我愿意这样做，直到你也能坦荡地看着我。
最后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喔莲子，我的日语其实非常非常不好，所以这封信是我用英语写的，然后经过谷歌机翻翻译出来的。有很多语句的意思不一定是你理解的那样，也不一定是我真实想表达的哦。
你说以前的日常交流？当然是吃了多〇A梦的翻译面包啦。
……
不过就算再怎么语句僵硬，再怎么词不达意，我想有一件事你一定能从字里行间看出来。
就是我爱你这件事。
你真诚的玛艾露贝莉·赫恩
4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