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猪哥的回忆,那个时候的温柔,身上有着一种非人的美。
从她那冷冽的表情中便可感受到,面前的这位少女仿佛不是来自繁世,而是从神话故事中走出的瓦尔基里,又或者是传说中的亚马逊。
没有道德观念,亦没有多余的感情。非善,非恶,仅为生存而活。单纯,纯粹,没有遭受过世俗的侵染,危险、残忍却又超脱凡尘。
有一个好消息是,面前的这个少女对自己感兴趣,而且没有敌意,尽管她应该有。
“你有什么打算吗?”猪哥问她,
“你有什么打算吗?”她也如此反问猪哥。
“实不相瞒,我的计划快完成了……”猪哥看她一脸毫无波澜的表情,转而问道:“对了,你知道‘复仇’是什么意思吗?”
“反正和我无关。”
少女的回答让猪哥自讨没趣,看起来她除了所谓的“狩猎”以外,对其他的事情都没啥兴趣,比如拓展词汇量。
看她一副“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这种表情,两人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事儿可干,猪哥便找些话题问道。
“你有父母吗?”
“死了。”
“死因是?”
“飞机失事。”
唉,如今当家长的坐飞机安全隐患都这么大吗?
到自己爹妈也是下了飞机时,卷入两伙黑帮火拼,被流弹误伤打死的,想想还真有些惆怅。
“你从哪里来的?”
温柔想了想,说出了那个地区的名字。猪哥听说过,那个地方虽然没有夸张的辐射,但却是两伙利益集团集中爆发冲突的地区,连年战争不断。看温柔这样子,说是那里出身完全可信。
本以为问这些问题会使温柔不耐烦,但对方似乎完全不在意,她回答时的口吻就像是在说别人身上的事情一样。
“你之前说,你想看着我做什么?”
“只是想看着。”
想到这里,猪哥的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只是想看着吗?因为很好奇?”
“和你无关。”
少女静静的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着猪哥。
“不想亲自参与进来吗?我的计划还是很好玩的。”
他见识过温柔的战斗力,如果她能为自己所用,成为一颗棋子,那自己岂不是多了一个强力保镖?
结果少女那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我确实对文明社会里的很多东西都不了解,但我知道‘利用’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好吧,看来她还有一点词汇量。
“不是利用,是合作,虽然估计你也没有和我合作的兴趣就是了。”猪哥有些不服气的声明道:“我正在进行着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值得我赌上自己剩下的人生,所以我才没有那个精力和你打架,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认为我不如你。”
“越胆小的猎物,便叫的越凶。”
“你……!”猪哥被她的话噎了一下。
“怎么?不叫,就不敢打吗?”而少女那边还是一副“我无所谓”的表情:“你未必是我见过最强的猎物,但你一定是我见过最胆小的猎物。”
“哈哈,哈哈哈哈……”
猪哥大概是这几年来第一次被气笑了。因为生气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反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所以就先笑了出来。
“如果你真的是一个猎人,你就应该知道,”猪哥加重语气,逐字说道:“最后能活下来的那个,才是赢家。”
“是的,我同意。”少女温柔把目光从猪哥身上移开:“但能活下来的那个当然是我。”
“哼,随你便。”
猪哥见再争论下去也赚不到什么便宜,干脆就结束了与她的话题。
他掏出了藏起来的手机,开始了自己的下一段布局。
……
“那个时候的您还真是只想着复仇呢。”
德皇听着故事,在猪哥喝点茶水润嗓子的空隙间,如此的评价道。
“唉,我也不想再提这种事情了啊,虽然听起来很酷,但不是很健康,不利于人形们的心理建设。”
猪哥蛮无奈的说道。
“看指挥官您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已经看开了呢。”德皇淡淡一笑。
卡尔小姐,通称是“德皇”,在S09区备受尊重的战术人形前辈,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话说当时找帮手的时候,内格夫、维尔德、NTW-20都是谈了条件的,唯有她一人现在还没说出要求,真是摸不透的家伙啊。
1 97式听着故事,冒出了一个问题:“指挥官,你觉得人形也会复仇吗?”
“其实复仇也分很多种,隐忍不发、默默记仇的那种是最常见的,但是很少有人能等到落井下石的机会,自然也称不上复仇。而像我以前这种,会带着强烈的复仇意志主动出击、筹备计划,将欠我血债的混账亲手干掉的,应该是少数派。”
作为一个曾经的“复仇者”,猪哥对这种行为的理解颇深。
“我还想希望不会有这种人形出现吧。假如有一个素体和装备都非常精良的人形,带着明确的复仇意志,发誓要亲手解决仇人的话,恐怕就是军队挡在她的面前也没用吧?”
……
闲话少叙,重新回到猪哥讲述的故事里。
本来,猪哥是不想让这件事情,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的。但是。汪先生把自己关起来,恰好也是一个合适的契机。或者说,错过了这个机会,未来再动手就会出现无法确定的风险因素,不符合猪哥对成功概率的期望。
有时猪哥也会想,自己真的应该去复仇吗?
就算真的把汪先生干掉了,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己像是着魔和发疯一样的做了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学校被他给退了,学位和论文被他给撕了,就算未来自己能够再度回归正常生活,恐怕大好前程也会打个折扣。
更何况,做完了这一切的自己,居然还想着回归日常,这到底是不是一种奢望呢?
所谓的复仇,就是这样。
选择宽恕,便对不起死去的人;但若是选择复仇,便无法打破仇恨的锁链,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
这根本毫无道理可言,明明做了错事的是对方,可为什么要背负道德枷锁的人却是自己?
为什么所谓的道德,总是用来苛责好人、保护坏人?
难道说所谓的成长,就是要那些遭受了苦难和不公的人闭嘴?
在至少在自己这里行不通。有些事情是不可能被轻描淡写的掀过去的,那些人必定要为他们所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连本带利。
当他最后下定决心时,再度开口,话语中已经带回了平日的冷静与从容。
“能帮我一个忙吗?”
只是听着猪哥的声音,温柔便知道好戏要开始了。
“说。”
“从这里逃出来。”
其实就算没有被关进来,猪哥也打算找机会把温柔放走的来着,因为她是能把水搅浑的鱼。
“可以。”
温柔没有含糊,而且速度极快,带起一道银色的残影,以一记动作极大的回旋踢,砰的一脚把门给踹开了。那种动作在实战中是几乎没机会使用的招式,但是在破坏障碍物时效果极佳。也没想到这家伙还真听话,话音未落门就被踢飞了。
“然后呢?”她立在门口,静静的继续问猪哥。
“跑呗,还能怎么样?”
这极大的动静,守卫想听不到都很难。不仅如此,连狗舍的狗都被惊醒了,开始汪汪汪的朝着猪哥这边狂嚎。其实,这些狗原本就有看守囚犯、防止逃走的职责。牢房的门也不是很结实,想逃走不难,但是却没人敢这么做就是因为对面就有一群红着眼珠子的恶狗。
而远远听着守卫赶来的脚步声由四面八方赶来,今晚的看守似乎也比往日要严密,很快一群人就把猪哥两人给堵住了。
“兄弟们,能否行个方便?”
在这个帮派里做了那么久,猪哥还认得其中些许熟面孔。
“大哥,你才是别为难弟兄们啊。”为首的队长平日里也和猪哥关系不错:“别犯糊涂,赔不上。”
“不劳烦兄弟你费心,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理智。”猪哥从贴身衣物中拔出藏起来的回旋镖,提高了声音说道:“和大家相处的这段时间,我过的很愉快,可惜要说再见的时刻恐怕到了,各位保重。”
那时的猪哥,身体健全,战斗力尚在顶峰。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温柔,她出手利索,每一次身影闪过都能放倒一个人,而猪哥也是第一次在这些打手面前,展示他的回旋镖绝技。神出鬼没的飞镖如同鬼魅一般,所到之处必会有人皮开肉绽。
也算是猪哥平日里德行比较好吧,就算这样也没人对他两个放冷枪,也不知道是根本就来不及还是不敢。反正那些打手们也没死缠,被打倒一部分后就做鸟兽散逃走了。
“……”
望着那几个家伙慌忙逃离的背影远去,温柔心中泛起一丝不悦。她能感觉得出,这些打手们没有下狠手,虽然这些人平时就很弱;也能感觉得出,他们似乎对猪哥很尊敬,也带着些许畏惧,根本就没想过能够抓住猪哥,挡路只是装装样子。
看守狗舍的工作比较低级,担此任的人员在帮内等级也比较低,但猪哥却从来没有对他们摆过架子。可汪先生身边的人,不是每一个都和猪哥有过交情的。没过许久,猪哥就接到了汪老板打来的电话。
“好小子,好小子啊你!我若是没有这样一试,还真就看不出你的狼子野心!”汪先生那边的语气简直痛心疾首:“果然,你待在我和我儿子身边,就是没安好心吧?!”
汪先生听到猪哥这么问,在电话那头乐了出来:“哈哈,老夫这一生在帮派中摸爬滚打,因我而死的人何止千百条,你难道觉得我会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吗?”
很好,要的就是你的这个回答。
“怎么?你加入我的帮派中,一直做到今天这个地位,只是为了复仇吗?哈哈哈……咳咳咳咳!”
猪哥听到了他边笑边拍打椅子的声音,笑的嗓子都哑了。
“不枉老夫白活这一世啊,没想到这种俗套小说中的故事,竟然会发生在老夫的身边!有趣,真是有趣!”
“……不管你信不信,马上要发生的事情,我像你保证绝对一点都不会俗套。”猪哥小声的说道,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的到。
“好吧,小子,我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
汪先生在那边还端起了架子。
“你只要断自己一臂、一脚、一目,再加一只耳朵,我就可以对你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甚至还能让你继续留在老夫的身边做事,怎么样?”
“哈——”温柔在一旁无聊的打了一个哈欠,这种坏人脸也蛮俗套的。
“你等着死吧,老家伙。”
猪哥撂下这句话后,就挂了电话。
“好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做?要狩猎那个老头吗?”温柔百无聊赖的说道:“我无所谓,因为我确实和他也有笔账要算,一起杀进去吗……”
“嘘——”猪哥对她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把她搞的一愣,因为猪哥又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这一次,猪哥换了一副欢快的语气,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许多话,期间还不断的点头哈腰,样子谄媚至极。
唔,这种情况,根据温柔对人类文明社会的了解,应该是找到了一个更加可靠的帮手,才会露出的样子吧?
不一会儿,猪哥挂掉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再度恢复了一往的平静。温柔看了他好久:“喂,胆小鬼,你下一步要怎么做?”
“什么下一步?”猪哥反问道。
“复仇,当然是复仇啊,还要我提醒你吗?”温柔没想到自己也会这样吐槽。
猪哥阴沉的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的复仇已经结束了。”
“什么?”
温柔不解的问道,如果此刻她的形象能表现的卡通一点的话,那一定是满脑袋的问号。
不仅是她,如果不看上下文联系的话,恐怕任何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吧。
……
在汪先生这边,他倒是一点都不慌忙。
不但是因为身边保镖众多,还因为他有狗。
狗,是汪先生最信任的东西,尤其是和人比起来。
他的许多手下,每个人都牵着一条狗在外面,只要嗅到一点点猪哥的气味,就会立即叫个不停。
而且他的手下们都人手一把冲锋枪或者自动步枪,因为他听说那个把自己狗王咬死的女孩也跟着一起跑了,她的眼神至今还让汪先生忌惮不已,所以这次看看她的命能不能硬过枪。
“人是苦虫,不打不成;认识木雕,不打不招。”
此刻,汪先生正得意的捋着他的小胡子,向手下炫耀着自己的神机妙算。
“那个后生,以为这点把戏就能瞒过老夫。殊不知老夫吃过的盐,要比他吃过的米还多!”
说完,手下们很配合的和他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欢快的氛围传遍了整个房间。
“只是属下不知,汪先生,您把我们叫到这个房间来是做什么呢?”
此时他们都聚在小汪的房间里,除了汪先生和他手边的狗外,人人都全副武装,甚至还灭了灯,只能借着月色看清彼此的表情。
听到手下发问,汪先生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道:“我问你啊,如果你想来杀我,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从哪里杀来?”
那个属下此刻心想,我想从天上丢颗炸弹把你炸上天去。当然,这种回答会挨枪子的,所以他只能老实的说道:“……我不知道。今晚的守备如此森严,恐怕什么人都闯不进来,所以属下认为他今晚不会来。”
“啧啧啧,”汪先生故作叹气的摇了摇头,拿捏了好一阵架势,才缓缓的说道:“你会这么想,说明你还在第一层。”
“属下愚钝,请先生赐教。”那个属下看这老头今晚是铁了心的想卖弄,干脆就给他个机会。
“你们以为戒备森严,所以他就不会来,这是第一层;他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偏偏要来,这是第二层。”
“可是无关第几层,他就是闯不进来……啊。”话说到一半,属下突然悟了:“这个房间里有密道?”
“哈哈,孺子可教也!”汪先生摇头晃脑的说道:“为了我那犬子的安危,我特意在他的房间里留下了一个暗道,通往外面。反之,也可以利用这条暗道进来,只是我那儿子实在是太不成器了,这条暗道更多被他晚上出去鬼混时当近路走。那小子一直待在我儿子身边,恐怕也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吧。”
怪不得呢。以前总有人说,少爷明明彻夜未归,第二天却能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不过,这也侧面说明了汪先生对他的儿子还是十分溺爱的。对猪哥所说的,要他干掉自己儿子的话都只是试炼吧?以此来测试猪哥是否忠心,这么想来那个猪哥也不聪明,轻而易举的就上了汪先生的当。
那名属下这样想着,恭敬的对汪先生说:“老爷,那您这波在第三层啊,境界实在是高!”
“呵呵……”汪先生只是笑而不语,轻抚狗头,但这马屁十分受用。
这时,那只狗突然压低了身子,口中发出阵阵低吼声,看来暗道另一头有动静。
“哦?上钩了,上钩了。”汪先生拍着手说道:“等会儿,只要这门打开,你们就开枪把来人打成筛子。”
手下几人低声应喏,那条狗已经弓起了身子。今晚所有的狗都记住了猪哥衣物的味道,只要察觉类似的气味就会狂叫。若不是汪先生一直按着它的头,恐怕它此刻已经在狂吠不止了。
汪先生脸上,胜利的神色溢于言表,他甚至也握着一把手枪,希望一会儿自己也能打几枪过过瘾。
汪先生小声的说道,此刻不再需要狗了,就算是人也能听到暗道对面有人在摸索着开关。
吱拉——暗门被打开了。
“——开火!”
漫天的枪火声在这片昏暗的房间内不断闪烁,炸开了如同鞭炮一般噼里啪啦的声响,迎面而来的人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被子弹淹没,径直冒着烟倒在了地上。
但倒下的只有一个人,没有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不过汪先生没有在意这个,他有些兴奋的对手下问道:“快去看看!死了吗?!”
离的最近的手下,前去查探了一下:“先生,人是死透了,但是……”
“但是什么!快说!”汪先生对那吞吞吐吐的样子很不满意。
“……他好像不是少爷身边的那个人啊,也不是女人。”
不是他?那还能是谁?汪先生还没等反应过来,那个手下突然惊恐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道霹雳,仿佛打到了汪先生身上。
……
“那个老头恐怕一直都没有想到吧,其实他的儿子早就醒了。”
在猪哥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中,他一边为自己清洗着伤口,一边对温柔说道。
“如果他们父子间,能够更加关心彼此多一点,而不是只想着自己,也许这件事早就被发觉了吧?真是可惜,不过说这些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