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和自己的身影同时消失在门外,砰的一声,黑夜袭来。
还是这样冷冷清清的,无所谓了。
眩晕感和困倦感一齐袭来,躺倒在客厅沙发里,一直没有关上的窗户送来晚风阵阵。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临近深夜,窗外的景色一片黑暗。
随手将桌上的药拂到了垃圾桶里,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大脑中躁动不安的情绪,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恶心。
(好饿……)
头发已经很久没修剪过了,整个人看起来还挺阴暗的。
沾点水,将刘海往左边撩开,这张白皙的脸上黑眼圈还挺重,除了有些睡眠不足之外,看起来脸色还不错。
(好,今天的我也是最帅的。)
李夜行有着一张很清秀的瓜子脸,不过他最近吃的有些多,运动有些少,整张脸看起来胖不少。
嘛,毕竟心宽体胖,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烦恼,每天过着舒适的生活,吃着油腻的垃圾食品,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完美梦乡中。
脖子有些酸疼,下次不能睡在沙发上了。
〈吃饭了吗?〉
熟练的在屏幕上敲击着,很平静的回复着:正在吃。
〈还是点的外卖吗?自己试着做一下啊。〉
光芒在瞳孔中闪烁:没有,在外面吃的。
〈今天赚了五百多,开学还是挺忙的。〉
手指悬停着,脑海一片空白。
……
……
……
……
……
……
〈早点休息啊,我也要睡觉了。〉
好的,晚安。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推开自己的小房间,放下的窗帘遮挡了对面窗口漏出来的光。
李夜行再次看见了那个东西。
他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头颅向后仰去,鼻尖只有充斥整个房间的书香味儿。
挺好闻的。
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恶臭。
在墙边摸索着打开了灯,和自己的床单躺在一起的那个东西已经翻了个面。
和中午见到它时一模一样的惨样。
李夜行很清楚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这个世界并没有疯狂,自己也并没有得神经病。
换句话说,也许自己只不过是得了中二病。
躺在自己床上的,不过是一只被四分五裂的布偶娃娃。
李夜行伸出手去,指间沾染上了乌黑的液体,他的脸颊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会不会有点太真实了。)
软软的,还有温热。
里面是棉花?
还是什么其他东西呢……
这身西装,还真是碍眼。
死死包裹着它,费了很大的劲儿扒下来,李夜行挑了挑眉毛,心中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在干什么,分尸吗?
推开窗户,对面的人户已经睡了,窗台上的兰花并没有香味,倒是楼下的香樟传来让人心安的气息。
夜晚的风有些轻,天上的星有些黯淡。
分辨了很久,依旧没能找到那那个大三角,楼下的车缓缓驶过,有人的脚步时不时传来,左边传来很好闻的菜香,李夜行有无数次冲动想去蹭一顿。
——隔壁是每天深夜下班的警察叔叔。
早上起床的时候李夜行瞥见了地上的一张纸条。
淡粉色的便签纸,上面还印着浅浅的心形。
肯定不是自己的。
上面用钢笔写了两行字,又被人用签字笔横七竖八涂抹覆盖了。
对着窗外的光线从纸背看了看,李夜行只能分辨出〈父亲〉这两个字。
他看向那只被他缝补起来,正半躺在一个零食盒子边的小熊玩偶,很古怪的笑了笑。
小熊的头还是有些遗憾,只能等着亲爱的母亲大人回家帮帮自己了。
这个被李夜行当做卧室的书房里堆积了许许多多奇怪的东西。
——游戏赠送的零食,他把零食送了人,这个装零食的盒子却一直保留了下来。上面是那个游戏的主角:有着一对白色麻花辫,穿着白色紧身衣,名为〈月光〉的姑娘。
——上个世纪订购的杂志,一共有二十四本,其中有几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坏。从小学开始一直到初中都在看的杂志小说,终于在高中的时候休刊了。
——几十本放在角落吃灰的菜谱。薄厚不一,上面记录着天朝大江南北的美食。李夜行记下来不少,却从来没有亲手做过。
——几块从路上捡回来,没有任何意义的石头。
——一盆已经枯死,只剩下土壤的吊兰。
还有一本藏在最深处,只记录着每日天气的日记本。
一张没有李夜行的初中毕业照。他因为阑尾炎住院而错过的毕业照,高中以后再也没有见过的同学都在其中对着李夜行灿烂而笑。
虽然已经完全忘记他们的名字。包括那个自己喜欢了很久的女孩子。在拿到毕业照,和朋友们一起离开校园,打着招呼,笑着道别的那一刻,他们的脸就在脑海中模糊起来。
哪怕是看到这张照片,他们的脸上好像都带着薄薄的雾。也许是因为当年设备不好的缘故。
但是他们的笑容还是那样美好。
是李夜行为数不多的宝物之一。
……
……
……
星期三。
天气晴,气温32°,中部地区有阵雨,南部地区有雨,黄色闪电预警。
秉持着带回家就是自己东西的理念,李夜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熊娃娃,随手将手中纸条丢进了垃圾桶,再也没看一眼。
咬着嘴唇下了楼,很意外的发现隔壁的警察叔叔今天居然迟到了。
说不定是他昨天晚上做饭做到很晚,今天早上起不来。
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在他催促自己不要迟到的调侃中,李夜行踏出了小区门。
——一片浓雾。
纯白的,冰冷的,遮挡了一切光芒的浓雾。
扭了扭有些发僵的脖子,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上的迟钝,李夜行咧咧嘴。
(可恶,我肚子好饿。)
雾中的一切如此虚幻,远处的高楼大厦都是混沌阴影,匍匐在大地之上,等待着下一个进入它们口中的食物送上门来。
——快了,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李夜行所期待的白色海洋哺乳动物并没有出现,马路上倒是有不少驰骋而过的怪物张牙舞爪咆哮。
希望第一个挤过去。任何挡住它们的东西都是障碍,除了那双赤红之瞳。李夜行皱了皱眉头,又摸了摸身上的包。
——没有零钱,算了,今天还是走路吧。
他好奇的看着这个雾中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新奇。那些已经看过无数边风景变得如此迷人,走过无数次的道路都变得如此有趣。
他闻到了血肉在沸汤中翻滚的味道。
啊,牛肉汤。想吃牛肉面。
少要点香菜,谢谢。
多来点花泽,谢谢。
只是这样?这个世界只是这样?
当然不是。
就在李夜行失望的时候,他看见了天空中的铁锁,沾染着鲜血淋漓,散发着钢铁的味道,像是一张蜘蛛网,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将整个世界的天空束缚其中,没有留下一点缝隙。
黑暗袭来。
霓虹闪烁,五光十色的电子光线摄人心魄。
赛博朋克?李夜行晃了晃脑袋,很不喜欢这样的世界。
那些浓雾依旧存在,前方的道路更加难以分辨,他已经看见旁边的一人踏错了脚步,被天空中的锁链带走,什么都没留下。
那些织网的家伙躲在哪儿呢?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想找出他们有时简单无比,有时困难重重。
真的很不喜欢这样压抑的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心跳的有些快,深吸了几大口气,传入肺里的只有焦虑和不安。
食指敲动着脑门,大脑在颤抖。
如果这是我的梦,至少来点我想看的东西吧?
脚步不停,就算周围一片黑暗,可自己脚下的道路从未消失,清晰无比。
天空中传来了打斗声,谩骂声,李夜行认真听了许久,突然想起来母亲告诫过自己的话:“早上不要吃凉的东西。”
对着虚空点点头,虽然他真的很想上去帮助自己想要帮助的人。
不过……自己三观不正,思想扭曲,认知障碍,还是不要去添乱了。
耳机是自己最喜欢的歌曲,就算听不懂她们在唱什么,但李夜行硬是把那些歌词记下来了。
〈还在听的那支乐队,明天好像生活上解散〉
……
……
……
李夜行很确定这个世界不是自己构建的梦。
他可是很喜欢网络世界的啊。如果可以,他也想进入那个是男人就上一百层的游戏里去啊。
当然,前提是自己还能够活着出来,下线按钮不会突然消失。
校门就在不远处了,这里的锁链更加密集,白雾更加刺骨寒冷,那些本该是由水气组成的东西,现在沉重得让人难以踏出一步。
扭动着的锁链爬满了整个世界,它们已经不满足只占据一角天空。
想要从其中经过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看着上面一层层的鲜血淋漓,不知道挂起了多少具尸体的铁刺,李夜行不禁失笑。
什么嘛,原来自己还是挺正常的。
只不过,正不正常,好像不是自己说了算呢。
食指敲动着大脑,思绪在颤抖。
……
好的好的,请不要和疯子计较。
……
明白明白,学生应该认真读书。
……
了解了解,我的观点不代表任何人的观点。
……
清楚清楚,我很抱歉。
……
知道知道,我的思想出了点毛病,因为从小没有树立起一个良好的观念,没有成长在健康,和谐,美满的世界里,所以我有些极端了。我的眼睛只能看见我不想看的,我的记忆只记住了我不想记的。那些好的东西离我太近了,导致我有些忽略了,再次抱歉,请放过我这个社会的败类,人类的渣滓,现实中的失败者吧。就是因为恐惧,所以我才构建了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梦啊。
我是废物,啊非常抱歉,因为好吃懒做,不思进取只能搞一些没有营养的东西作为自己的爱好呢,我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努力进步做社会的栋梁之材的。
不会的不会的,我又怂又蠢不会去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的因为我既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嘛。
哈,自杀?
额,抱歉我没有放弃来自不易的生命的想法呢。
……
……
……
明明刚吃了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李夜行还是想吐。
脚下有虚浮起来,一层层的地砖开始向着无底深渊掉落,下面传来某种东西非人的咆哮声,听不懂。
但却明白其中的意思。
堕下去吧。
李夜行啧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忘了背书包。
就这么踩在虚空上前进,深渊中开始燃起猩红,灼热的温度散布开来,周围的雾气更加浓厚,扼住了呼吸,掐住了心跳。
原来自己的内心深处已经阴暗成这个鬼样了吗?
早知道,昨天应该把头发剪了的。
拨弄着刘海,可是不管朝向那边都有些碍眼。
这个世界会有人闯进来吗?
见到这样压抑恐怖的世界。会有人愿意留下来吗?
有人会愿意对自己笑吗?
会愿意握住自己的手吗?
当然……亲爱的母亲和父亲肯定会。
不过,更加期待其他人呢。
啊,自己是在逃避推诿吗?
明明是自己的问题……
啊,不明白,怎么想都搞不懂。
等赚到了钱,就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宁愿希望是自己疯了,也不愿意是自己错了呢。〉
毕竟错的不是我嘛。
……
……
……
〈你犹豫了吗?〉
李夜行看着雾中走出的另一个自己,耳边环绕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有些发怔。
“不是的。”
〈哦?那是因为什么?别人的看法吗,就这么想要得到别人的承认吗。〉
“有点吧,至少不想让别人讨厌我。”
〈可能吗?〉
“谨言慎行,小心一点,应该可以的吧?”
〈喜欢一个人可以是因为他的脸,讨厌一个人也可以是因为他的脸,难道你要去整容吗?那么我比较喜欢瓜子脸呢。〉
“可惜我没钱。”
〈经典永不过时呢。〉
“什么?”
〈没什么,我们性格就是这样,没办法呢。〉
“性格也许可以改。”
〈为了一些毫不相干的人吗?〉
“啊,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人类是群居动物,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呢。”
〈你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你是在和我抬杠吗?工地招人,不如你去帮我整个容吧?”
〈怎么,你想骗保,还是想让我用榔头彻底砸烂你这张脸?〉
“我忘记我想说什么了。”
〈看来你是纵欲过度了啊。〉
“我是个很自律的人。”
〈我就是你,看得出来,我很自律呢。〉
“啊,我想起来了。”
〈抱歉,又忘了。〉
“抱歉,又忘了。”
“而且我的性格真的很糟糕呢。”
〈所以直接无视了刚才遗忘的东西吗?〉
“记不起来有什么办法嘛,也许它哪天突然就冒出来了,到时候再说给你听吧。”
〈我的,性格,怎么糟糕了?〉
“比如说,你现在在教我做事吗?”
〈是啊。〉
“你是谁?难道我得了精神分裂症?”
〈你也配?我不过是你的理智,偶尔出来晃悠一圈。〉
“单口相声很好玩吗?”
〈嗯?〉
“不……我怎么知道,我的理智,我的认知是对是错呢?”
〈所以,又回到之前的问题了。〉
“嗯?”
〈是对是错,难道是你说了算吗?〉
……
……
……
真奇怪。
我没有杀人放火,没有奸淫妇女,没有强盗偷窃,没有蛊惑人心,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没有对他人造成任何影响,既没有伤害他人利益,也没有妨碍他人自由,不构成任何犯罪(也许吧),为什么对错,还要交给他人判断?
〈是你自己想多了吧?这可是精神病的征兆哦。〉
“那么身为理智的你还不赶紧来救救我?”
〈啊,如果理智早就崩坏了的话,咋们只能等死了呢。〉
“啊,我还不想死,也不想被关起来,更不想吃一些又苦又臭的药。”
〈那你就藏好吧。〉
“什么?”
〈一切。〉
〈伪装起来吧,隐藏起来,努力的笑,努力的生活,不要表露出来,也不要被发现,不要抱怨给别人,知法守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当然,你要是觉得不甘心,你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过至于别人是怎么评论的,都要虚心接受哦。不用去评论他人,人类是无法相互理解的。〉
“这里是黑暗森林吗?”
〈这里是钢铁之森。〉
“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甘心?”
〈啊,因为到现在你巴拉巴拉说了这么多,都是因为不甘心吧?〉
“我更不甘心你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人类无法相互理解。”
他轻蔑的笑着,李夜行很想一拳呼他脸上。
身形逐渐隐去,再也没有一点存在的迹象。
〈哦对了,你说了这么一大堆。不就是希望得到别人的承认吗?害怕自己是错的。〉
〈错就错嘛,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哦。〉
……
……
……
今天,还是不要继续逃课了吧?
“抱歉。”
(不,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
李夜行回到现实,看着被自己撞倒在地,却一个劲儿抱歉的女孩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夜行记得,自己永远无法抗拒的东西有大概那么很多个。
其中一个就是眼前的:戴眼镜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