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繁星满天,夜色深邃迷人。
高高的山崖上,立着一个戴着全覆盖面具,身披黑色罩衣,裹得严严实实,不露一寸皮肤,身材异常臃肿的男人。
“小猫啊,小猫啊,你说,人活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呀?我这一辈子,我的这一辈子啊……”黑色罩袍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男人,怀中抱着一只安静的小豹猫。
他独自一人站在山崖上,远眺着山崖下远处的密林,一边用手抚摸着小豹猫的脊梁,一边轻轻的蠕嗫低语、感慨着。
然而,说是一辈子,其实不过20年!
20岁,还只是一个年轻人,可他就要死了。
就在今天。
……
同一时刻。
某栋大厦顶层。
两个人。
一站,一坐。
“部长,我们的人到位了,随时可以开始跟那位对话。”身穿正装、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站的笔直,他目光炯炯,面向着前方背对自己的部长,如实禀报着。
年轻人前方,大厦顶层边缘。
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穿着厚实的衣服、满头白发、面容方正的老人。
听到身后年轻人的话,老人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扒在了护栏前。
借力微微前倾,他的半个身子就前探出了楼顶。
感受着护栏外猛然扑面而来劲风,老人下意识的眯上了眼睛。
他眺望着远方的城市与群山,俯视着淹没在万家灯火中的芸芸众生与群山之中的虫鱼鸟兽,一时间,怔怔出神。
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他用手扒住的护栏上,已经被捏的凹陷下去了!
可见,此刻的老人,心里应该是不平静的。
老人望着远方,出神良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道:“嗯,我知道了,不要打扰他。
接下来,召集楼里所有不能到现场观摩的人员到这来……虽然有现场的全程直播,但是这种事情,有些东西,不是透过屏幕就能看清楚的。
在这里看,虽然远了些,但终归是凭着我们的眼睛在看,也许有人能得到些什么也说不定呢。
破碎虚空啊!
去往另一个世界!
无论是他成功离去,还是失败身亡……接下来,我们所有人的监管任务,就都要结束了。
告诉大家,想来看,就都来吧。不必害怕耽误了手头的事,不必害怕上面的责罚。只是集体旷掉一天的工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头子会帮他们担起来的。
毕竟,今天的事情……是破碎虚空啊!”
说到这,老部长再次感叹了起来。
他又接着略带激动的说道:
“21世纪了,也许我们能有幸亲眼见证一个仙人的诞生呢?
也许能目睹另一个世界的风貌呢。
这都说不准!
这是多么宝贵的机会!
哪怕……哪怕就算这些都没有发生,看一看世界第一人的风采也是好的。另外,毕竟是我们陪伴了他那么长时间,相信有些老家伙对他多少也都有了些感情,算是集体为他送行吧。
所有人都应该来看一看的。
去吧,安排下去吧。”
说完,轮椅上,老人的身体又稍稍前倾,越过了护栏。他的视线的焦点,又落在了远处的群山之间。
老人的双眼,满是期待。
“是,部长。”
得了安排,年轻人遂转身,大步离去。
……
“走了,走了,老头子让我们去顶层观看第二破碎虚空。你还弄这些干嘛,第二的档案信息就那么几行字,还看什么看,还不快走?”屋子门口,有人探进来半边身子,这人倒是眼尖,他探头看了眼,便知道那是谁的档案了,接着,就立刻冲着屋中人大声嚷嚷,催促起来了。
“知道了,早就知道了,你老催什么催啊?”
嘭~
一份档案,被随手扔砸在了办公桌上。
办公桌后面的人,绕开办公桌,带着不耐的神情,嘟囔着跟随门口那人离开了屋子。
被那人抛在身后的暗红色实木方桌上,一份纸质档案,已被掀开,就被扔在桌角处,大半突出在桌外,一副晃晃悠悠,随时要掉落的模样。
档案上。
纸张左上角,是需要打马赛克的畸形身体照片
档案内容相当简略,如下:
【性别:男
常用名:第二口(姓第二,并没有如大多数第一、第二等家庭改姓为“第”)
真名:(不详)
武力判定:SSS
危险度判定:隐士、可沟通,趋近无
职业:家传剑修
样貌:疑因疾病,已崩坏(其父其祖,相貌及其俊秀)
预言死因片断:①医院拥挤人流中,突兀倒地,疑死于脑部发育异常(疑遗传)②海浪狂涌,水上激斗,剑光碎片、爆碎血雾(疑与未知敌人战斗)③只身入大雾,不见身影(疑遭遇奇迹)……(以上预言片段,疑已改变)
命运:遗失】
……
哒哒哒~
哒哒哒~
夜色之中,天空飞来了一片直升机群。
以第二不言所在的山崖为中心。
数十架的官方直升飞机,载着来自不同势力、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人,落在了周围的山上山下。
他们为了同一件事情而来。
他们为了同一个人而来。
今夜子时,第二不言,破碎虚空!
或身死道消,或飞升成仙!
今夜,全球观道。
……
第二不言,是个奇怪的名字。
第一、第二……第八,妫姓-齐田氏所改,后多改为“第”姓。
很明显,第二不言的家庭没有改姓为第。
虽然没有改姓为D,但第二不言家,也是有门第的。
不提祖上。
只言三代。
三代剑仙,不是什么家庭都有的。
第二不言的父亲第二庚辛,他的爷爷第二格,全是剑修,全都被世人称为剑仙!
再往上,就不是家庭传承,而是师徒传承了。
然而哪怕一直往上倒去,世谱中,从血缘父、祖到师门祖辈,有几样东西却是一直没变的。
即:
代代修剑,代代横压同辈!
也代代……短命!
……
强绝和短命都是有原因的,两者是有关系的,可以说,两者互为因果。
这也是为什么,最开始时,是师徒传承的缘故。
不怕死的合格徒弟不好找的。哪有那么巧,自己的儿孙就刚好合格做徒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用生命换取力量的。老子愿意传,儿子未必愿意接。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硬的心肠,让自己的儿孙后辈如自己一般,折寿短命。儿子愿意接,老子未必愿意传。
……
这一代轮到了第二不言。
他的父亲就有那样的硬心肠,他的爷爷也有那样的硬心肠。
便就都把《修剑意法》,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也就是那么巧,他的父亲就是个心甘情愿不怕死的,他第二不言,也是个心甘情愿不怕死的——至少今天之前,是这样的。
于是,三代人,便从师徒传承间接变为了家庭传承。
……
尽管周围山石密林中其实已经密布了很多的人。
但第二不言所在的山崖上,仍旧只有他一个人孤身站立。
且周围的环境,很是寂静,就像那些躲藏的人都消失了一样,就像那些人,生怕打扰到他,都小心翼翼的放缓了自己的呼吸一样。
不过这些都不再被第二不言所在意了。
他弯腰放下了怀里的猫,注视着豹猫轻盈的身影,跳跃着离去。
他要开始了。
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他在努力回想,回想自己的一生,回想记忆中的父亲和爷爷,回想他们去世之前的面容和遗言。
‘他们死的时候,害怕了吗?他们当时在想些什么?他们有过我之前的那些恐怖的念头吗?’第二不言心里想着、询问着。
不知怎的,第二不言正走马灯似的回顾着自己的过去、这短暂的人生。想着想着,就忽然想起了初中的时候,想起了那天午后,那间色彩浓烈的教室。
教室里,同班的男生,有五六人坐在大后排,聚集在一起,百无禁忌的讨论着要去哪找大姐姐破处,昨天又和谁打了架,明天要到哪里喝酒,到哪里玩的情景。
‘当时我在干嘛?’第二不言努力的回想着。
‘我想起来了。我当时站在屋外靠着墙,听着他们的对话,只是觉得那样庸俗的人生,没什么意义。觉得他们很可怜。但我又立刻反省,认为这样鄙夷别人是不对的。甚至立刻以他们为镜,进行了思考。’
‘当时我怎么思考来的?’
第二不言沉浸在回忆里,皱起了眉头,用力的回想着。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当时他假设了一个和同学们遵从心底欲望的表现完全相反的人物。
如果有这么一个厌离人世间种种欲望,一个一身本领,却努力的让自己归于平凡,不去表现,不去放纵欲望,不去享受,过的比苦行僧还要苦刑的人。
当时他假设了这样一个不断不停的否定、克制自己身上所有能让自己快乐的行为和思想的人。
然后他想,这样的人,他的人生,是有意义的吗?这样的人,大脑里在想些什么?
我是这样的人吗?如果不是,我在鄙夷同学们追寻欲望干嘛,我又在克制些什么?
这样的人。
临死前……会后悔吗?
……
啪嗒~
啪嗒~
下雨了。
山崖的地面上湿滑了起来。
雨点拍打在第二不言的面具上,将他从深沉的回忆中惊醒了过来。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云雨,伸手取下了手上的手套,又探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手套取下后,可以看到,他的手,肥胖,且布满了暗紫色的红肿淤青和各种不可描述的恶心瘢痕脓肿。
面具后,他的脸,和他的手一样,肥胖,紫青,瘢痕脓肿,且五官移位扭曲。他的眉毛头发已经掉光,他的眼睛其实已经瞎掉,只剩下了两块被畸变的肉挤堵住眼眶,又凸起的肉疙瘩(他依然有眼睛之外的视觉)。他的鼻子被自己削掉……他身体其他的地方是何等情形,可想而知。
总之,这是一张崩坏到不堪入目的脸,这是一具崩坏到彻底的躯体……第二不言本该是个清秀少年模样的。
这是每一代剑修之所以强绝,所要付出的代价。
每代人身上出现的情况各不相同。
但大体都和脑部异常有关。
第二不言的情况,遍及全身,明显更严重。
因为他更出色。
……
“时间到了。”
大厦楼顶,老部长眼睛眨也不眨,看着远方,轻声说了一句。
……
“注意,要开始了!”
周围密林里,类似的话语,在不同的群体中此起彼伏。
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山崖上,那个被黑袍罩裹的人。
雨,已经停了,但天上仍旧有一片厚厚的黑云。
夜,仍旧一片漆黑。
山林里,安静了下来。
第二不言抬起来头,看着那沉闷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夜幕,他有些恍惚。
除了今天,他之前的人生和一个从小生活在山林的农村孤儿几乎没什么区别。
一身本领,从不示人。
没有波澜,归于平凡。
最重要的是,似乎没有过快乐。
他忽然对那个问题有了答案。
那样的人,那样厌离了人欲的人,临死之前,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别人,但他是后悔的。
他不怕死,却不甘心!
不甘心这样的人生!
特别是在此刻,将死之刻,这份不甘心一下如此清晰,如此巨大。
因为不甘心,所以他才会促成今天的大动静。
因为不甘心,所以他曾经的脑海里,才会有过那些可怕的念头。
他想要活着。
可他要死了。
“我要死了……”第二不言仰头看着天空,这样说道。
他的声音,通过电子设备传导到每一处看着他的群体。
“……那就死吧。”
话语落地,心意已经变得决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明白那一刻要来了。
一缕风。
盘旋着,在第二不言头顶。
嗡~轰~
突然的。
无形而又巨大的冲击,以第二不言为中心,向四周炸裂。
那一缕微风,也被轰成粉末,彻底抹去了痕迹。
轰~
一柄透明的山岳巨剑,骤然冲天而起。
它于一瞬间,赶走了自身所在位置的空气。
它带着狂啸的风的声音,把天给捅出了个窟窿。
高高的黑幕云层,被撕裂了!
漆黑的夜,有了光芒。
月光,透过黑云的伤口,倾洒下来,像是透明微光的纱雾,缓缓的,飘飘下落。
地上的人们,透过云的伤口,能够看到那美丽极了,带着点点光亮的深邃星空。
仿佛在仰望着一个装着星星的井口。
接着。
巨剑又陡然收回,压缩成等人大小。
滋~
滋滋~
透明的巨剑不断压缩,压缩到比第二不言的身体还小。
第二不言的身体,从脱了透明剑形笼罩的位置开始,开始一点点的剥离,化作飞灰。
这是种堪比凌迟的痛苦。
最终。
臃肿肥胖的身躯,化作飞灰,追风逝去。
剑形之中,立着的,是个身量不高,肤若白玉,眸如星辰的可爱少年。
那是他还没病变之前,小时的模样。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云层间的缺口。
心中的胆怯,连带着那点不甘心,一并被斩去,只余下斗志昂扬。
剑形兴奋的震颤起来。
“剑,不言第二!”
我来了!
仰望着天,第二不言心中大声说道!
在这极致的升华当中,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纯粹的、人生的快乐。
嗡~
剑形,再次压缩。
一缕光,骤然极盛,照入每个看到这一幕之人的眼睛。
等所有人再看清楚时,山崖上,已经没有了剑的踪迹。
越来越远的天空中,剑光声嚣势赫,电光相随。
他冲的越来越快,也越冲越小。
带起的动静,却是十分的大,内敛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那整片黑色乌云。
全部被剑光带走。
带着一起,逃逸出了地球。
奔行于无垠太空中!
他向着月亮,刺出了来自地球的一剑!
……
“他成功了吗?”
山崖下的密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人这样试探的发出了声音。
“不知道。”
短暂的回答后,人们又安静了下来。
乌云离去。
夜色如洗。
星空前所未有的近,也前所未有的干净和美丽。
人们看见了月亮。
月亮,好大,好白,好圆,好美。
只是,却多了一道伤口。
人们仰着头,看着这变化,静悄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