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你真的想好了吗?”
母亲忧郁的询问声响起,苏如意轻轻睁眼,望见了山水画卷上母亲憔悴的影。这是一间拥挤的书房。墙边左侧立着一排四层高的书架,书目繁多,它们紧挨着排下,如同壁上的垒石。沿着垒石往前看去,便是一张呢绒带花纹的毯,一张约三米长的书桌,以及一张泼墨云雨漫天卷的山水屏风。
书桌上排满了笔墨纸砚,后侧屏风上的危崖青松直直地伸出,栩栩如生,几欲冲破画卷张开生命的枝叶。母亲就坐在那里,垂下的长发掩住了她的容颜。“要是真的做了选择......可就没得后悔了,”母亲的声音很虚弱,就像秋风里落河的枯叶,几近凋零,一路飘荡,“你的一生都会与那人纠缠在一起,这未必值得。”
苏如意垂着头,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地盯着那把剑看。
母亲劝道:“你与她相识也不过半月有余,何必如此?或许你的确对不起了她,但你也救过她一命,这一来一回,你并不欠她的......”
母亲说了许多,可苏如意还是不做声,她盯着那把剑看,像是要看出个花来。
最后,母亲见苦劝不动,咳嗽两声,低低地哀叹道:“你怎么就不听妈的话呢......莫非那孩子真是从天上来的,有神仙般的魅力,把你迷得着了魔、入了魂不成......”
“她不是天上来的,”终于,苏如意开口了。“怜姐姐只是个普通人。”
“那你为何——”
“娘亲,您觉得,您现在过得好么?”苏如意打断道。
片刻静默。
“自然...是不好的......”良久,母亲低低的说道。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若飘摇的烛火,像是有破碎的梦在被灼烧。
“那,”苏如意又轻声问道,“您后悔吗?”
......更久的沉默。
“我想,我也不会后悔。”苏如意继续轻声道。
说完,她深深地向母亲行了一个拜礼,将剑抱在怀中,飘然离开了这阴暗窄小的书房。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母亲眼中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有些记忆再度被勾出,有些过往如画卷般铺陈开,那思绪如潮,心中的情绪亦难以言明。直到门扉悄然合拢,满屋的墨香味被堵住回涌,不多的光芒再度消逝,妇人方才定下了心,在黑暗中,轻轻一声叹息。
“唉......”
回到自己的房间,苏如意将身上的裙装脱下,换上了一身男子的束服。发育期的胸部并不大,稍稍缠紧一点便不再显突兀,如墨的长发割去半截,剩下的缠成四方髻,稍稍处理,没有太久,铜镜前就出现了一名略显怪异的男装女人。
柔美的五官不好处理,也没有喉结。不过不要紧,照着从母亲那里得来的书籍和道具,苏如意很快就扮好了自己妆容,镜中的男装丽人逐渐化作了清秀的年轻男人,或许娘了一点,但再也叫人看不出异样了。
最后,苏如意将剑拔出,锋利的剑刃在空气中散发着丝丝冷气,【断蛇】二字陷于其中,银华如若霜雪。
“从未想过,有一天我竟会主动握起你......”苏如意低声呢喃,“从今以后,我会好好习武的,将过往年岁的份一齐补上的那种。你不要怨恨我这些年对你的冷淡,好吗?”
等了一会儿,苏如意又低声道:
“你不说话,便是好了。”
从柜子中掏出一把奇特的伞——汉代称之为簦,通过伞柄上一个不起眼的卡扣,苏如意很轻松就将伞柄内在的一截卸了下来,留出的孔洞将将好能让断蛇剑塞入。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将包裹背到身上,苏如意便撑起伞走出了家门。
“小姐你总算到了!”外面细雨朦胧,来到董府的门口,一名等候在外的老头立马迎了上来。他是苏家的下人,为苏家工作了很多年。
“嘘——洪爷爷,以后可别叫我小姐了。”苏如意悄声说。
“晓得,晓得,”老头连忙点头,“苏玉,我老友的后人,是吧?小姐,我晓得的。”
“洪爷爷,你晓得个鬼啊......”
临洮这地方并不大。
只要待得久了,多联系联系,你总能跟个不认识的人沾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这次苏如意就是通过这个老人,寻到了他在董府做管事的一个远亲,将自己塞了进去。老头带着苏如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守在董府门口的一个下人很快就将所谓的远亲带了出来。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
体态臃肿,头顶跟抛过光一样闪亮,骂骂咧咧地顶着雨走出来,眼里全是不耐。那个下人称呼他为洪爷,跟洪爷爷就差了一个爷字,意义却是完全不一样。
苏如意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洪爷爷在洪爷面前低声下气,弓着腰舔着脸,甚至还要偷偷摸摸地从袖口递过去些许钱两,而那个光头却一副爱理不理的傲慢姿态,不由得心中有些不好受。她从未经历过这种事,以前,她的世界仅限于苏府的那片天地,周围的人都对她很好,她也对周围的人很好。她曾以为外人也都是如此,现在看来,却是自己错得厉害。
原来这就是小人。苏如意感到有些恶心。
董白叫她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不讲道理的恶人,如今初次脱离家宅的保护,她又见识了许多其他的丑恶。
过了好一会儿,掂量着自己刚刚收下的钱财,那个叫洪爷的光头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苏如意入府做个下仆,他叫苏如意跟着他,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去,视野骤然广阔,跨过白色的门楣,青石地砖一路向前,两侧郁郁葱葱的树与花卉将其掩在尽头,好似没有止境。众多的家仆来来往往,看得苏如意直眼花,吵得她直头疼。
她回头,洪爷爷站在门外想要朝她招手,可看门护院的家丁赶走了他,大红的院门合上了。
“你可是走了好运了,这陇西就没有比董府更气派的宅子,也没有比董家的更富贵的人家,不知道多少人想进来做个杂役都没那个门路。这次我放你进来,你可要记得我的恩情。”洪爷淡淡地说道,他似乎是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苏如意也早该了解过这些,所以在苏如意恭敬地回了声“明白”之后,他就再也没了跟苏如意交谈的兴致。
唯有在将苏如意转交给另外一个仆人熟悉环境的时候,方才又不咸不淡地警告了一句:
“苏玉是吧?穷也好,富也好,我懒得管你以前是怎么过的,但到了董府,你就得守董府的规矩,揣在怀里,记在心里,就算是做梦的时候,你也得梦到它们......等会儿刘根会跟你具体说明的。”
话到这里,他停下来打量了苏如意一会儿,然后冷笑道:“看你长得不错,我就发好心给你额外说一条,”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府里的女眷——不管是妇人、小姐、还是丫鬟,她们没一个属于你,也不可能属于你,少做些癞蛤蟆吃天鹅的美梦!管好你的下半身,要是叫我发现你有勾搭府里的女人——”
他做了个割宝贝的手势,“我就把你阉了......明白吗?”
“......明白。”
“哼。”
洪爷转身离去,苏如意看着他的背影悄悄做了个鬼脸。
我就要勾搭!我就要去找怜姐姐!我都没那玩意儿,我看你能阉个什么!
“咳咳,”带苏如意的那个仆人——洪爷叫他刘根,他轻咳两声,等到洪爷走远了,立马趾高气昂地来到苏如意身边,说道:“跟我来吧,小子,刘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董府的规矩......”
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的仆人总共分为两类,一类是干粗活的,劈砍挑水,看门护院;一类是干细活的,梳理发髻、清洗衣物,基本都是丫鬟奶妈。苏玉是个男人,虽然面相白净了点,手也太干净了些,但至少看上去是个男人,所以他自然也是干粗活的类型,又因为初来乍到,所以被分到了旁系居住的东院。
这让苏如意有些不高兴,她可是知道董白是嫡系的,嫡系的都住在西院。东院西院虽然隔得不愿,但两边的仆人却不怎么往来,要是见不到顾怜,苏如意来董府有什么意义?
所幸作为初来董府的流程,刘根要带苏如意去西院也走一圈熟悉道路,才让苏如意心中的不满消退了少许。
“墨色轻纱,竹影秋华,云随蒹葭,雾伴朝霞......”
待到转到西院的时候,一阵清冷的歌声忽地随着斜风细雨飘了过来,叫苏如意定住了脚步。刘根也定了下来,听了听,怪哉地说道:“这是什么歌,咋唱得这么怪?”寻着声源望去,他立马睁大了眼睛,连忙拉住苏如意的胳膊,压低声音叫道:“我的天老爷,是小小姐!走!走!新来的,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可别让小小姐给逮到了!”
苏如意哪里舍得走?
雨水打得伞都要落下了......
......
“.....唱完了?”
直至顾怜闭眼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董白方才后知后觉地醒悟了过来。
她端起碗想喝一口茶,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嗯,”顾怜轻轻点头,胸口略有些起伏......久久没有唱歌,如今忽的清唱一曲,对她来说还真有些负担。“小姐感觉如何?”
“还不错。”董白肯定道,“虽然奇怪,但很有趣。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歌。要是叫那些白胡子一把的老头子听了,肯定要气个半死,他们不会承认这也是曲儿——对于那些只晓得古训古言的木头,从曾曾曾爷爷辈传下来的东西就是一切了。”
“但小姐你不是木头。”
“是的,所以我觉得还不错。”董白笑了笑,吊儿郎当地荡起了小腿——那椅子太高了,她坐上去两只小脚都落不了地。纤细而柔弱的肢体交替摆动着,右脚腕上的铃铛响个不停。“不过,我还是要罚你。”董白又说。
“我能知道理由吗......”顾怜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无奈。她倒是预料到过这种情况,董小姐向来是不怎么讲道理的,若是董小姐定下的游戏,那游戏规则肯定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必须赢。
“你这不是唱得挺好?还骗我说不会唱曲儿,叫我看来,你唱得比贯哥手下的那批歌姬好听多了。”顾怜张口想要解释,董白却又抢先打断道:“我提醒你,可千万别用什么我唱的不是寻常的曲子来蒙我,我说是这就是!”
......这妞一点都不好忽悠。
顾怜心想,明明才十二岁,她吃成长快乐长大的么?
“不过在惩罚你之前,我也可以先给你些奖励。”瞧见顾怜一脸无奈,董白轻轻翘起了嘴角,“你不是想打听二姑父的消息吗?我可以告诉你。”
顾怜立马打起了精神。
“二姑父现在在陈仓......前段时间爷爷给祖奶奶寄了家书,上面说朝廷派他去平定凉州的叛乱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蠢人有勇气在凉州造反,不知道哪里是我爷爷的地盘吗?朝廷也是,支使爷爷就罢了,还叫爷爷做副将,主将是个叫皇甫嵩的无能将领......爷爷说这个人好大喜功,嫉妒贤能,根本不听他的建议,导致战事僵持了下来,估计还要有一阵子才能结束。”董白晃晃悠悠地说。
顿了顿,她补充道:“既然爷爷在陈仓,那二姑父肯定也就在咯。小莲花你还是放弃你的妄想吧,等到战事结束,爷爷整顿好后续军务,再带着二姑父回来的时候,肯定都明年了。”
顾怜又焉了下来。
明年是中平六年,也就是董卓进京的年份,这用膝盖想也知道董卓肯定是不会回陇西老家了......
董卓不回来,李儒一个女婿怎么会单独回来?更别说他还是董卓的首席谋士了。
“小姐,你确定这真是奖励?”顾怜叹了口气。这分明就是摧毁了她的希望。
“怎么不是,我这不是让你得尝所愿了吗?”董白轻笑,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狭促,显然,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有奖有罚,既然奖过了,罚也不能少......小莲花,你做好准备了吗?”
顾怜很想翻一个白眼,但素质拉低了她的面部生动水平。“没什么好准备的......小姐你要再我罚我什么?”
“唱小曲儿。”
这倒是简单......顾怜心里的石头刚刚落地,就听董白又补充道:
“一下午。”
......
顾怜唱了一下午的歌。
她搜肠刮肚地将自己会唱的、能唱的,都唱过了。一开始还只挑古风的来,后来实在想不出,就只能拿些现代的流行歌来充数,董白也来者不拒,不评价,也不喊停,只是笑着摆头听她唱。心情好了之后,这位董大小姐也没那么难以相处了,渐渐的杏儿这些小婢也加入了进来,她们偶尔插进来跟着顾怜哼哼,哼完之后又互相红着脸调戏打闹,说几声:“不对,不对,你唱错了。”
到底是小孩子,心思是活泼的。
到了后来,顾怜的嗓子实在是哑得厉害,喝茶水也解决不了的时候,这些小婢也就推搡着上去唱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们叽叽喳喳的,其中一个悄悄凑到顾怜身边说:“顾姐姐,之前有个俊秀的小仆役站在那边看了你好久呢。”
“真的?”顾怜不以为意地笑笑。
“真的啊,他长得好俊,以前没见过,该是新来府上的吧。”小婢笑嘻嘻地说,“就盯着顾姐姐你看,旁边另个男的拉都拉不动呢。”
“哦~~~”顾怜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的这么清楚,看来也是盯着人家看了很久啊。”
“呀!顾姐姐你说什么呢!谁...谁才会盯着男人看......”
小婢的脸通红了,这话也被其他人听了见,都笑着过来打趣她,推搡着,又闹了起来。
“嘘,”忽然,杏儿蹙起了眉头,低声说道:“安静点......”
她指了指亭子的中央......原来不知何时,董大小姐已然悄悄打起了盹。
歪着身子,轻轻侧躺在椅子上,黑发如满溢出来幽暗的水,铺展在手臂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没有呼吸,凝眸细看,却又能辨认出喉头处细微的、极其细微的颤动。她在呼吸,眼睑闭合着,在冷风细雨的飘然下,宛如冬季的花蕾。
眉头轻蹙,或许是被吵到了,也或许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顾怜悄悄上前,为她盖上了一层薄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