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翩翩飞白鸟,芦花深处隐渔歌。
江家码头,没有白鸟,也没有渔歌。
江川下了马,举手托着一路上护在身前的雷橙也翻身下马来。
“到啦。”
江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愉快一些,雷橙如同宝贝一般也不顾油污抱着那个小罐子,满眼的不舍得。
“真的么,哥,就一定要走?”
她的脚尖朝江川迈上前一步。
“江老爷他也是一时心急,才发火的,他怎么也不会……”
说到这里,雷橙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想必是觉得自己说的话也站不住脚。
“看来你也知道,我爹……江老爷他是什么脾气。”
江川舒展了一下双臂:“别担心,你哥我能有什么问题!”
他是真的无所谓,本来就不是啥熟人,现在看来也不是啥好爹,这下能把他从三少爷江川的身份里解放出来,才是千好万好。
“就算江老爷这样的人,我总以为,都是爹生娘养的,江老爷把您养大,总归是……”
江川呼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已经繁星初现的天空,开口道:
“真的么,小橙子,江东山把我养大的?”
雷橙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江川。
“这码头是封给江家的,也算是江家打下来的地盘,但养大我的,还真不是他江东山,是这些人。”
江川手一指,雷橙顺着看去,码头已经收了晚工,码头的苦力、船夫们正三三两两聊着闲天,白天热火朝天景象的余韵已过,在夜幕下,好一副安闲景象。
雷橙心里知道她已经没法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咬唇,沉默良久,她才终于开口:
“我还能再见到江川哥么?”
江川一愣,开声笑道:“能啊,怎么不能!”
他转身面向码头:“天下之大,又有谁说不能见想见之人?你看那码头里的水,谁能规定水从哪里流过来,又往哪里流过去,谁能说以后咱们就见不到了?”
暮色的码头,微弱的拨浪一叠又一叠拍打着石壁,发出动听的水声。
雷橙跨上她的小白马,一手抓住了缰绳。
“以后我可怎么叫你呢?”
江川笑说:“以前怎么叫,还怎么叫呗,江川哥不好听吗?”
雷橙点了点头,又道:“江老爷把你赶出了门,你还能姓江?”
江川走上前去,替她稳了稳马鞍:“谁姓他江东山的江,我姓的是那个。”
他朝着码头怒了努嘴:“诺,大江大河的江,海纳百川的川,以后我还是你江川哥!”
雷橙坚定地点了点头,拉转马头:
“江川哥,你保重,等以后雷橙大了,咱们再见面。”
马蹄声响,伴随着嘶鸣,这江家和江川之间最后的一丝小小缘分,消失在了暮色中。
江川寻了条小船,一头窜进舱里,船家接了他递上去的十来个铜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和他说好天色已晚,自己准备使船回家,只能顺路送他去天青城。
“那就去天青城。”
江川自己无所谓,他只图走得快点再快点,免得江东山又把自己抓了回去。
真好啊,这下算是天高任我游,仗剑走天涯了。
“可惜剑没带出来,先拿拳头将就一下。”
江川笑着自嘲一下,生前见过这么一句话,叫曾经梦想仗剑走天涯,后因无钱被迫取消原计划。
“也得有个营生啊……”
江家的宝贝,包括给他请的那柄练功剑,全让江川留在了江家,孤身离去的江川背包里除了随身的衣物,剩下的东西真的不多了。
江川在舱里坐好,小船已经出航,他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看了看,清点一下自己的家产。
“我看看,内裤五条,袜子五双……不对不对,怎么全是衣服。”
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剩下的东西拿出来,小心地放到了地板上。
“天香草。”
“赤阳椒。”
“黄芋。”
这是三种还算常见的丹药原材料,基本上就比路边杂草珍贵一些,因为江家港沿海的气候关系,没有人大量的种植。
种了本身也没啥市场,但凡是个上点档次的丹师都不会看得上这三种材料。
然而在江川这里,三种材料被他当宝贝似的装进了小瓶中,瓶身上各自贴了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葱
辣椒
姜。
没错,这正是江川来到这里后,如同神农尝百草一般,在劣质药材中分出的三种味道能够模拟葱姜辣椒的三味药材。
“船家,整点码头汗来,多谢!”
码头汗,是海边的劳动人民找寻出的一种白色结晶,多见于码头的石头上,没有任何能做丹药的价值,倒是能让烧鸡烧鱼好吃上不少,味道偏咸,属于没有修炼的底层人民最爱。
在江川这里,自然是能当盐巴用的东西。
他从包里抄了一个饼——说是饼,也只不过是最为简单的,葛根类药材的根茎碾成粉末,加水和匀做成面团放到火上烤制而成。
没错,生面团,不蒸不煮,直接烤成。
这里的饮食文化,匮乏的令人发指。
“可能上层人不用吃饭的世界,真的是这样的吧。”
江川拿着“烤饼”蘸着码头汗,囫囵吞下了肚子,终于踏实了一些。
船只摇荡,他的眼睛有些涩了,正想要不要睡一觉,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做。
往常的这个时候,江川还不能吃饭,仍要做修炼的晚课,然后吃一些进补的丹药,结果往往是半夜肚子饿的乱叫,在房间里偷偷吃码头带回来的烤饼。
“吃饭”这样的事,在世人眼里好像本来就是和变强背道而驰。
“还是做个晚课吧。”
江川嘟囔着,收拾好背包,盘腿打坐。
好在他今天感觉异常踏实,仔细回想起来,这应当是他第一次吃饱了肚子再练功,兴许会有奇迹呢?
奇迹发于饱腹中。
一股往常从未感受过的炽热劲力从腹中传出,江川忽然感觉自己平时那如同溺水踩不到河底一样上下浮沉的魂力此刻犹如被一双大手稳稳托住,平稳地上升着。
三少爷江川是个神童,小小年纪就有了凡境的魂力,资质一般的成人也不过如此。
那么,越是神童,魂力越是庞大,这般溺水下落的时候也就越是沉重。如果三少爷不是这么个神童,可能江川刚穿越时那一通空腹苦练,还能有点效果。
一年下来,只是让这庞大的魂力逐渐萎缩,离水面也越来越远。
但是现在。
但是现在!
“他妈的,不让我吃饭,让我白费了多少功夫!”
原本紧闭着双眼的江川感受着这奇特的变化,不禁激动地握紧了拳。
晚课有了效果,极为显著的效果。
“居然在凡坤的层次稳住了……难道我不用掉回庶的层次?”
江川再睁眼时,只发现周身舒畅,一呼一吸之间自己的魂力也流通畅达。
这感觉,如同当年便秘时吃了那颗树果。
什么叫一泻千里啊。
爽爽爽爽爽爽爽。
满意地深呼吸了几次,江川这才发现船家站在舱房前,背对着自己,手里拿着一柄颇长的渔叉,仿佛一个紧张的侍卫一般。
“船家,咱们到了?”
听到身后传来这番动静,船家似是终于松了口气,赶忙把手里渔叉一松,转头走进舱里,紧张地开口道:“天爷啊,江小少爷,你可算修练完了,怎么样,咱们赶快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