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垂狼要塞·东雪原灌木林。
灰狼城搜救小队。
“我们应该还可以再走快点。”
贝尔特爵士拉紧了缰绳,举高了手里的火把,照亮了属下们身上的锁甲,还有内衬棉衣上的灰狼族徽。
在夜晚的北境密林前行的感觉,就就像是在古墓之中穿行,恐惧使他的手下卫兵罗伊斯都显得无礼起来。
他们渡过了北境唯一的一条河流,去寻找失踪的威尔爵士。
“大人,我们真应该走快点。”
罗伊斯抓了抓头发,冻结的冰卡在头发上,被他扯得生疼,他拿火把凑近了头发,想让脸暖和点,但这也照出了他那张丑脸。
那是张丢了一只耳朵,瞎了一只眼,下嘴唇都合不拢的丑脸,就像是夜晚的行尸走肉,假如不是他漏风的嘴里有那么点白气出来,贝尔特爵士都觉得他是在和死尸为伍。
“蠢货,举高你的火把,谁让你放下的!”
一旁的年轻骑士盖瑞大声喊着,罗伊斯急忙举起了手中的火把。
他怨恨的瞄了两眼身后的爵爷,继续打着头阵往前走。
树林的深处偶尔有雪原狼的哀鸣,冷风簌簌吹动枯叶,他裹紧了身上的貂皮大衣——这是他最好的行头。
“大人,恕我直言,我们这么慢会有危险。”
罗伊斯颤抖的声音引来了盖瑞的嘲笑。
雪原的夜晚似是豺狼虎豹,而灰狼一族本就属于苟且偷生之辈,重回故地寻找迷失荒野的灰堡间谍可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好事。
“开什么玩笑,是那点风声,还是哪里的狼嚎把你吓破了胆?罗伊斯卿哟,我看你面对垂狼士兵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盖瑞豪饮一口烈酒,指着罗伊斯就骂,“我看你就是没这个当兵的胆!你给我滚下来,我来开路!”
“……”
罗伊斯没有拒绝,老老实实的缩了缩脑袋,勒马停下。
而盖瑞则从腰间拔出长剑,他祖上跟这域外的雪原狼王干过也阔过,这把剑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宝剑,剑柄的红宝石闪闪发亮,那可是上好的魔石,剑身在月光之下明晃晃的,几近镜面,罗伊斯可以肯定,这把剑连血都没有粘过,而且用的钢还是能注入魔力的瓦罗兰钢,瞧着质量,得是垂狼城的贵族铁匠塔戈恩一族才能打造,怕是战争缴获的宝贝。
“懦夫。”
贝尔特爵士啐了口唾沫,留给罗伊斯的只有不屑的白眼。
“这群杀千刀的……”
罗伊斯喃喃低语,却不敢真的大声说出来,他可想惹上麻烦。
任何人都不想做上司的笑料,特别是士兵,要罗伊斯怎么尊敬嘲笑他为乐的爵士们呢,这他实在做不到。
但他也无法控制他的恐惧。
周围的确有什么东西,他在当兵前上半生都是个无谋猎户,有收获便吃肉,无则吃打劫夺来的干粮,二十来年他从不播种,他可不是农民。
但他也不是只打猎,他没有镇上发的猎人证,那玩意不过是一张纸,居然值一枚金币。
因此,罗伊斯便是个偷猎者,偶尔还会打劫路过的商户,而他脸上的伤就是不长眼打劫了有兵护送的商人,脸给按在了雪里,丢了两根手指,脸也毁了半张。
罗伊斯自认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他脸上的伤口可不是吃闲饭吃出来的,可这里的夜色给他了一种无法用言语说明的恐惧。
那到底是什么在作怪?他用愚钝的脑子思考着,可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大人,您需要收起您的剑,这里的树丛茂密,用剑怕是只能打在树干上。”
罗伊斯低声说着,却被吼声粗暴打断。
“去你的,你个老到发蠢的怂包,我的剑削铁如泥,难道还会被这脆弱的枯枝挡住?”
说着,瑞恩狠狠的砍了一截树枝。
断口连木刺都没有留下。
毫无疑问,这是柄好剑。
“用你的独眼看看,老东西。”
瑞恩大笑几声,继续举高了火把,三人骑着马匹向着雪原深山之底前进。
罗伊斯不再言语,他只用指头标明方向,这二十年他对于北境之森的熟络程度,已经超过了记忆里父母的长相。
一路都是斜坡,马匹走的越来越慢,久年不化的冰雪几乎形成了一条湿滑的冰路,罗伊斯小心的躲着横七八竖的树枝,耳边全是公子哥们锁甲的金属碰撞声,以及不时有树杈勾住了瑞恩那把宝贝长剑,他低声的咒骂声。
“就在这附近了。”
贝尔特爵士翻身下马,举高了火把。
在密林的深处,周围的环境是令人骨痛的湿冷,就连马匹都止不住想要折返,它们的马蹄不由得踩踏着湿滑的雪层。
“安静下来!休息日!”
贝尔特公爵所骑乘的纯血黑鬃马有着个滑稽却暖心的名称,这是他的女儿取的,寓意着休息日能够见到父亲。
在主人的呵斥之下,马匹不再慌乱,但贝尔特的内心之中却满是疑云。
“大人,失去联系的地方应该就在前方。”
罗伊斯拔出腰间的猎刀,左手紧紧握住后腰别着的短匕,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将自身的存亡与这两个公子哥捆绑,他们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你这该死的蠢畜生,疯了是吧!”骑士瑞恩大声的喊着,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那一匹马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
“娘的!”瑞恩狠狠的拽住了马鞍,用手里的长剑柄抵着缰绳,试着让马安静下来。
“大人,这么干了话,马只会更加受惊!”
罗伊斯看见那把剑的边刃近乎要蹭到马匹,眼睛都直了,怎么会有如此蠢货,这时候只要马再受伤,必然会——
“闭嘴,你个老东西……啊!”
瑞恩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事情果然发生了,这家伙的剑刺入了马匹的颈脖。
砰的一声,那马对着骑士的胸甲狠狠的踹了一脚,他的胸甲整块内凹了下去,整个人倒飞出去,装在了一旁的树上,没了声响。
而他手里握着的剑,深深陷入了马匹的咽喉,那匹马尖啸着,倒在了雪地之中。
“瑞恩!”
贝尔特爵士焦急的喊着下属的名字,慌忙扶起被马踢的骑士。
瑞恩无神的双眼盯着贝尔特,口中的血液在他的脸上结霜。
“神啊……”
罗伊斯盯着倒地的死去的马匹,他竭力想要在空荡荡的大脑内寻找一段能连在一起的文字,林间的夜风再度袭来,窸窸窣窣的叶鸣响彻林间,然却净是死物。
“你在发什么呆,过来帮忙!”贝尔特边说着,将瑞恩的身体重新舒展开,试图让他躺在雪地之中。
“咳咳——”
瑞恩重重的咳了两声,破碎的内脏于血水呛进了他的咽喉,他那满是惊慌而绝望的双眼被破裂的眼内血管所染红,但他求生的渴望使他死死的抓住了贝尔特爵士的右臂,那份气力让贝尔特爵士无法反抗,他看着咳血的瑞恩死命拉着自己的手想要起身,换来的却只是生命流逝之前的无谓挣扎。
“他没救了,大人。”
罗伊斯拔起插在马匹咽喉到长剑,血过剑身而不沾,凝结的血滴似是名为生命的花朵,凋零落地。
“……”
贝尔特爵士难得的没有反驳。
他感受着瑞恩的力量在逐渐变小,死神仿佛已经站在他的身旁,他的脸逐渐被灰暗笼罩,就连眼白里都是一片血染的鲜红。
“爵……爵士大人……”他挣扎着,想仰起身子,“我……我不想死……爵士……”
他的手松开了。
腥红的血泪顺着眼角滑落在地,他没有闭上眼睛,就连嘴都长的大大的。
雪花飘落进他的嘴里,被喉头窜出的鲜血所吞没。
“……”贝尔特爵士沉默了几分钟,他低着头,不再言语,从瑞恩的尸体边上站起。
“大人。”
罗伊斯将手中的长剑递到了贝尔特爵士的面前。
贝尔特接过长剑,从瑞恩的尸体上扯下剑鞘,别在了的腰上。
“走。”
贝尔特爵士低声说着,但罗伊斯却注意到了奇怪的事情。
他看着死去的瑞恩和马匹,他们遗留的血液渗入雪地之下,而破损的树木汁液,呈现出了诡异的鲜红。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自从神秘被人王再度从囚牢放出,整个世界都变了。
贝尔特爵士正向前走着,他必须跟上脚步。
他的牙死死的咬着残缺的下唇,旧伤开裂的血口所带来的疼痛,使他不至于被无妄的恐惧而吞没。
到底是什么?
罗伊恩的手搓着手中的猎刀,那柄护手上的粗布都被摩黑的猎刀,只有这把刀能给他些许的安全感。
他拉扯了一下黑袍,将之裹得紧紧的,把鼹鼠皮制的手套所用的束绳勒的更深了。
“我得搞明白,这邪门地方到底怎么了。”
贝尔特爵士的嗓子有些沙哑,他的手里握紧了那柄宝剑。
折了骑士,还折了另外一队人马,他是没法回去见狼王殿下的,回去也是领死罢了,在这还有完成任务回去领赏的可能性。
“……”罗伊斯想说什么,可他知道,域外的灰狼是不能做逃兵的。
灰狼王会操着那把大剑砍下逃兵的头颅,他亲眼见过,从成为狼的一员之时,就已经把命卖给了灰狼王。
那是一位残酷暴虐的王者,灰狼总幻想着能够重返垂狼城,但很显然,这一切已经不太可能。
“这是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贝尔特爵士,他擦了擦发红的双眼,试图想搞明白眼前的场景并非是幻境。
晦暗而苍白的雪地之中,血染的池水之外,苍白的骷髅蜷缩着,破碎而崩毁的甲胄被四处丢弃,而一株足足有三人高的含苞待放的花苞巍然独立其间,他的枝叶长着苍白的锐齿,那陷入血沼恶之花从池中血内生长,散发出潮湿和腐败的气味。
此地不生雪木,雪原的树木与此完全不同,那花朵依附于盘根错节的黑木根系之上,那根须勒入山脉,朵朵赤紫的花苞摇曳着,蛰伏着,等待着某种窒于深邃暗处的存在接近。
一道道黑影在贝尔特爵士的周围,在林间的角落,顺着吹来的席席咧风,它们在旋转着。
“罗伊斯!罗伊斯!”
贝尔特爵士大喊着罗伊斯的名字,但他回头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罗伊斯已经不知去向。
“啐!”
下作的人终究会逃离!贝尔特爵士的勇气并没有因为罗伊斯的逃离而消逝,或者说那份超乎他所能理解的异物已经剥夺了他脑中仅有的理智,剩下的除了疯狂,就只有些许扭曲的匹夫之勇。
他转回头的时候,那阴影呈现在了他面前,它站着,憔悴而内陷的脸苍白如脓,它身上一件残破的白袍映照星月的倒影。
不知何时,月亮在贝尔特爵士的头顶闪耀。
“不要过来!滚开!”
贝尔特爵士撕破喉咙的尖啸掩盖不了他内心的疯狂,那怪物的眼中有冰在烧,他的手就像是火蜡融化一般,变为一柄硕大的大剑。
“啊啊啊啊!”
贝尔特公爵犹如困兽临终前那般嘶吼着,他的手停止了颤抖,大张的双眸犹如被名为月光的眼翳遮去理智,他双手抓着剑的刃处,举起剑刃的手挥洒出了鲜血,可失去所有理性的贝尔特爵士似乎化为了牢笼之中的困兽。
刀剑相交,响起的却不是钢铁碰撞的声音,那是一种域外之音,并非人子之手所能获取的诡异奥术。
贝尔特爵士凝视着金属剑刃的边缘,他深邃的棕瞳之底,藏有些许残存的理性,但冰冷的幽幽蓝色的鬼火顺着剑烧起来了。
是它的怜悯,是它的仁慈。
他看到了属下们向着他簇拥而来,是他们举起了那把硕大的巨剑。
“明天,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那柄硕大的剑刃将他的肉体与灵魂割离,迷惘的魂灵终将会回归黑土。
凄厉而美丽,那柄借由瓦罗兰钢打造的宝剑飞向了空中,插在了大地上。
上面的魔石在发着光,却迎来了夜晚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