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羽弥是在研究所里长大的孩子。
在更早以前……模糊的记忆里好像是有个不一样的环境围绕着自己的,但是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便离开了那个地方。只记得周围好像很冷,身体里面又好像很热,但其实也记不太清了,因为那段儿记忆总是一副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模样,唯一深刻的记忆就是身体很疼,身体里面很疼,骨骼和肉,每一处都很疼。
再然后,她就被人带到了一个叫做研究所的地方。
研究所里有很多很多的实验室,穿着白色长长衣服的人们脚步匆忙地来来去去,而其中有一个穿着白色长长衣服大人让自己叫他“爸爸”。
“爸爸”总是很狂热,他似乎想要羽弥变成什么更好的的东西……羽弥不懂,也不喜欢,因为很痛。她其实是很害怕痛的,但是如果“爸爸”需要她变得更好的话她努力会去配合。
当然,如果能不那么痛就好了。
被疾病折磨得看起来越发瘦小的羽弥在心里默默祈求着。
于是,祈求仿佛得到了回应,从那时起,羽弥每天晚上的的梦里总会有一只乌鸦来陪着自己,而等到第二天醒来以后就会发现身体里的疼痛一下子神奇的消失不见了。
可惜,乌鸦从来都不让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于是这件事成了羽弥心中的第一个小秘密。
对了,乌鸦一开始其实有说过她的名字是“茱莉安”……不过后来被羽弥忘记了。
2.
羽弥不知道什么“黑手”。
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说自己有隐藏的“帮手”,就连“爸爸”也觉得她有。
可是羽弥没有,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有,有那种黑漆漆的、如同影子般的、像是触手一样的帮手,因为那似乎是大家的愿望。
但是羽弥真的没有……
“呜……”
咬住嘴唇,尽力不让喉咙里流过的气流颤抖成呜咽的形状。可是每当低垂着的视线从那些穿着囚服凶神恶煞的高大男人的腿上移过时,看着那正在逼近的步伐,羽弥还是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后退,后退,后退。
被逼迫到墙角,即使瘦弱的肩膀已经用力抵在两边的墙壁上,战栗却依然是止不住。
厚实的玻璃墙外,“爸爸”狂热的叫喊着什么,从嘴型上来看,是——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用你的手”。
用,羽弥的“手”……
羽弥咬了咬牙,这是“爸爸”的愿望。
于是小小的身体冲了上去,她知道脖子被卡住会窒息死亡,于是她尽力地想着用手去卡住男人的咽喉——
然而,羽弥还是没有看到黑色的手出现。
孱弱的身体并不能跳多好,短短的手臂也不可能如愿卡住凶恶男人的喉咙,随后,她就被重重一脚踹回了墙角。
剧痛,虽然只是瞬间就又被乌鸦吃掉了,但那瞬间的剧痛还是让羽弥的身躯蜷缩了起来。
拳打脚踢,拳打脚踢,直到小小的身躯蜷成一团,而凶残的暴徒们则更加兴奋地围了上去,凌乱而用力地踢着墙角处那瘦小的女孩儿,仿佛虐猫的人将小猫逼进了了角落,接下来要活生生将其踢死一般。
自己会死吗?
很痛,很痛,只有晚上到了梦中乌鸦才能帮助自己,可是,自己真的能撑到晚上吗?
羽弥不知道。
羽弥很害怕。
谁能,来帮帮羽弥?
祈求者解救的女孩儿在死角里蜷成一团,承受着殴打与痛楚。被双臂用尽全力抱住了的脑袋缩在下面,而视线更是被闭上的眼皮紧紧锁死,仿佛将意识分隔与世界之外——
于是,在意识之外的世界里,不可名状的黑手从影子中伸了出来。
柔软如触手的手臂看起来像是暗影凝成,介于虚与实的境界之间。
它们以一种轻柔而无法逃避的姿态迅速地缠绕在暴徒们的脖子上,末端的小手甚至还调皮地捂住他们的嘴巴来避免他们发出惊恐的叫声,然后再缓缓收紧,在玻璃窗外身穿白大褂的男人那惊喜而狂热的目光中无声地将死囚们扼死。
于是终于安静了下来,施展中的暴力也停了下来。
而小心翼翼地再次睁开眼睛的羽弥看到的是欣喜若狂的“爸爸”……
是听到了羽弥的祈祷,来拯救了羽弥吗?
3.
梦里,金黄色的麦田边上,独眼的怪物俯视着羽弥——
发出声音的是如同编织篮筐一样的东西,不过却是比羽弥还要高大得多,上面还有一只看起来怪诞而诡异的巨大独眼。除此之外,篮筐底下是三只如同螃蟹那种结构的木制的脚,像是摄像机下面的三脚架一般,而在篮子上面则装着堆满到几乎溢出、以仰视的视角也能看到的金苹果。
“羽弥的故事,好无聊……”
巨大的怪物发出了软绵绵像是没有睡醒的小女孩儿似的声音,然后抖了抖,像是要抖去身上的困意,结果却意外的抖下去了一枚金苹果。
“啊……掉下去了……”
发出了遗憾的声音,但实际上并没有多么可惜或是介意的情感。因为对于篮子而言,丢掉的金苹果如果不被吃掉很快就会消失,而无论是被吃掉还是消失,只要没有了,篮子里因失去而空缺的位置就会又重新多出来一枚金苹果,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丢掉一样。
“对不起,穆娅,给……”
苹果篮子的名字似乎叫穆娅。
羽弥从地上捡起那枚金苹果,用两只手高高举给苹果篮子怪物。
“谢谢,羽弥……啊(哈欠)……羽弥,为什么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苹果篮子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地说道。
“外面?”
踮着脚尖好不容易将金苹果放进微微倾斜着降低高度的篮子里,羽弥疑惑地问道。然而篮子怪物却已经不做声响,将那枚硕大的瞳闭了起来,发出轻微的鼾声。
“……”
世界开始静止,颜色变得灰暗。
穿着背带裤格子衬衫的红眼睛兔子先生停止了跳跃,色彩斑斓的蝴蝶也变成了黑白的相片,在麦田边的巨大银杏树树枝上假寐的乌鸦也消失了。
梦结束了,该离开了。
于是羽弥转身,如往常那样沿着做梦以后来时的路返回……只是她并没有注意到返程的路两边,此时已经缓缓地弥漫起了青灰色的烟雾。
片刻后,苹果篮子上的独眼缓缓睁开,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与生机。
而在苹果篮子上,那一堆金苹果的背后,有着长长的苹果青发色的小女孩儿正睡眼惺忪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唔……打了个盹……乌鸦,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