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今天神经兮兮的,走在道上,遇见熟人也跟没看见似的,一个劲地往树干冲。
“噗。”熟人倒也把本觉得有些尴尬的手放下,看着撞了树的男人止不住地笑了起来,“阿正啊,你想啥呢,怎么路都不看了?”
李正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额头,出神的魂总算是被疼回来了,“啊啊,我…我只是在想到哪儿去实习…”
“实习?”齐蔚然笑脸一变,满脸狐疑地看向李正的额头,“你不是之前答应了阿芝,要同她一道去长安实习的吗?难道你这家伙变心了?”
“我…”李正喉咙有些发涩,他面露难色,不知说什么才好。
齐蔚然脸色再变,狐疑之色化作老虎之容。她也不顾清早边晨跑边聊天的大爷大妈们,只怒气满满地开口斥道:“阿芝不过是崴了脚,你就想要当个抛弃妻子的负心汉吗?你这人模狗样的,真是糟蹋了这身衣服,糟蹋了这正正当当的姓名……”
又来了啊…
李正讷讷无言,只赔着笑听着骂。他是有不同女友一道去长安实习的理由,可那理由却太难以让人信服了。
他看向齐蔚然,记忆里的那个泼辣的川中女孩,已然扭曲如树根。鼻子倒竖在两条眉毛中间,眼睛生在嘴巴里,双耳一上一下一个额头一个下巴,活一副女娲打着盹捏出来的劣质品模样。
我可不想见到阿芝也是这幅模样啊。
李正锁着嘴,闭上眼,任由齐蔚然斥骂。可哪怕这样,那张怪诞的脸仍然充斥在了他的脑海中。
在镜子里,是一如既往的自己的脸;镜子后,是一张张荒诞不羁的脸。尽管仍抱着些许期盼,但无论是熟悉与否,他人的脸都成了浑浊一片的模样,只一眼,便把记忆杀死,取代那些可爱模样的就是这些荒诞的脸。
如果他的脸也同他们一遭,被女娲疏忽地捏出,那么他也便能忍下这番新世界的模样。可,从清晨洗漱以来,这天地间就独他一人还是昨日模样,其他人无论陌生与熟悉,都变作了扭曲的模样。
“你这混人!”齐蔚然终究没词可骂了,最后愤然上前一个巴掌就拍在了李正脸上然后转身跑开了。周围边晨跑边看热闹的老人家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满耳听来都是伤风败俗、登徒子负心汉之类的话。
连巴掌都是…李正倒没在意周围人的话语,只楞楞地感受着脸上的疼痛。扭曲的啊……
匂坂郁纪因为脑部手术所以才满眼腐肉,可我,只是睡了一觉啊,怎么也同他一般世界扭曲呢?而他的幻觉,到我这来却是真实吗?
大拇指与中指位置交换,无名指只有一节长短,食指指甲壳生在内壁,小指含在掌中。荒诞的巴掌烙印在他的脸上,李正心中惶惶。
匂坂郁纪有着沙耶,而我呢?阿芝会是沙耶吗?他不敢再想了,他似乎就是沙耶了,匂坂郁纪就是沙耶了。
李正在大爷大妈们的奇怪眼神中揉着头,快步离开了这条充盈着油条豆浆味的街道。
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他逃出了熟悉的街区,走到了一片从未来过的街区。尽管这街区其实就在他大学所在街区的东边。
在这里,应该不会再遇上熟人吧。李正看向蔓延起早餐独有的油香的街道,低声自语道:“墨菲啊,且先死去吧。”
是祈祷,亦是乞讨。
无论是陌生人还是熟人,谁都不想见到。这种时候,还怎么办呢?
才起床四十分钟就面露疲色一副肾虚样子的青年抬头,看向了左前方的那个花枝招展的大招牌。
“咖啡喝多了网吧。”怪名字,但我喜欢。
嘴角拐出一丝苦笑,李正目不斜视地朝那儿走去。
当现实的世界击溃了人,幻想世界就是人最后的安慰了。而网络,就是最大最豪华的幻想世界。
他走进网吧,长得七零八落的网管撇了他一眼,公式化地说道:“身份证。”
……身份证?李正讪讪一笑。幻想世界噎死在了十年更换一次的四十块小磁卡手上。
李正别过了网吧的玻璃门,看着道上一片怪诞模样,心下又不住长叹。
这怎么熬的过啊。眉毛拧在一起,愁闷浮上脸庞。才二十二岁的红都大学新闻系大三生李正,已然成了996工作了三四年的加班人士。
青年漫无目的地晃在街上,低着头,不去见他人的脸,只数着脚下的砖,像是数羊似的欲把自己催眠。
十月的太阳低悬在东方,晨风凉凉。
“第一百七十二块…”
“第二百三十一块…”
“第三百零一块…”
770的太阳公公打着哈欠,慢悠悠地往天顶爬去,偶尔也抓过一朵厚云,躲在云后摸鱼。
地上的人流渐渐稀疏,早高峰已去。个别起晚的,慌慌张张地在街上跑着,擦着李正的肩膀远去。
旷了两三节课了吧。胡老师应该会骂我吧。
他抬起头,看向悠悠然的太阳,几点泪水混着视线边缘的几张脸一起跌碎在地上。他跪倒在泪滩上。
“你,没事吧?”有人夹着公文包向他走来,普通的脸上写着勉强的关怀之意。
普通的,随意拼凑的五官。
“没…没事,就是有点中暑。”李正说了个自己都不信的解释。
“哦哦,那边有药店,去买盒藿香正气水吧。”上班族顶着一脸的不信,说着成人的客套话。
“我知道了,谢谢。”回以同样客套的话,露出同样虚假的笑。
上班族点点头,便又慢摇摇地远去了。
十月的早上十点,多云天气也能中暑?这才28度来着。上班族摇摇头,怀着要迟到扣钱就得不亏迟到的心境,四处张望地散着步。
李正从地上爬起,躲着周遭店铺老板们的视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起了路。
他不一会儿便走出了这片陌生的街区,迎面便撞上了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
“阿正?”于芝困惑地看向自己的男友,“你怎么也在西街啊,今天不是有胡老师的课吗?”
扭曲的脸,更胜她的闺蜜。两眼生在脖子两侧,耳朵变成了两坨肉球,嘴巴从中撕裂变成了四瓣,鼻子没有鼻翼,眉毛一条在人中一条在刘海遮掩的右太阳穴上。
“我逃课了。”他垂下了头。墨菲,能不能死一死啊?
“你逃课做什么?”于芝越发困惑了,“清秀”的脸挤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出了点事。”李正含糊地应答,头依然低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什么事?”女友的询问自古就是男人的天敌,更何况是如今这局面。
李正有口难言。
“没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女友那令人反胃的脸,“就是突然不想去上课罢了。”
“我知道了。”于芝呼了口气,上前将李正一把抱住,“没什么的。”
女友一如既往的温柔,反倒是让无法接受那张脸的李正变作了小丑。
没什么的。他侧过脸,看向努力将头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女孩。那张脸,这个世界世人的脸,他真的能接受得了吗?
他不知道,但是怀抱如此温暖,他想睡觉了。
也许是个噩梦吧,梦醒了,一切又会正常了。
李正闭上了眼,双臂环在于芝的腰间。
“抱歉。”李正低语。
“没事。”于芝笑着将他拥得更紧,就像是要把他塞进自己的身体一样。
“要说抱歉的。”女友的声音依然那么熟悉,“应该是我才对啊。”
背上传来陌生的刺痛感,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握住了青年的心肺。
他茫然地睁开眼。于芝,也是同他一样的新闻系大三生。
侧过脸去,看见的是往日里那张熟悉的脸,但笑容却不再温柔。
“这是…梦吗?…”李正问道。
“这是梦哦。”飘忽的声音在耳边悠悠地流转。
心开始抽痛,好像有熊孩子在心室心房里随意玩耍,左碰一下右扯一下。
他的目光开始模糊,瞳光开始溃散。
“晚安,阿正。”女友的声音轻轻地,像是在哄孩子一样。
可现在,还没到中午啊……
李正又一次闭上了眼,嘴角扯出一个烂透了的笑容。
他能感到身子越来越轻,魂越来越轻。
要死了吗?也好。
荒诞的早晨,荒诞的死法,荒诞的心境。
一切的荒诞戛然而止。
抽痛停了下来,拥抱变得冰冷。
他睁开眼,女友青紫色的脸上有冰屑掉落。
李正恍然,周遭人的脸都扭曲着复原。
他想起来了,于芝已经死了。在昨晚的那场车祸之中,同一辆出租车里的女友死了,而他却和司机一齐靠着没有被人扯烂的安全带活了下来。
是梦啊…是梦啊。是梦啊!
可是梦,又哪儿会有疼痛?
李正抱紧了女友,于芝的手却垂下,青紫色的脸庞上有着莫名的哀伤。
“晚安,阿芝。”对着不再摸鱼从云中不情愿出来的太阳,李正在已死的人耳边轻声说道。
一语罢,青年怀中的人儿便如柳絮般的崩散飘开了。
是梦啊。他怅然,泪随柳絮一同碎在阳光之下。
他闭上眼,又跪倒在地上。
他睁开眼,又瘫倒在床上。
梦醒了。
“医生,医生,病人醒了。”有护士惊喜地一叫,急忙地往外跑去。
有护士近到身前,一边观察着李正的血压呼吸,一边小心地将一瓶新的吊瓶换上。
“啊啊……”他张口,女友那悲惨的血肉模糊的脸再眼前回荡。
“别乱动哦。”护士轻声警告道,“你的左臂和左腿都骨折了,很多韧带和关节也都有挫伤,乱动的话会让住院的时间增长哦。”
李正乖乖闭上了嘴,看着天花板发愣。车祸,骨折,住院,医生,护士,一串的词语拍打在他的神经中枢上。
“醒的很快啊。”医生来了,看着发呆的青年欣慰地一笑,旋即走上前问道:“你感觉现在怎么样,身体哪些地方不太舒服。”
“都好,都好。”李正侧过头,木然的目光对上医生那关切的眼神,“阿芝她怎么样了?就那个穿着蓝色薄外套的女生,她现在,怎么样了?”
人类总喜欢明知故问。
“你的女朋友啊。”医生的神情黯淡下去了,“在遭遇车祸的那一瞬间就当场死亡了。”
果然…
大脑空白一片,宕机死机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
李正只恍惚听见了医生与护士的几声话语,其余就是一片完全放空的模样了。
他眼里只有白的天花板,耳边也慢慢只剩下车辆碰撞的轰鸣声,连太阳和不情不愿的月亮交了班都不知晓。
“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心跳停止,呼吸消失,是生物学上的死亡;第二次是葬礼,从此在社会关系网里悄然离去;第三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掉,整个宇宙都将和你无关,是真正的死亡。”有人悠然前来,站在他的病床前,在凌晨一点半。
李正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死亡这个刺耳的词刺着他清醒。
他看向来者,问道:“你是谁?”
看陪的护士以奇特的姿势趴在一旁的柜子上睡着。那个来人就站在护士身旁,一边揉着护士的头,一边用栗色的眼眸看向他。
“你的女朋友死了。”同医生一般的话,只是没有情感。
“我知道,于芝死了,就在我的眼前死了。”李正感觉自己现在莫名的冷静,连朝夕相处的女友死了这种事情也可以这么理智地做出判断。
“你想她活着吗?”那人一身栗色冬装,围巾将下巴包住,眼镜将鼻上封锁。
“想。”李正点头,骨折的痛终于传来,麻痹了神经的药总算失效。
“但她已经死了,你想让她活,也不可能了。”栗色的眸子透着冷意,冷冰冰的话语刺着青年的心。
“你不是那种恶魔吗?”李正勉强扯出一个笑,“一命换一命的恶魔?难道恶魔也会畏惧牛头马面与十殿阎罗?”
“会。”恶魔点点头。
“那这问题,你问了有何用啊?”
“可我能让她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什么方式?”
“名字存留于世,直到不朽永恒。”
恶魔的话依然干涩冰冷,但李正却为之动容,“怎么样的不朽永恒?”
“成为历史,整个人类历史上所必经的,大书特书的历史。”
“历史?”
“她的名将在文字中永恒,她的魂将在历史中不朽。”
“成交。”李正果断地点头应答,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的灵魂。”恶魔回道,经典台词,永不过时,“便是代价。”
“这代价,我愿意付出。”
“很好。”恶魔满意的露出了笑,虽然李正也看不到。
“那么,凡人,去吧,从六千年前开始,去在这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留下她的名字吧。”
“不是…恶魔修改历史吗?”
“那太累了,一个自愿的灵魂还不够那个价。”
李正闭上了眼,眼角旋然迸开。
“我去便是!”
“好!”恶魔大笑,一身掩饰的冬装也扭转回了肉翼的模样。
空中,一圈圈的涟漪漾开,不能为人类所掌握的力量荡开空间。几条像怪诞虫一样的触手从裂缝中伸出,将瘫在病床上的青年拉扯而起。
李正的身体没有动,但他分明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了,他的灵魂被那些触手拉扯着从身体中离开,被吞进了那道缝隙当中。他皱起了眉头。
像是知道李正在顾虑什么似的,恶魔打着哈欠对他说道:“放心,交易就是交易,我可不会翻脸不认交易直接一把吞了你的。强吞的灵魂哪有自愿的灵魂美味啊!”
他旋即安下心,整个灵魂被几条触手一扯而下,塞进了空间裂缝之中。
“不过这条道年久失修,路上会损失什么当路费我可就不知道了。”
李正的心旋即又抽了几抽。然而通道已入,他不再有反悔的机会了。